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约定

50.约定

一晃数日过去，芽月的气温一天比一天燥热，封锁的关隘却丝毫没有松动迹象。

清晨的薄雾还未消散，柯迪娜已然收拾妥当。她把一个藤篮递给艾拉，自己则背起了那只惯用的竹篓。

“今天不用去集市了，”她说道，“有几份预定的药剂要送去城东的客人那里。你跟我一起，也顺便认认路。”

艾拉接过藤篮，默默跟上她的步伐。

回到故土的道路已被阻断，在等到那位神秘的会长大人出现之前，她只能暂留于此，靠这些零活维持生计。

柯迪娜有时会让她帮忙去集市送些货单，又或者完成一些简单的账目核对。几番下来，她已经把下城区的路线记了个大概，也能将各类药材的采购渠道一一道来。

蒙第达尔本地不产原料，货品总是从各处汇集。东边的瑞纳耳通往阿瑞利亚，西边的巴伊拿连接着乌拉斯，南边的伊斯第尔则通向气候炎热的南方群岛。自从瑞纳耳的关卡被封，药材只得仰赖伊斯第尔的商贩运来。人们虽然怨声载道，日子却还得照常过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下城区的小巷。两侧是高耸密集的木制房屋，隔夜垃圾和廉价香料的气味浑浊刺鼻。越往前走，巷子逐渐宽敞，视野也开阔了许多。就在她们接近路口时，艾拉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

只见广场的中央立着一座龙形彩塑，头颅扬起，双翼展开，四周飘荡着斑斓的旌旗，与她传送失败那天看到的形象如出一辙。

莱弗利亚人拥有极为庞杂的信仰，他们口中的“诸神在上”或许囊括了数百位神明。但艾拉还是没想到，龙这种传说中的邪恶生物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都是龙神节才会搬出来的装饰，平日里可见不到。”柯迪娜边走边说，“你这时候来，也算赶上了热闹。”

“龙神节？”艾拉犹豫道，“这是个很重要的节日吗？莎提亚小姐告诉过我，大地女神、季风女神……还有商会里大家信仰的智识之神，都有自己的节庆日。如果每一位神明都要纪念，莱弗利亚人岂不是天天都在过节？”

“不，那倒不会，没有哪个节日比得上龙神节在莱弗利亚的地位。”柯迪娜思索了片刻，接着压低声音，“毕竟在这里，龙可是皇帝陛下的先祖呢。”

艾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故事里面被勇者讨伐的怪物，竟然是异国皇室的先祖。难怪那天她从塑像里摔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会如此恼怒。

“所以，龙神节……就像阿瑞利亚的栽种日那样，是个举国同庆的日子？”

“差不多，也许会更热闹些。”柯迪娜笑了笑，“再过几天，全城都会装饰起来，有游行，有祭典，空气里会飘满烤蜜糕和果子酒的香味……港口也会临时开放，用来举行游船比赛。”

“港口的船，会驶出去吗？”艾拉心中微动。

“只是表演用的。”猜到她想着了什幺，柯迪娜摇摇头，“到时候人多又杂，你要去的话，还是远远看着就好。”

彩塑渐渐被甩在身后，喧闹声如潮水般涌来，她们汇入了主街道庞大的人流。

此处的繁忙景象，与艾拉当初在瑟林达尔见到的优雅格调截然不同。

步履匆匆赶往商行的书记员，头顶托盘叫卖面包的小贩，赤着上身卸货的脚夫……无数为了生计忙活的莱弗利亚人在这座港湾城市里穿行奔波，篷车和马匹混杂在人群之中，车夫的叫骂不绝于耳。

跨过拥挤的悬桥之后，柯迪娜领着她朝上城区的方向走去。这条街道整洁平坦，建筑也明显更加华丽。但她们的目的地却不是那些临街的商行和气派的豪宅，而是一栋隐没在花园里的洁白建筑。

“这里是宁芙修道院，常为一些需要静养的贵人提供服务。”柯迪娜解释道，“我们送完了药就走，别多看，也别多问。”

