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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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艾拉留在庭园等待的期间，柯迪娜很快便完成了药品的交接。

然而在一切处理妥当后，她却并未转身离去，而是接着绕向主楼的后方。

茂密的常青藤半掩着门楣，使得这里格外隐蔽。她推门而入，里面是一条光线昏暗的短廊，一个穿着深色亚麻长袍，下巴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正等在那里。

看到这个中年人，柯迪娜稍稍有些意外。

他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她的主人，荆棘商会背后的主宰，已经从最近的边境巡视中返回了蒙第达尔。

“巴特勒管事。”柯迪娜脸上的精明世故迅速褪去，声音也压低了少许。

小胡子男人笑吟吟地打量着她，眼光透着玩味：“听托莉娅说，我们的小柯迪娜最近运气不错，在金蝎角斗场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居然发掘到了品相不错的好料子？”

“看起来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许稍加打磨，能为会长大人增添一件不错的工具。”柯迪娜淡淡回道。

“你倒是挺上心。”管事点了点头，姑且认可了这个说法，“好吧，言归正传。阿瑞利亚那位摄政王，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舍得下本钱。他开给拉什纳殿下的价码，可不止摆在明面上的那些。”

“和我们之前截获的情报有出入？”柯迪娜蹙眉。

“修缮商道，减免关税……都只不过是添头。”管事低叹了一声，“他真正的底牌，是一支转移到了瑞纳耳关口三十里外的精锐骑兵。至于那是帮忙清道的友军，还是悬在头顶的刀刃，还得看合作是否尽如人意。”

柯迪娜若有所思地擡起头：“这幺说，他倒是帮我们把二皇子逼到了绝路上。”

“不错，”管事语带讥诮，“现下看来，我们的拉什纳殿下既不敢真的接下这烫手山芋，又舍不得这口到嘴的肥肉。所以，他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十三艘装饰豪华的游船，会从瑞纳耳出发，途经蒙第达尔，最终抵达巴伊拿。表面是庆典巡游，内里，则会装载着一批‘定金’。”

“定金？”

“一批军械和铠甲。”管事点明道，“虽不足以支撑一场大战，却足够表达诚意，成为之后讨价还价的资本。”

柯迪娜心下一凛。通往阿瑞利亚的所有关口均已封锁，此事一旦暴露，二皇子便坐实了大皇子栽赃给他的通敌罪名。

“会长大人需要我们怎幺做？”

管事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递给她。

“监察官和巡逻队那边，大人已亲自关照过了。届时，你们只需在港口最热闹的时候，给那些漂亮的壳子，制造一点恰当的意外。”

柯迪娜快速扫了眼卷轴上的字迹，便了然地将其收好。

那是一份详尽的预案。庆典当日，所有成员的行动都已纳入规划。从点火的时机，到撤离的路线，以及之后舆论的煽动……每一个步骤环环相扣。

如此缜密的资源调动，难怪主人归来之后依旧神龙见首不见尾，连来修道院探病的片刻时间都抽不出。

“会长大人日理万机，但仍记挂着米夏耶尔殿下。”像是读出她心中所想，管事话锋一转，“他从东方重金聘来的医师和那些人带来的魔药配方，效果还是不佳？”

柯迪娜摇了摇头：“小殿下的病症很奇特，身体机能在不断衰弱，稍有动作便会耗竭体力。我们已经遵循医嘱加大剂量，可现有的魔药只能勉强延缓这个过程，无法彻底根治。”

“殿下现在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这幺下去，终究不是办法。”管事的眉头深深皱起，“你常在坊间走动，务必多留个心眼。帝都乃至国外的奇人异士、偏方古法……无论听起来多幺匪夷所思，都立刻报上来。”

“明白。”柯迪娜郑重答道，“我会继续留意。”

尽管与主人接触甚少，但她能感觉到主人对小殿下的关心，绝不只是表面情谊。

同僚间流传着一种说法，似乎会长大人如此重视小殿下，与小殿下那位早已故去的母妃有关。甚至他们如今效力的这个组织，荆棘商会，也与那名女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背后的恩怨过往，她不应多加揣测。

若是能为那位宿疾缠身的小殿下，多添几分寻常孩童的快乐，也算是没有辜负主人的期待。

***

艾拉独自走在蒙第达尔的街头。

从上城区回来后，商会里的众人愈发忙碌了起来，她的工作则变得更加规律——每天从商会的柜台上找到盖了戳的货单，按照上面的地址将包裹送达，再把签字的收条带回去。

说是包裹，实际不过是几张对折过的单据。跑腿虽然费时，但总比搬箱子看着体面，午后能分到果浆和面包，也不必像角斗士那般拼命。只是偶尔，当她在街角驻足，仍会感觉到一阵恍惚。

从乌拉斯到莱弗利亚，时间的错位感始终如影随形。那次失败的传送仿佛不仅跨越了地域，还生生削去了一截时光。

荒漠的白昼炙热如夏，夜晚则寒冽如冬，而这里，却是一派万物勃发的暖春景象。

街道正在为即将到来的庆典改换新装。墙面被重新粉刷，彩绸也系上了檐角。她从一处穿梭到另一处，把包裹交给那些形色各异的面孔，戴面纱的妇人，精干的老翁，又或是眼神警惕的年轻伙计。要是碰上和善的主顾，还能收获几枚额外的铜板。

一只花猫跟随着她游荡了半条小巷，待她试探着接近，又轻巧地跃上墙头消失。显然它并非修道院里的那只。莱弗利亚人对猫有种特殊的偏爱，总是任由它们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从不驱赶。

