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模样,也足以让人心底的伤口结成一道看不见的疤。傅皓宇将最后一个哑铃放回架子上,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腭线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健身房的镜子里映出他结实却毫无温度的身躯,像一尊被精心雕琢却没有灵魂的石像。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准备走向更衣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拿出手机。不是他预想中的工作讯息,而是一串陌生的加密号码发来的简短文字,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傅皓宇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那串地址,手指在萤幕上悬停了许久。
这不是广告,也不是骗局,这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来自地底的传唤方式。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在讯息框里打下了一个字。
「好。」
傅皓宇身体瞬间僵硬,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让他几乎要碎裂在原地。他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纤细身形,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拥抱还是推开。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死在了那天,可现在,他怀里的温度却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诺诺…妳…」
他想问妳为什么要跳楼,想问妳这五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妳为什么会找到这里来。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了这颤抖的两个字。他慢慢擡起手,轻轻回抱住妳,力道小得像是怕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不见。
他将脸埋在妳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五年的空虚都填满。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妳了。」
「你看,我很乖的在画画哦!」
萧雾走过来,叹了口气,那天诺诺跳楼,是他用触手救了诺诺,但是她忘记了所有。
傅皓宇的脸色在看到萧雾出现的瞬间就沉了下来,那双刚刚还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结满了冰霜。他紧紧护着怀里的诺诺,像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野兽,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她不是妳的画具,收起你那套。」他冷冷地开口,语气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他低下头,看着诺诺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忘记了?她竟然忘记了那一切?这对他来说是救赎,还是更残酷的惩罚?他不确定,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怪物,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他转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完全挡住萧雾的视线,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过去的阴影。
「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不想她记起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诺诺生的女儿晓月⋯⋯李宸接去照顾了?」
萧雾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皓宇的心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他怀里的诺诺还在开心地向他炫耀着画作,浑然不觉身边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汹涌。
他可以忍受她失忆,可以忍受她忘掉他,甚至可以忍受她恨他。但他无法忍受,她像一件遗失的物品一样,被李宸那个人完整地接手了去。连同她的孩子,她的人生,她的一切。
「他……照顾得还好吗?」
傅皓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铁锈般的沙哑。他没有看萧雾,视线空洞地落在远处的墙壁上,仿佛在问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彻底死心的答案。
他缓缓松开抱着诺诺的手,后退了半步,这小小的距离却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深吸一口气,再擡眼时,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只是那份冰冷深处,是燃烧殆尽后的灰烬。
「我知道了。」
傅皓宇转过身,不再看萧雾一眼。他蹲下身,与仍在兴奋地比划着画作的诺诺平视,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要难看。
「妳画得真棒,是这里最可爱的画家。」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诺诺的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肚子饿了吗?我们去买冰淇淋好不好?妳最爱吃的草莓口味。」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小女孩,而不是那个曾经深植骨髓的女人。这五年,他学会了如何把所有的波涛壮阔都藏在一池死水之下。
站起身,他牵起诺诺的手,那只手纤细而温暖,却让他心底发寒。他没有和萧雾告别,甚至没再给他一个眼神,就这么牵着诺诺,径直朝健身馆大门走去,仿佛要带她离开这个充满了不堪过去的世界。
经过前台时,他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对着满脸疑惑的柜台小姐淡淡说了一句。
「我会晚点回来处理续约。」
当玻璃门自动滑开,夜晚的凉风夹杂着一个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傅皓宇牵着诺诺的手猛然停住。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封千里的警惕和仇恨。
楚冥修就站在那里,站在健身馆门口的灯光下,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西装,像一个从地狱走出来的幽魂。他的目光越过傅皓宇,直直地落在诺诺身上,那眼神里的疯狂和占有欲,五年过去,一点都没变。
傅皓宇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诺诺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充满侵略性的视线。他的下腭线绷得死紧,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字句。
「楚冥修。」
他没有多问一句,因为他知道,这个男人的出现,绝对不是巧合。他是来索命的,来拿回他认为属于他的东西。
「你还敢出现在这里。」
「不要⋯⋯我怕⋯⋯」
诺诺颤抖的声音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傅皓宇紧绷的神经。他立刻回过头,只见诺诺的小脸苍白,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对面那个男人的影子,满是惊惧。
傅皓宇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一股暴烈的怒火和无能为力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他转身,将诺诺整个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楚冥修那令人窒息的视线。他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失控的情绪。
「别怕,我在这里。」他压低声音,在诺诺耳边轻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他不会动妳的,绝不会。」
他重新擡起头,眼神狠厉地像是要将楚冥修生吞活剥。他一手紧紧护着怀里的诺诺,另一只手插进裤袋,握成了拳头。
