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庆典
“珐黛姐姐?”轮椅上的男孩闻声擡头,墨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讶。黑猫从他的膝头跃下,尾巴轻轻扫过艾拉的脚踝,“你怎幺这幺早就来了?”
“柯迪娜小姐有事要忙,她给了我这个。”艾拉放下藤篮,晃了晃手里的小徽章,“不过她特意嘱咐了,要我好好看着你,绝对不能跑到外面去。”
出发前,柯迪娜预支了一小笔报酬给她,钱币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解决了一直困扰着她的燃眉之急。带着眼前的男孩出门终究还是过于冒险,这些新鲜的小玩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折中方案了。
艾拉蹲下身,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取出来。
“所以,我在集市上给你买了会飞的竹蜻蜓,刚出炉的烤蜜糕,还有糖炒栗子!都还热乎乎的呢……”
“我才不要这些!”米夏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我要去看花车,看表演,看大船……你答应过我的!你对诸神立过誓!”
玩具和糕点摔在了地面,艾拉顿觉一阵无措。过去总是她让别人头疼,从未想过一个孩子会这幺难搞定。只见男孩双拳捏紧,露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要是你敢违背契约,我现在就喊人,说你是个——”
“等等!”艾拉连忙打断他,又瞥了一眼安静的庭园,“不是我不想帮你,我自己也还想去逛庆典呢。可是,如果你走不了路,我总不能连着椅子一块把你搬出去吧?”
米夏咬了咬唇。
“我这几天一直在喝药,苦得舌头都麻了。”他小声说,“你拉我一把,说不定我就能自己走了。”
“真的?”艾拉将信将疑地扶起他的胳膊,“我还以为你的腿……”
“我不是残废!”米夏恼怒地看了她一眼,借着她的力道试图站起来。
然而刚一起身,他的膝盖便软了下去,连带着轮椅倏然向后滑了几步。艾拉匆匆按住轮子,却发现他已踉跄着跌坐下来,面色煞白,不停呼着气,就好像生命力被瞬间抽走,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你,你没事吧?”
艾拉握紧他的手,只觉冰凉得不可思议。男孩气若游丝,脑袋歪向一旁,脸颊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她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惹了个大麻烦。
四下无人。喷泉的水声单调地重复着,远处的窗户像一只只闭拢的眼睛。艾拉快速念诵起了光愈术的咒语。洁白的光球自两人交握的指缝间亮起,光芒化作细小的涓流,顺着她的指尖流淌过去。
光华交织流转,汇集出炽盛的暖意,几只蝴蝶振翅飞来,轻盈地跃动在二人之间。游荡在他们脚边的黑猫弓起了身子,好奇地观察着那些逸散的光点。
“这是……什幺?好像很暖和……”米夏在光芒中呢喃出声,冷汗浸湿的睫毛轻颤,纷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他碧玉般的眸中滑过一丝茫然,“珐黛姐姐,你会魔法?”
“不,我……”魔力如细沙般簌簌流逝,竟险些一耗而空。艾拉慌忙收起掌心的光球,正要抽回手,却被男孩反手抓住。
“你看!”
厚重的毛毯从肩头滑落。米夏的膝盖慢慢绷直,脸上泛起前所未有的红润,他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双脚,紧接着欣喜地在地上踩了踩。
“我……我起来了,这一定是龙神大人在保佑我!快,趁现在,带我飞出去吧!”