她走上前，出示了一枚小小的徽章，守卫很快让开了道路。

修道院分为主楼与庭园两部分。庭园正中是一座精巧的水池喷泉，外围种植着大片草木。柯迪娜似乎是这儿的常客，她让艾拉在廊下稍等，自己则轻车熟路地朝着主楼走去。

踏入园中，艾拉只觉被一阵悠然的宁静包裹。

这里供奉着神明，理应接纳信众，却不像她熟知的教堂那样向所有人开放。高耸的白墙挡住了码头的喧嚣，馥郁的花草将砖石的缝隙填满。绿意柔和了建筑的棱角，也悄悄模糊了自然与人工的界限。

柯迪娜曾说，莱弗利亚人崇尚商业与实用，但他们对生活的追求，同样体现在这些细节之中。

游走在蒙第达尔的这些天里，她逐渐窥探到这座城市的心跳——人们对香料和甜食的热爱，对社会等级的心照不宣，对商业契约近乎神圣的尊重，还有他们与生俱来的，在混乱中建立秩序的能力。

市集上的商贩能用三种口音与来客们周旋议价，贵族宅邸的门廊下既挂着来自东方的精美油画，也摆着西方工匠打造的铜制烛台。就连眼前这片绚烂花卉，都藏着跨越国境的交流与融合。

这种景象几乎让她产生一种错觉——或许阿瑞利亚与乌拉斯之间的矛盾，也并非完全不可调和。

就在艾拉望着交织的花卉出神之际，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咪自花坛后踱步而出。它静静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径直上前，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裤脚。

艾拉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黑猫发出了舒适的呼噜声，用脸颊回应起她的抚摸。

“我见过你。”

一个稚气的声音蓦然响起。艾拉环顾四周，却是空无一人。她难以置信地举起面前的黑猫，猫咪打了个呵欠，翡翠般的眼睛里倒映出她愕然的脸。

猫……在说话？

艾拉顿时联想到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那个在镜子里低语的银发神使。难道在这片土地上，连一只猫都可能是什幺古老存在的化身？

“喂！”那声音有些恼怒，“你在看哪儿？”

她连忙松开手。黑猫轻盈落地，扭头瞥了她一眼，便快速跑向了喷泉的后方。日照下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出一个黑压压的模糊人影。

“你……你为什幺不出来？”艾拉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问道，“装神弄鬼可不好……”

“你为什幺不走过来看看？”那声音反问。

她绕过水池。侧面阴凉处，一架精致的轮椅正停在那里。轮椅上面坐着一个男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黑色的短发柔软服帖，衬得一张小脸过分苍白。他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此时正紧紧盯着她不放。

艾拉鲜少见到这幺年幼的孩子，尤其是他一副贵族打扮，但又孱弱得显而易见。

“我知道你是谁，”男孩陷在轮椅上，视线却居高临下，“你骗过了柯迪娜姐姐，可骗不过我。”

一个小孩子识破了她的身份？

艾拉的心脏怦怦直跳，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城墙边那两张价码惊人的赏金告示。告示上的画像和她本人相去甚远，究竟是哪一处细节暴露了自己？

她压下慌乱，强自镇定：“我不明白你在说什幺。”

“哼……别想狡辩。”男孩昂起头，眼中显露出明晃晃的得意，“你就是那个从龙神的肚子里掉出来的人！我说的没错吧？刺客姐姐。”

艾拉闻言一愣，记忆猛地被拉回传送失败时的惊鸿一瞥。

失重，撞击，彩绸飞扬……混乱的人群中，确实有几个衣着格外华丽的身影。但她那时候光顾着逃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搞不明白，哪有余力分辨那些贵族的面孔？

“我不是刺客。”她窘迫地抓紧了藤篮，“那只是个……意外。”

“可是你弄坏了龙神像，把祭坛踩得一团糟，大人们都在找你。”轮椅上的男孩不依不饶，“被抓到的话，下场会很惨哦——刺客姐姐。”

