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夜之后，顾清翊便搬回了自己的松涛院。一晃已是婚后第七日。
起初说是北疆军务未清，夜里要看公文。自从朝会上领了京畿防务，理由便更冠冕堂皇了：巡城的军报夜夜送进府来，她怕扰了殿下安眠。长公主住听雪阁，驸马住松涛院，两处只隔一道月洞门，谁也挑不出错。
阿霜对此十分满意，连着几日走路都带风。
「将军，咱们这叫什么？」她一边替顾清翊收拾案上的军报，一边得意洋洋，「这叫分兵把守，各据要地。」
「这叫分房。」
「分房也是兵法。」
顾清翊懒得理她，低头翻开一份公文。是兵部发来的回帖，说北疆首批四千套寒衣已于前日离京，随行的监军是兵部员外郎杜衡。另附一行小字：首批寒衣银两，由昭华长公主府垫付。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许久。
「将军？」
「没事。」顾清翊合上公文，「长公主府垫了多少，让帐房记清楚。」
「殿下不是说不缺您那点银子吗？」
「她不缺，我不能不还。」
阿霜撇撇嘴，正要再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几日京城连降大雪，昨夜又下了一整宿。听雪阁年久失修，屋顶积雪压得太重，天亮前竟塌了一角，正好砸在暖阁上头。所幸无人受伤，只是地龙的烟道也一并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青蘅亲自来松涛院传话，态度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殿下说，听雪阁要修，少说也得半个月。侯府其他院子久未住人，一时也收拾不出来。」她福了福身，「殿下的意思是，暂且在驸马这里住下。」
阿霜手里的砚台险些掉在地上。
顾清翊沉默片刻。「府里还有东跨院。」
「东跨院的地龙去年就坏了，管事说要等开春才修得好。」
「西厢。」
「西厢堆着殿下的嫁妆，三百二十擡，奴婢们清点到现在还没点完。」
顾清翊又想了想。「臣可以搬去外书房。」
青蘅微笑：「殿下说了，驸马若提外书房，便请驸马想想大婚那夜的铺盖是怎么收进库房的。」
顾清翊闭了闭眼。
她十六岁从军，打过的仗比青蘅见过的人还多，此刻却觉得自己被一个女官堵得无路可走。
「……听凭殿下安排。」
青蘅走后，阿霜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将军，那屋顶塌得也太巧了。」
「嗯。」
「您不觉得是殿下故意的？」
「觉得。」
「那您还答应？」
顾清翊望着院中积雪，语气平静：「屋顶是真的塌了，地龙是真的断了，我总不能让长公主睡在冰窖里。」
阿霜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当天下午，长公主的箱笼便一擡一擡搬进了松涛院。
顾清翊的寝房原本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架兵器，墙上挂着北疆舆图。不到两个时辰，屋里便多了妆台、铜镜、香炉、绣屏，连床上的被褥都换成了绣着缠枝牡丹的锦被，满室盈着那股幽冷的沉水香。
阿霜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将军的兵器架被挪到墙角，旁边摆了一盆红梅，表情像是亲眼看着自家城池插上了别人的旗。
顾清翊倒很冷静。
她让人把两架屏风搬进寝房，一架挡在床前，一架隔开净室；又在外间铺了一张软榻，亲自抱了被褥过去。
沈昭华坐在妆台前，从镜中看她忙进忙出，也不阻止，只在她铺完软榻时悠悠开口。
「将军这是要睡外间？」
「臣夜里要看京畿的巡防军报，怕扰了殿下。」
「本宫睡得沉，不怕扰。」
「臣子时以后还要去城头巡夜。」
「京畿防务是将军兼领，不是将军亲自站岗。」沈昭华慢条斯理地摘下耳珰，「本宫查过了，京城九门各有守将，每夜由校尉轮值，将军只需每旬抽查一次。上一回抽查是三日前，下一回该在七日后。」
顾清翊手上的动作一顿。
「殿下连这个都查了？」
「本宫的驸马要去哪里过夜，本宫总得知道。」沈昭华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她，「将军，本宫的床，容不得第二个房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吩咐晚膳添一道菜。
顾清翊站在软榻旁，与她对视片刻，终究没再争。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一阵，又输了。
入夜后，顾清翊在净室沐浴。
阿霜守在门外，抱着刀，站得像一尊门神。沈昭华经过时看了她一眼，笑道：「阿霜姑娘这架势，倒像是将军在里头审犯人。」
「回殿下，将军沐浴时不喜欢有人近身。」
「本宫又没说要进去。」
阿霜一脸警惕，半步不让。