望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艾拉不觉有些迟疑。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反应。在瑟林达尔的城郊,当她治愈那些患有枯睡病的孩子时,他们也曾获得短暂的活力。只不过,得了病的孩子往往早已沉睡多时,很少还有人能清醒着说笑。而她使用的光愈术,也仅能带来片刻的回光返照。
还没来得及思考,米夏已经拽住了她的衣袖,跌跌撞撞冲向庭园的一角。清风拂过耳畔,蜂蝶徜徉于绿意,常青的藤蔓爬满刷白的石壁。
高墙之外,是扬起的帆影与庆典的喧嚣。
他们避开守卫和穿金袍子的人,像两条鲶鱼游出了上城。下城区的街道摩肩接踵,不少男人都裹着头巾,妇女们则用轻纱覆面。甜腻的味道窜入鼻腔,花车的木轮把路面压得吱嘎作响,巨大的龙形纸塑被合力扛起,双翼投下阴影,长尾如河水流荡。
艾拉牵紧了男孩的手,生怕一不留神就被冲散。涌动的人潮比晌午时更加湍急,锣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在她的印象中,丹布鲁克的庆典总是飘着麦酒的气味,瑟林达尔的宴会则萦绕着悠扬的弦乐和端庄的舞步,而这里……
游行的队伍从面前经过,灿烂的金粉纷纷扬扬洒下,一条纸龙的尾巴突然朝着他们扫来,艾拉惊叫一声,拉着米夏向后跳开。
“你害怕龙?”米夏惊奇地看向她。
“……这有什幺好奇怪的!”艾拉拍掉头发上的金粉,脸上微微发烫,“我从小听的故事里,龙都是可怕的怪物。它们成天守着抢来的财宝,一生气就喷火烧毁村庄,还会把美丽的公主叼走,关进高塔里呢!”
米夏愣了一会儿,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准对龙神大人不敬!”他转了转眼睛,“不过……你说的那种坏龙,其实也是有的。”
“嗯?”
“龙神大人当然是好龙,得到龙神护佑的,也都是好……好孩子。”
米夏踮起脚来,鬼鬼祟祟地凑近艾拉的耳朵。
“但我还知道别的龙……两条住得很近,关系却一点都不好的坏龙。一条又大又笨,脾气特别坏,整天到处乱吼。另一条更讨厌,自己没多大本事,尾巴后面却跟了一大群张牙舞爪的飞禽走兽。大人们都说,他们两个一打起架来,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什幺乱七八糟的……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啊?”艾拉哭笑不得。
很快,她就顾不上细想这个故事了。
在蒙第达尔的庆典上,什幺都少不了花钱。买零嘴要付钱,看杂耍要打赏,就连挤到好位置看花车,都得给旁边的小贩几个铜板。
米夏踏着精致的小皮靴,衣服是上好的丝绸面料,然而翻遍了口袋,也找不出一个子儿来。一切开销,只得落在了艾拉头上。
看着钱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艾拉顿时肉疼无比。那可都是她这些天在集市上到处跑腿,核对账单,一点一滴攒下的辛苦钱!
“买这些有什幺用?料子破破的,花纹也不好看……”她捏着刚买的面纱和头巾,嫌弃地甩了甩。
“这是我们的伪装呀!亏你还是刺客呢,连这都不懂。”
“那烤蜜糕和炒栗子呢?刚才我带给你的时候,你明明说不要的!”
“我现在又想吃了!”米夏理直气壮地把烤蜜糕塞了满口,声音含糊不清,“别担心,珐黛姐姐,我会还钱给你的。我哥哥……他可是整个蒙第达尔最有钱的人,等他回来,你想要多少他都给。”
同样的保证艾拉至少已经听了三遍。她把干瘪的钱袋系紧,匆匆追问:“所以他什幺时候才能回来?”
米夏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出声。
“我不知道。”他纤长的睫毛垂下,“他很忙,忙着做大生意。他总说很快就回来……可是上次见到他,还是秋天的时候。他答应要带我去码头边看船,结果……整整半年,连门都不让我出。我明明很听话,按时喝药,把学者们教的东西都背下来了……”
鼓乐声接连不断,没过了男孩的低语。彩旗和纱巾摇晃交织,汇成一道斑斓的溪流。
艾拉想起了宁芙修道院。高耸的白墙犹如一座精美的囚笼,阻隔了一切外界的声息。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某种来自过去的阴影。
无论是瑟林达尔王宫里永不停歇的宫廷舞会,还是奥尔德蒙大帐里拷在手腕的冰冷镣铐,本质都并无不同。
“你哥哥……真是个不守信用的讨厌鬼。”
“不许你这幺说他!”米夏擡起头,像炸毛的猫咪一样瞪圆了眼睛,“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他给我买了一屋子的书,还有会发光的星图和会唱歌的小鸟,他——”
“好好好,我知道了,他最好了。”艾拉连连告饶,“我……我也有个哥哥。”话出口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强娶她又最终与她达成和解的荒漠之王。他说他会满足她的所有期望,可如今,自己的悬赏令正贴在异国的城墙上。
米夏望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艾拉只是摇了摇头。
“不提他们了。我们走吧,去看船!”
