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夜风穿林,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苍穹辽阔,镶着密密麻麻的星星,交相辉映。
你提灯而行,特意收敛了气息,看上去只是一个赶路的普通大汉。
修真之法千变万化,你学到一半就与哥哥闹矛盾,到现在也只会简单的伪装术法。
你转过杂草丛生的弯道,忽然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你停下了脚步。
一个衣衫破旧的独眼少年背着竹篓,杵着根到他胸口的木棍,一瘸一拐的走着。
你放出神识。
竹编的背篓里装了一把豁了口的镰刀,和一只死掉的兔子。
看见你时,少年的动作明显怔了一下,而后飞快的后退几步,警惕的看着你。
他另一只眼蒙着发黄的纱布,直直看着你,不说话。
你扫视他瘦如枯柴的外表,几乎瞬间就想起来他是谁。
“喂。”内心思绪纷纭万千,你盯着他坏掉的腿,从储物袋掏出一枚丹药,“这个……”
你突然想起,你走得急,没带什幺东西,不如用这枚疗愈丹换取留宿的机会?再说,万一这孩子的腿出问题,你还能帮忙解决。
于是你改口,“是治腿的药,我给你,但要让我在你家住上一月,而且,我的行踪你不能告诉其他人。”
少年眸光闪烁,小心翼翼的接过丹药。
他竟然连犹豫都没有。
————
两间房子和一个搭得简陋的草棚,土墙上的裂缝像新扎根的树芽,沿着下方蜿蜒,房顶残破,盖着几片不均的瓦片,唯一能入眼的,就只有用竹木编织成的小窗,做工粗糙,但胜在完整。
“舅舅,你回来啦?”
一只小黑猴……一个刚好到你大腿,又黑又瘦的小孩眨巴着眼,昏昏欲睡的走了出来。
看到这一切的你沉默了。
少年杵着棍子朝小孩走去,放下背篓,从里面拿出那只血迹已经干涸的兔子。
小孩顿时来了精神,“哇!是兔兔!舅舅真厉害!”
少年羞涩一笑,把兔子放回背篓。
接着,他指着你比划了几个手势。
小孩应该是看懂了,问:“我和舅舅睡,这个叔叔在大房睡觉吗?”
少年点头。
小孩:“好,那我收拾一下。”
小孩转向你,“叔叔,你在外面等我,我把房间整理好了你再进来。”
你也点头。
很快小孩出来了,他抱着一张薄薄的布,走到你面前认真的说:“叔叔,我叫王牛,我舅舅不会说话,脚也瘸了,你如果有事就喊我,我在隔壁灶屋里面。”
屋里没有点灯,作为修真者,你很容易看清了屋内的布局。
房间很小,靠墙放着一张由干草堆堆起来的“床”。
中间是一张木桌,瘸腿的部分用平整的石头垫着,另一根桌腿颜色不一样,估计是用山上的木头换的。
屋子虽然破败,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东西不多,每样都认真放置,像是被仔细打理过的。
你双手撑在干草堆上,慢慢的坐下去,干瘪的草杆中间叉开,扎着你的肉,有点疼,也有点痒。
变身的时效结束,柔软法衣流水般铺在草堆上,你撩了撩贴着后颈的头发,长叹一声。
你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少年正端着一个干净的粗陶碗,蹲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你。
他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下来,右眼还是一如既往的灰白,充满死寂。
等你体内灵气运转,抽出空看他,他才反应过来,把碗递给你。
你看了看碗里清澈的水,问他:“给我喝的吗?”
少年侧过脸,露出那只完好的眼睛,轻轻的点头。
灼热的红从颈上的皮肤一直红到耳尖,他肩膀绷得很紧,甚至能看到坚硬的骨头,你的目光不禁投向他单薄的身子,这孩子太瘦了。
你把碗递给他,无意中触碰到他的手指,他瞳孔放大,呼吸猛地颤了一下,而后便抓住碗,推开门匆匆走了。
你多与王牛相处,在他那里了解到有关少年的信息。
少年叫王山,从小就是哑巴,眼睛还瞎。
你想起王山右眼上的疤,“你舅舅眼睛是被人弄坏的吗?”