“不，不是猫儿，是圣灵。”有个卖杏干的老妇这样告诉她，“在蒙第达尔，你得遵循圣灵的指引。”

想到与那黑发男孩的约定，艾拉不免一阵发愁。但眼下，她有更紧迫的事要探寻。

临近港口的通道旁挤挤挨挨地站了不少人，那是等候查验的队伍。码头被粗重的铁栏隔开，金袍卫兵执枪而立。商贾高举着通行许可，被放行的却寥寥无几。观察了片刻，几道视线便如蛛网般黏着上来。她抱紧藤篮，转身没入人群。

通往集市的青石板路上处处黏着菜叶和烂泥，酒摊边聚集着闲聊的船工和佣兵。有人说东边的风向变了，带着铁锈和血腥味，有人说边境的关隘已经落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不知是谁压低了嗓门，提到了摄政王的名号，说那位铁血的统帅要踏过岬角，远征沙地。

艾拉感到荒谬。阿瑞利亚只有女王，那位陛下身体虚弱，毕生都在祈祷和平。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想。

夕阳西沉。艾拉穿越大半个集市，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了下来。嘴唇漆黑的中年女人正盘腿坐在席上，漫不经心地嚼着草茎。

“愿智识之光指引你。”她照着记忆里柯迪娜说话的方式，放低音量道。

谁知女人愣了愣，接着笑出了声：“小姑娘，你这腔调是打哪儿学来的？以为这是什幺暗号不成？”

艾拉脸上顿时发热。此前每次走到这里，柯迪娜总会像这样开口，然后面前的女人便会告诉她一些时下的消息。有时是南面某条商路的通行情况，有时是上城哪位显贵近来的偏好。她还以为，这是询问前的固定开场。

“我，我想打听些情报。”她三两下翻空了口袋，“我可以给钱……”

“每份情报都有价格，可不单单是钱的问题。”女人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铜板，轻轻叹气，“但是嘛，你可以先说说看。”

“请问……东面的关口，什幺时候会重新开放？”艾拉小心翼翼地提问。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阿瑞利亚军队的动向，是亚德里安殿下是否身在军中，还有女王陛下和奥莉维亚公主的身体状况。但这些别国军政相关的事宜，想来也不是一个街头小贩能够触及。

“那得看上头两位殿下什幺时候吵出个结果。”女人懒懒道，“如今大皇子和二皇子正较着劲呢，谁也不想先一步松手。怎幺，急着离开这里？”

艾拉点点头。关于两位皇子不和的传闻，这些日子她在街头巷尾听过不少。商路受阻，物价波动，商会成员对此的抱怨铺天盖地。然而每当话题深入，人们便会含糊其辞，要幺干脆闭口不谈。

“那两位殿下，到底在争什幺？你们的皇帝陛下……不能管管他们吗？”她试探着追问，“关口一直封着，对莱弗利亚也没什幺好处吧？”

女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吐出草茎。

“连这都不清楚，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就说点大家都知道的。”

艾拉在摊位前蹲了下来，认真竖起耳朵。

“我们的陛下——愿诸神保佑他长命百岁，膝下共有四子二女。”女人伸出手指，逐一弯下，“大皇子的生母是已故的皇后，血脉最是正统。二皇子与三皇女是双生子，母亲出身勋贵世家。再往下数……五皇女天生早夭，六皇子年纪尚幼，两位的生母去得也早。”

艾拉心中大概有了眉目。在阿瑞利亚，女王陛下仅有一双亲生儿女，两位殿下之间尚且还有不小的隔阂，而莱弗利亚的皇子皇女们连生母都各有来头，争斗起来恐怕更加激烈。

“您刚才说四位皇子，”她疑惑地开口，“是不是还漏了一位？”

“那位啊……名位都没了的人，不提也罢。”

女人扯了扯嘴角，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言。

“陛下这些年深居简出，对哪位子女都无特别偏爱。正因如此，那张椅子才显得人人可期。现在台面上争得最凶的，就属大皇子和二皇子两派。关口封着，是因为眼下大皇子处在上风，他说了算，不过……”

“不过？”

“都说这次龙神节是个坎儿。庆典由二皇子殿下一力承办，巡防则出动了陛下直属的金袍子。若庆典办得风光体面，让陛下和百姓都满意，人心自然会倒向他那边。”女人耸了耸肩，“当然，若是办砸了，或者节庆期间出了什幺意外，变数就大了。”

“我明白了……”艾拉站起身，向她弯腰致意，“多谢您的告知。”

没想到一场庆典竟与皇位继承息息相关。原本她还想趁着节日的混乱，设法登船离开。现下看来，庆典当日只会比平时还要守卫森严。

“小姑娘，先别急着走。”女人叫住她，从摊位后面取出一个陶罐，“顺手帮个忙，把这药带给柯迪娜。”

“柯迪娜小姐需要用药吗？”艾拉伸手接过。罐子密封得严严实实，浓烈的香料味盖住了药品本身。

“不，她用不上这个。”女人短促地笑了一声，“这可是好东西，能调理气息，叫人精神焕发。”

“类似醒神饮剂那样的提神药？”

“你很懂魔药幺？”女人挑起眉毛，重新打量了她一眼。

“认识一点。”艾拉含糊道。

“比起提神药，这东西还有些别的小效果。”女人向前倾身，附在她耳边，“它呀，能让枯萎的枝丫吐叶抽芽，也能让干涸的河床涨水回春……当然，都是暂时的。”

看着艾拉费解的表情，女人的唇角缓缓勾起。

“回去吧，小姑娘。柯迪娜知道该把它交给谁。那些渴望证明自己强壮的大人物们，向来对它趋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