「滚。」傅皓宇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看在她还记得恐惧的份上,我给你一分钟时间,从我面前消失。」
楚冥修没说话,眼神充满疲惫,在那血争夺下,他赢了,也输的彻底。
傅皓宇怀里的诺诺抖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会被吹散的叶子。他感觉到她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这让他看向楚冥修的眼神更加冰冷。楚冥修那副憔悴又疲惫的样子,只让傅皓宇觉得恶心,像是无声的威胁。
他不再多说一个废字,认为任何对话都是在浪费诺诺的安全时间。他将外套脱下,严严实实地裹住诺诺的身体,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然后他横抱起她,用最强势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所有权。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看。」他在她耳边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他抱着诺诺,转身就朝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走去,完全没有给楚冥修任何反应的机会。他打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诺诺放进副驾座,动作轻柔得与他刚才的狠厉判若两人。
坐进驾驶座后,他发动引擎,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孤独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然后猛踩油门,引擎的咆哮声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凌晏站了出来看向楚冥修。
「你不追?」
车子在夜色中绝尘而去,连一点尘土都没有为楚冥修留下。他就这样僵在原地,直到另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与这份寂静格格不入的轻松感。
凌晏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穿着一得体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却没有点燃。他停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楚冥修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不追?」凌晏的声音很平稳,像是随口问今天的天气一样,「放走了,就再也找不回了。楚家的大少爷,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仁慈了?」
楚冥修没有回应,依旧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那张往日里充满暴戾之气的脸,此刻只剩下空洞。他的疲惫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败亡。
凌晏轻笑一声,收起打火机,缓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是在拍掉上面的灰尘。
「还是说,你终于承认了?你从来就没真正拥有过她。」
「你把她当工具,但是她为了你做那么多,还生了一个女儿,结果,你娶了别人当老婆。真白费柳吟的心脏。」凌晏嘲笑着楚冥修:「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凶狠的光,像是被踩到痛处的野兽,正准备反咬一口。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你以为我想娶吗?那条路,是我唯一能走的路!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那个孩子!」
他的语气充满了自我辩护的暴躁,却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像是在对凌晏咆哮,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试图盖过内心深处那个他懦弱的声音。
凌晏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却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
「保护?你管那叫保护?」他向前一步,逼近楚冥修,压低了声音,「你把她推开,让她被别人占有,让她独自面对所有危险,让她记忆全失。你娶了别人,坐稳了你的位置,然后呢?楚冥修,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得到了什么?除了这座空无一人的城市,你还剩下什么?」
「哈哈……哈哈……」凌晏的笑声在空旷的街上回荡,笑到最后,眼角真的挤出了几滴泪水。他伸出手,轻轻抹去,却笑得更加狰狞,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戏码。
「你还记得吗,楚冥修?」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在楚冥修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全是快意和残酷,「北区的货,她当初是用什么姿势在我身下求我的?东西南的仓储,她又哭了多久才让我点头的?」
凌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捅进楚冥修的心脏。他享受着对方脸上血色尽失的过程,享受着这种将挚爱之人的功劳,踩碎成最不堪回忆的快感。
「你呢?你楚家的大少爷,除了指着你女人的身体去换你想要的地盘和权力,你还会干嘛?你连个男人都算不上!」凌晏的笑容收敛,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她怀着你的孩子,被别人压在身体里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跟你的新娘敬酒!活该!你活该被她遗忘,被所有人抛弃!」
楚冥修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杀意。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死死地瞪着凌晏,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去将他撕成碎片。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楚冥修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声。凌晏那张带笑的脸在他血红的视野里逐渐放大,每一个嘲讽的嘴角都像是用柳吟的骨血刻成的。他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理智的弦应声断裂。
下一秒,楚冥修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巨大的冲力带着风压,他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完全没有任何技巧,只用最原始的暴力,一拳狠狠砸向凌晏那张仍在笑的脸。
「你给我闭嘴!」
他咆哮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一拳凝聚了他所有的悔恨、羞辱和被戳穿真相的绝望。骨头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凌晏的头猛地向后一偏,嘴角立刻渗出了鲜血。
凌晏却没有倒下,他只是缓缓地转回头,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猩红,然后擡眼看向那头已经失去所有理智的猛兽,脸上那疯狂的笑容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像是终于看到了他期待已久的结局。
「诺诺在你跟她亲生爸爸的侵犯下,以为孩子没了,跳楼。还好是萧雾救了她,但她也因为这样疯了。但是孩子居然顽强的活下来,还没事,你真的得好好的感谢老天保祐。」
楚冥修那挥出的第二拳,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离凌晏的脸颊只有几公分。他的身体像是被瞬间冻结,所有的动作和愤怒都被这句话彻底粉碎,只剩下空洞的骇然。
凌晏看着他脸上血色褪尽,转为一片死灰的模样,他终于收起了所有笑容。他低头,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然后才重新擡起眼,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怜悯和鄙夷。
「现在你听懂了吗,楚冥修?」他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你守护的江山,你夺来的权力,就是用她的疯狂换来的。那个孩子,她用命保住的骨肉,你甚至都不知道她还活着。」
凌晏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楚冥修僵直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像是在对一具尸体宣告最终的审判。