王牛摇头,“不是,但上面的疤是爷爷打的。”
王父好吃懒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王母生前辛苦做工,留下的钱都被他挥霍一空。
一日王父又去赌博,王山拦住他,被打了个半死。
“爷爷没钱赌了,就把二姨卖出去,舅舅和爷爷打了一架,去找二姨,可是二姨跳河死了。”
“我娘也死了。”小小的孩子垂下眼,扒拉着脚旁的杂草,“爹不要我,是舅舅把我接回来的。”
你想起那夜王山身上的血腥味,还有未曾见过的王父,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不过你并不打算说出来。
你问他:“你多大?”
“五岁。”王牛扭过头,两颗眼珠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叔叔,你帮我们修房子,还给我们抓兔子吃,你是个好人。”
他起身,两条细得像竹竿的腿跪在地上,对着你庄重的磕了一个头。
他说:“叔叔,我知道你是仙人,如果可以,能不能也带舅舅去修仙?舅舅活得太苦了,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如果叔叔答应,要我做什幺我都愿意。”
————
你开始教王牛识字,偶尔王山在的时候,也把他拉过来,让他也跟着学。
他写字的动作笨拙生硬,字迹歪歪扭扭,一个简单的“山”字也能写成几条蠕动的蚯蚓。
你拿着树枝,在地上划了几笔,让他照着写。
你看得出他在很努力模仿你,然而他从出生到现在没进过一次学堂,能握住临时做出的笔,像模像样的握住已经不错了。
王山闭着嘴,耳尖带起一片窘迫的红。
字还是歪的。
你忍不住上手了,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指尖压着他关节粗粝的茧,向下,右划,再向上,最后一笔立在两道竖中心。
王山的呼吸轻轻的,他侧过头看你。
这些日子有你的帮助,他和王牛几乎顿顿有肉吃,个头长了不少,脸颊却还是扁的,两颗眼珠子镶在浓黑长眉下,倒也显得精神。
你指着地上的字,告诉他:“这是山。”
然后又写了个“王”。
你说:“这是你的名字,王山。”
王山细长的食指顺着那两个字勾画,你用余光瞥见他抿紧的唇,唇角微微勾起,眉头也放松舒展。
他转过头,把树枝递给你,你不解,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是他率先垂下眼移开目光,带着羞怯的表情指着自己的名字,再指向你。
你有些明白了,“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他点头。
一个凡人而已,告诉他也没什幺关系。
你这样想着。
王山模仿着你的口型,嘴唇一张一合,发出虚虚的气音。
看着他局促但渴望得到你认可的样子,你的内心浮上一层淡淡的怜悯。
也正是由于这份怜悯,不久后你面对魔修给出的选择,下意识犹豫了几秒。
“怎幺?不舍得杀他?”葱白手指绕着你垂落的头发,魔修笑盈盈的靠在你肩上,“奴家说话算话,只要你杀了他,奴家就放你走,还是说……小仙子想和他一起留下来陪我?”
鬼知道这魔修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突然抓住你和王山,非逼着你二选一。
王山是凡人,杀了他你会被仙盟通缉,不杀,你和他都会死。
美艳魔修眯起眼,像只狡黠的狐狸,她提起你的储物袋,“再不选的话,奴家把这个也毁了哦~”
你不想死,如果可以你也不想杀人。
魔修看着你痛苦纠结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她玉手一挥,善解人意的取出一把银剑,对着你的耳朵,呵气如兰,“快动手呀~小仙子,奴家都等急了!”
你颤着手接过。
王山至始至终静默着,起初遇到魔修,还是他反应过来,将你护在身后,而现在,你却要杀了他,用他的命换你的命。
你不确定魔修会不会放你走,但眼下,你别无选择。
王山的腿已经好了,他同样被魔修束缚,双腿垂在半空。
长剑削铁如泥,
你看着王山,他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对你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所以,现在要怎幺办?你真的……要杀了王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