“都说了，我不是刺客！”艾拉涨红了脸，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报出了那个名字，“我叫珐黛。”

“珐黛？”男孩喃喃出声，漂亮的绿眼睛微微睁大。

“怎幺了？”

“没什幺。”他迅速别开了脸，皱着眉头嘟囔起来，“你肯定是在撒谎。我听说，厉害的刺客都只用代号。”

艾拉忽然觉得，跟这个孩子较真刺客的问题会没完没了。她索性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呢？你现在知道我的代号了，公平起见，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叫什幺？”

男孩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米夏。”

“米夏？”艾拉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挑起眉毛，“我听说，莱弗利亚贵族的名字都有至少三个音节。”

男孩的嘴唇立刻抿紧了，苍白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艾拉一手叉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好吧，珐黛姐姐。”名字的较量终于到此为止，米夏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适的坐姿，“我们做个交易怎幺样？你能躲开所有的金袍子，从那种地方逃出来，一定很有本事。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不追问你究竟是谁……”

“作为交换，”他擡起下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来，“你也得帮我逃出去一次。”

“逃出去？去哪里？”艾拉不明所以道。

“当然是去外面了！”米夏的声调不由自主地升高，“马上就是龙神节庆典，港口会驶来各式各样的大船，街上全是好吃的糕点，热闹的摊子和巡游表演！还有——”

他越说越激动，直到被一阵急促的喘息打断，眼中的兴奋才淡下去几分。

“咳咳……好不容易让修女姐姐们带我出来……结果只是换了个院子呆着，太没意思了。”

艾拉不禁张大了嘴巴，对他任性的要求倍感头疼。

“我进来这里，都得靠柯迪娜小姐领路，怎幺可能有办法带你出去？”

“你可以像那天一样啊！”米夏用指尖比划着，绿眸闪闪发亮，“带着我，‘嗖’地一下，飞到围墙边上，找个没人的角落翻出去，不就行了吗？”

望着修道院四周高耸的围墙，艾拉一时语塞。

“就算……就算能出去，外面人那幺多，那幺杂，你这副样子……太危险了。你的家人，那些照顾你的人……他们会非常担心的。”

“他们才不会呢。”米夏撇撇嘴，“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按时喝药，有没有好好待在屋子里。总之……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这份毫无根据的信任让艾拉既觉荒唐，又有些心软。她弯下腰，故意板起脸来：“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坏人？说不定，我接近柯迪娜小姐，到这座修道院里来，目标就是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呢？”

“……没关系。”米夏小声说，“如果你缺钱，我也可以付钱给你。不过……得等我哥哥回来。”

艾拉顿住了，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柯迪娜姐姐每个安息日都会来这里送药，下一次，差不多就是庆典最热闹的那天了。”米夏自顾自地规划起来，“到时候，你只要准时过来，其他我自有办——”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越过喷泉的水流，投向回廊的转角。

柯迪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背着空荡荡的竹篓，面色讶然地看向两人：“……少爷？您怎幺到外头来了？修女们这会儿正在找您呢。”

“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米夏虚软地靠在椅背上，嗓音也变得飘忽了许多，“晒晒太阳，总算好过点了。”

“愿诸神护佑您早日康复。”柯迪娜躬了躬身，瞥了一眼艾拉，“珐黛，我们该回去了。”

艾拉如获大赦，正要转身，袖口却被轻轻拉住。

“珐黛姐姐，”米夏可怜兮兮地拽着她的衣袖，墨绿色的眸子里漾着水光，“和你说话真开心。你答应我……下次送药的时候，还要来陪我玩，好不好？”

说着，他颤悠悠地伸出一节小指来，在柯迪娜的瞩目下晃了晃。

“知道啦。”艾拉对他的变脸之快感到无可奈何，只得和他勾了勾手指，“我答应你。”

“约好了。”米夏弯起嘴角，“诸神在上……违背契约的人，要吞一千根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