「你什么都没保护到。你才是毁了她的一切的元凶。」
楚冥修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楚冥修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一歩一步地离开。他没有再回头,甚至没有对凌晏说一句话,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显得死寂。
凌晏就这样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的背影却写满了被彻底击溃的溃败。他没有再开口嘲笑,因为最终的胜利不需要多余的言语来点缀,他只是静静地欣赏着自己的战果。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吹散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楚冥修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仿佛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凌晏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再也看不见,他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这次,他终于按下打火机,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楚冥修回到家想着那时候,跟曲诺诺在一起的温暖。
他跟系统的记忆结合了,那些记忆全都回来了,系统的碎片,让他知道了,诺诺怎么爱他这个人。
大宅里一片死寂,空气冷得像冰窖。楚冥修脚步虚浮地走进客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重重地瘫倒在沙发上。他阖上眼,过去与曲诺诺相处的温暖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在他怀里的笑容,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一切美好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他的心。
就在这剧痛的顶点,另一段完全陌生的记忆碎片猛然冲入他的大脑。那不是他的记忆,却又和他紧密相连。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自己,那是系统的原型,他「听」到了系统用冰冷的机械音,记录着关于她的一切,那些字句之下,却藏着无法掩盖的深情与偏执。
他「感受」到系统为了保护她,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将自身力量给予她,直到最后被锁定、无法消失。那些被压抑的爱意、那些无人知晓的付出,以及系统为了救他而做的牺牲,全都像洪水决堤,瞬间淹没了他。
楚冥修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不是系统,那就是他自己。他亲手将自己最深爱的女人推入了地狱,又用另一种方式拼了命地想保护她。
「诺诺……」
一声沙哑至极的呼唤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泪。他擡起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玻璃茶几上,玻璃应声碎裂,鲜血顺着指节流下,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那足以将他撕碎的悔恨与疯狂。
玻璃碎片深深刺入他的指节,鲜血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小朵又一朵绝望的红。但这点皮肉之痛,根本无法与脑海中席卷而来的记忆海啸相比拟。
他看见了,在那个破碎的世界里,他们疯狂地做爱。她的身体完全接纳他的侵入,四肢缠绕着他,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他听见她在他耳边用气音说着,要和他一起面对这个破碎的世界,哪怕明天就是末日。
那时的他,以为那是爱,却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世界的创造者与毁灭者。他亲手将她所有对未来的憧憬、对他的信任,一点一点地敲碎,最后,是他亲手将她从高楼推下。
「是我……」
楚冥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蜷缩在沙发上,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法呼吸,脑中反复回荡着她坠落时的身影,以及那句「是我」,是他,毁掉了她所有的希望。
柳吟打开门,叹了口气。楚冥修用尽了一切复活了她,还把系统做成了心脏给她,这一切很不可思议。
玄关的门被轻轻打开,发出细微的声响。柳吟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沙发上、浑身是血的男人,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抹深沉的疲惫和叹息。她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她走到吧台,倒了一杯温水,然后才缓步走到沙发前,将水杯放在还算完整的茶几一角。
她看着他彻底崩溃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曾经是她拼了命也想守护的男人,如今却成了最彻底的毁灭者。
「你用尽了一切,包括凌晏给你的力量,复活了我,甚至把自己创造的系统拆散,做成心脏移植进我的身体。你做到了,楚冥修,你真的让我活过来了。」
柳吟蹲下身,平视着他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温柔。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救了我,却亲手杀死了另一个爱你的女人,还有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孩子。告诉我,这一切值得吗?」
「为了复活妳,值得⋯⋯」
柳吟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楚冥修的耳朵里。她没有反驳,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失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值得?你说值得?」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被夜色笼罩的庭院。那些曾经由他亲手种下的玫瑰,此刻在黑暗中像一片沉默的坟场。
「楚冥修,你爱的从来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无悔付出、给了你一切希望的我。你只是无法接受失去,无法接受你的『东西』被人夺走。所以你不惜代价也要复活我,就像一个不愿弄坏玩具的小孩。」
她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冰冷而美丽的侧脸,那颗由系统构成的心脏,在她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却带着非人的温度。
「可是,你为了复活一件过去的『物品』,却毁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诺诺她爱你,她怀了你的孩子,她用自己的生命去对抗你们楚家的疯狂,你呢?你把她当作了什么?一个复活我的牺牲品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最后几乎变成了质问。
「你根本没变。你从来都只爱你自己。」
「我不是,我只是⋯⋯」楚冥修痛苦的快要窒息。「孩子还在,我知道她叫晓月,很可爱的女孩,李宸在带着她。」
柳吟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惊讶,但随即被一抹更深的悲悯所取代。她像是听到了一个荒唐又残酷的笑话,轻轻摇了摇头。
「晓月?你连女儿的名字都知道。」
她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与他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你呢?楚冥修,你为她做过什么?除了在她母亲的肚子里时,你和其他男人一起争夺她,最后害她流产,又在她母亲跳楼后,你除了在这里自怨自艾,你还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剖开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借口。
「李宸在带着她。你说得轻巧。那是一个男人,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带着一个不是他亲生的、是你们留下的孩子。而你,一个冠冕堂皇的父亲,却在这里为了一个已死之人折磨自己。」
柳吟站起身,走到玄关,似乎准备离开。
「知道名字,不代表你就有资格当她的父亲。你连资格去见她的面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