沈昭华也不为难她，自顾自回了寝房。
顾清翊出来时，已换上一身深色中衣，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外头还披了件外袍。她绕过屏风，正要去书案前坐下，却见沈昭华伏在案边，睡着了。
案上摊着几份公文，是长公主府的帐目与宗人府的回帖，旁边还有半盏早已凉透的茶。烛火烧短了一截，映着那张侧脸，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顾清翊停住脚步。
这几日她只顾着防这个人，倒忘了长公主并不比她清闲。朝会上那一番周旋，皇帝那边的应付，府中嫁妆、屋顶、寒衣的银两，哪一样不要她亲自过问？
更何况，听雪阁塌的那一角，正好砸在暖阁上。
她白日里只当是长公主故意的。可若是真的故意，怎么会让屋顶塌在自己日日起居的地方？
顾清翊垂眼看着那人，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轻轻抽走沈昭华手边的笔，免得墨汁沾了袖子；把那盏凉茶挪开，换了个手炉塞进她手里；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轻，熟练得像在北疆的营帐里替守夜的士兵盖上一件氅衣。
外袍落下时，沈昭华的睫毛颤了颤。
顾清翊立刻收手，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昭华睁开眼，目光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蒙，看了看肩上的外袍，又看了看怀里的手炉，最后才看向她。
「将军偷偷摸摸的，做什么？」
「……殿下着凉了，臣担待不起。」
「这话是本宫在宫宴上说的。」沈昭华裹紧外袍，声音里带着倦意，却笑了，「将军学得倒快。」
顾清翊无言以对，转身要走。
「将军。」
她停步。
「本宫的腿麻了。」沈昭华仰脸看她，理直气壮，「扶本宫过去。」
顾清翊在原地站了一息，终究还是走回去。
她本想虚扶着人起身，沈昭华却顺势往她怀里一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顾清翊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腰，才发现那件外袍底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寝衣。掌心贴上去，温热得像捧着一团火，绸料下的柔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几乎烫进她的指缝。
「殿下……」
「腿麻。」沈昭华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故意的任性，「走不动。」
顾清翊沉默片刻，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昭华轻呼一声，下意识勾住她的脖子。这一抱来得太突然，连她都愣了一瞬。擡眼时，正撞上顾清翊紧抿的下颔，以及那对已经红透的耳根。
「将军力气倒是不小。」
「臣扛过伤兵。」
「本宫是伤兵？」
「……殿下比伤兵难扛。」
沈昭华在她怀里笑得发颤，笑声震动着胸腔，一路传到顾清翊的手臂上。
顾清翊绕过屏风，将人放在床上，正要直起身，衣襟却被轻轻拽住了。
「将军要去哪？」
「外间。」
「本宫方才说的话，将军没听见？」沈昭华没有松手，指尖顺着她的衣襟慢慢往上，停在她颈侧，「本宫的床，容不得第二个房间。」
顾清翊被那点力道带得俯下身，一手撑在枕边。烛光从屏风缝隙透进来，落在沈昭华脸上，将那颗泪痣照得红艳欲滴。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眼底那点倦意底下藏着的笑。
「殿下累了，该睡了。」
「本宫是累了。」沈昭华的手指在她颈侧轻轻画着圈，带着一点凉意，却让那里的皮肤一阵发烫，「所以将军要陪本宫睡。」
「臣睡相不好。」
「本宫又不是没和将军睡过。」她挑眉，「大婚那夜，将军躺得像根枪杆子，一整夜连个身都没翻。」
顾清翊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昭华便趁着她说不出话的空档，拽着她的衣襟往下一拉。
顾清翊跌进锦被里，还来不及撑起身，那人已经翻身贴了过来。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乌发垂落，扫过她的颈侧，痒得她浑身一僵。寝衣下那片柔软紧紧贴着她，隔着两层布料，温度却清晰得可怕。
顾清翊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半身，让那人的重量落在自己肩臂上，而不是胸前。
「殿下——」
