“从哪儿来的纸笔？”李鹰问。
“客房抽屉。”缺耳道。
“想不到你的特质还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李鹰语气意味不明地道，“这就不算和仆从直接接触了，之后……”
虽说规则里要求他们尽量少接触仆从，但想获得线索哪里有不和这边唯一一批活人NPC打交道的道理。
“不必如此谨慎。有问题自己亲口去问。”
缺耳婉拒了他的暗示，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鱼肉片。
一旁的石头什幺话都没说。。
烤鱼放在一旁煎制需要一段时间，厨师开始制作另一道菜。
她将一条约莫60cm的死鱼取出，搁置在料理台正中央的刚铺了一整块冰块的案板上。
那条鱼模样十分怪异，头圆钝宽大而尾部逐渐细小，肉眼看不出鳞片，形状松松垮垮，光滑红粉的“皮肤”隐约可见血管似的，背鳍肥嫩一小截，肉眼看起来倒像是一坨浮肿软烂了的、哺乳动物的肉。
厨师宽厚的手掌拍打着死鱼，那坨肉便犹如胶质肉冻般颤巍巍地晃荡了起来，表皮被撑得极薄，叫人担心是否会炸开。内部的肉质随着她的动作被挤压变形，仿佛活物般蠕动。
姜鸦的角度正对看到鱼的尾部和部分侧面，看不到鱼的正脸，只能看到对面座位上“石头”的表情。
石头本就不健康的脸色在受到接连的惊吓后显得愈发病态，深蓝色的瞳孔震颤着紧缩，身体向后仰去。
他死死盯着那条鱼怪异的鱼脸。
它与它的身体同样垮塌，面部扁平而没有突出。其脑颅有着发达的骨弓，眼眶周骨向外突出，下颔骨向内缩。
这让它的脸看起来古怪极了——不像是鱼头结构，而像是一张人脸。
一张融化了一半、被剥去了脸皮的人脸。
那在水里泡得死寂的黑眼珠倒映着他惊恐的表情，一瞬他仿佛置身于它曾生活过的深海，恐怖的黑暗、寒凉与压力将它密密匝匝地裹紧。
只是条丑鱼而已。
石头遍体生寒，他用力眨了眨眼，看着厨师料理那条样貌诡异的怪鱼。
随着厨师的大掌拍打震颤，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条鱼的脸又开始融化了。
光滑且泛着血丝的皮肤在扭曲变形，流质般的肉蠕动着重塑，它那圆咕隆咚的鱼眼珠周遭的眼眶肉也在挤压变形、拉长，像是有了眼角和眼皮。
它的鼻子在往外突，巨大的嘴巴却缩小了不少，但嘴角依旧耷拉着垂下，整个表情呈现一种极度惊恐之下怒目圆瞪的扭曲。
石头不禁屏住了呼吸，双手在恐惧中下意识抓紧了桌布，视线被牢牢锁住。
它定型了。
他看到它定格成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苍白、憔悴，深凹的眼窝中布有青紫的眼圈，那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珠要吃人般大睁着，赫然是——
咚！
厨师长不知何时举起了菜刀，举起手臂一刀剁了下去，锋利的刀刃切下了那张人面。
人面、鱼面……
不，他的脸，那分明是他的脸！
与自己完全一致的面孔被活剥般滚了半圈，侧躺在案板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他。
石头一瞬间几乎要惊叫起来，身体在惊悸中猛地后仰。
在椅子腿刮蹭地面的刺耳声响中，他整个人连带着椅子摔倒在地，手里当救命稻草般拽住的桌布跟着他被往下拉扯了一大截，桌上那盘生鱼片清脆地摔碎在地上。
坐在他一旁的缺耳及时按住了自己面前的桌边，自己那份生鱼片才没被他一起带着扯下去，如今饶是她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石头，压着差点被连累的火气道：
“怎幺了？”
发出的噪音太大了。
大部分人顿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然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什幺意外发生，外面的仆从依旧没有进来制止。
不知是还没有到违反规则的惩罚时间，还是惩罚已经不着痕迹地发生，抑或是他制造噪音的时间地点并没有触犯规则……
来不及爬起身，石头狼狈的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在自己的脸上乱摸，想要确认那张脸是否还在。
他只摸到从额头淌下的冷汗，以及自己恐惧到扭曲的五官——他的头还在，脸也还在。
“我问你，怎幺了？”缺耳加强了语气，又问。
“脸，我的脸……鱼……鱼头是、我的脸……！”
石头依旧惶恐不安，干哑的声线发颤。
其余人闻言表情各异，纷纷看向放置在案板上的怪鱼鱼头。
——丑陋，光滑，扁平，但的确是个鱼头而已，从来都没有什幺人脸。
“我……”石头还想说些什幺，手往地板上撑，掌下压住一块冰凉湿黏的肉块，那滑腻的触感令他陡然缩回手低头看去。
原本平平无奇的红白交杂的生鱼片，此时在他眼里也宛若人肉。
突然，一道庞大的阴影笼罩住了他。
石头战战兢兢地擡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厨师长巨人般的身型、滴着腥鱼血的刀刃，以及难看的脸色——如果真的能从鲨鱼少有肌肉变化的头上看出“脸色”的话。
“……食物。”
虎鲨的嘴一张一合，石头恍惚而恐惧地盯着她利齿上像是血迹的颜色，第二遍才听清她说了什幺，“不要、浪费…食物。”
石头呼吸急促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生肉片，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的视野中，厨师手中那把银亮带血的刀微微偏转。
一旁的缺耳忽然开口：
“厨师长女士，我们这位朋友饮食习惯不太好，还请见谅。”
虎鲨一动不动，只是圆瞪的眼珠簌然转动向她。
“他家乡的风俗就是把菜倒在地上吃，叫他坐在桌上用刀叉，反而不太习惯。”
缺耳淡定地替石头胡编乱造地解释，随后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开始吃了。”
厨师不知是否听进去了她的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动作的确暂停了下来，继续偏头凝视着地上的beta。
石头还是呆呆坐在原地，动作迟缓而犹疑地拿起地上的一片生鱼片，小心翼翼地瞧了厨师一眼。
厨师手里的刀再次动了动。
“愣着干什幺，吃！”缺耳厉声道。
年轻的beta这才崩溃地慌张抓起软烂的生鱼片塞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狼吞虎咽。
厨师盯着他，一直看到他把所有掉在地上的饭都咽了下去，才回到料理台后，将烤鱼端了上来。
石头还想爬回桌边坐下，却被缺耳在桌下踹了一脚，阴翳的眼神略作示意，也不管他看懂没有，把那份烤鱼再次倒在了他面前。
其余人都尝试观察他进食后的反应。然而石头像是惊恐过度，缩在餐桌下方，被长长的桌布遮得严严实实，除了他旁边的缺耳外谁也看不到他的模样。
只能听到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黏腻的咀嚼吞咽声。
“人脸？”姜鸦盯着案板上那条鱼，自言自语似的出声。
切下后的鱼头侧放着，她已经能看到那怪异的模样。打眼一瞧的确五官结构肖似人类，但若是没有个八百度的近视，是不会被吓成那样的。
“不一定是真的。”金毛忽然微微倾身过来，低声道。
姜鸦偏头看向她：“为什幺？”
“只有他自己看到的东西，向来算不得数。”
金毛看向石头的座位，脸上的轻蔑与不屑依旧显而易见。
“因为他吸毒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