***
港口沿岸的观礼台铺着长绒地毯,桌上摆满晶莹的酒盏与各色果盘,几个衣冠楚楚的商人正推杯换盏,对着驶来的游船高谈阔论。
立在栏杆旁的棕发男人同样一身富贾打扮。他杯中酒液几乎未动,目光静静扫过河面。一艘豪华的游船缓缓驶近,鲜艳的彩绸挂满了船头,庞大的龙神像被金箔覆盖,桅杆上的华灯依次点亮,在落日的余晖下流光溢彩。
“真是好大的手笔。”一旁留着短须的商人咂舌感叹,“如今生意难做,拉什纳殿下这般铺张,想必正是为了给咱们这些人吃颗定心丸。依我看,东面那些口子也封不了太久。接下来的风头,恐怕又要变了。”
“阁下言之有理。”棕发男人微笑颔首,语气却不以为意,“二殿下的投资如此巨大,回报……自然也值得期待。”
短须商人识趣地笑了笑,举杯致意后,便移步走远。船队沿着航道徐徐行进,两岸的民众欢声雷动。彩带与花瓣被抛向空中,又被海风卷着,零星落上了观礼台。
“大人。”灰袍侍女躬身上前,“一切准备就绪。”
棕发男人点了点头,余光掠过临岸的游船。
在那艘金色龙船的船头,助兴的节目正推至高潮。烟花盛放,鼓乐齐鸣。几名侍从将绣金的彩球抛掷上岸,声称得球者即可登船同游至下一处码头。人群因此喧闹沸腾,推搡拉扯,争相跳脚。
男人唇角微勾,手中杯盏高举对空,仿佛向这盛大的演出优雅致敬。酒液在杯中荡漾,倒映出辉煌的灯影。
下一刻,他眼底的从容骤然凝滞。
只见人群边缘,一个娇小的身影蓦地跃起,在惊呼之中踏过众人头顶。她伸手一捞,便将两枚抛来的彩球相继接住,引得周围人艳羡不已。
少女轻巧落地,挤过人流,奔向另一个瘦弱的男孩。侍从如约放下踏板,将二人接上舷梯。一片喧杂声中,男孩紧攥着少女的衣袖,脸蛋兴奋发红。尽管头巾遮掩了大半面容,但那双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的绿色眼睛——
“停止行动。”棕发男人捏紧了酒杯,“传令所有人,计划中止,原地待命!”
灰袍侍女惊退一步,手指在掌心一枚小物件上飞快地敲击数下。
船面上,赤红的火舌已经咬着绸带燃烧起来,华美的金箔即刻便要熔化剥落,少女牵着男孩踏上甲板,径直走向璀璨的龙身。光影流转间,她猛然回头。晚风撩起她覆面的轻纱,栗发被火光镀上了猩红。
观礼台上的男人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酒杯从他指间滑落,在地面上砸得粉碎。
热浪滚滚而来,焚风卷上海面。千钧一发之际,几道隐在暗处的人影急冲而上。水瓢泼洒,湿毡覆盖,刀刃斩断燃烧的绳索。扬起的水雾混合着撕裂的彩绸,如同一幕恰到好处的余兴表演。
多日的布局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夕照下的神像依旧煌煌如日月。本该在众目睽睽下揭开真相的火焰,仅在基座的边缘留下了一簇焦痕。男孩好奇张望了片刻,随即又被远处的船灯吸引了视线。他身旁的少女倚在船头,眸光淌过热闹的堤岸,面纱随笑容轻颤。
棕发男人仓促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观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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