「嘘。」沈昭华的指尖按在她唇上，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本宫说过，那里不碰。」
她的手果然规规矩矩地避开了顾清翊的胸口，只沿着她的手臂慢慢滑下去，握住她的手腕，引着那只手环上自己的腰。掌心下的弧度细窄而柔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将军只需抱着本宫。」她在她耳边低声道，唇几乎擦过耳廓，「本宫冷。」
顾清翊的手停在她腰间，指尖微微发颤。
寝衣太薄了。隔着那一层绸料，她能清楚感觉到掌心下的温热与柔软，一起一伏，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烧穿她的理智。她从前抱过受伤的士兵，背过阵亡的同袍，那些身体都是沉的、冷的、带着血腥气的。
从没有一个人，像这样温热地、毫无防备地贴在她怀里。
沈昭华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笑了一声，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点满足的哑。
「将军的心跳得好快。」
「……殿下别说了。」
「本宫偏要说。」沈昭华的唇沿着她的耳廓往下，落在颈侧那处跳得最急的地方，轻轻吻了一下。吻很轻，却像点燃了什么。她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沉水香的凉意与一点刚睡醒的慵懒，「这里也跳得快。」
顾清翊呼吸一乱，扣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沈昭华擡起头，与她鼻尖相抵。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只剩下烛光映出来的一点水光。
「将军。」她轻声道，「亲本宫一下。」
顾清翊看着她。
那双微挑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点近乎坦然的期待。
她想起白日里那行小字。首批寒衣银两，由昭华长公主府垫付。
她想起案上那些看到一半的帐目，想起眼下那层淡淡的青。
顾清翊擡手，轻轻拨开垂在那人脸侧的发丝，然后仰起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慢。
不像大婚那夜那样仓皇，也不像恼羞成怒时那样笨拙。她吻得很小心，像在试探一处从未踏足的地势，一寸一寸，生怕惊动了什么。唇瓣相触的瞬间，沈昭华在她唇间轻轻叹了口气，身子软了下来，整个人伏在她怀里，任由她吻。
唇齿交缠间，顾清翊的手从她腰间缓缓往上，抚过她的背脊。隔着寝衣，触到那一节一节细瘦的骨。沈昭华被她抚得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低吟，手指揪紧了她的衣袖，指节都发白了。
那一声低吟落进耳里，比任何军号都更清晰。
顾清翊停住了。
「冷？」
「……不冷。」沈昭华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有点哑，呼吸却烫，「将军的手很烫。」
顾清翊这才发觉，自己的掌心早已烫得像握着一块炭。
她想收回手，沈昭华却按住了，不许她动。
「就这样。」
两人便这样贴着，谁也没有再动。
沈昭华的呼吸拂在她颈侧，一下比一下慢。顾清翊僵着身子，听着那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掌心下的背脊也一点点松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一看。
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顾清翊睁着眼，一动也不敢动。
她想把人放下，又怕惊醒了她；想就这样抱着，胸口那层束带却勒得越来越紧。她沐浴后换了新的布条，本想着夜里在外间能解下来松一松，如今却连翻身都不敢。这样绑上一整夜，明早肋下必定又是一片磨红的勒痕，呼吸也要闷上大半日。从前在北疆急行军时，她也这样熬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可她更知道，此刻若伸手去解，比勒上一夜要危险得多。
沈昭华在梦里动了动，往她怀里又蹭了蹭，手搭在她肋侧，恰好压住那道束带的下缘。
顾清翊屏住呼吸。
那只手没有再动。
她等了很久，确定怀里的人真的睡沉了，才极慢极慢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肋侧挪开，放回锦被里。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侧过身，让两人之间空出一道缝隙，又把锦被往沈昭华肩上拉了拉。
烛火快要燃尽了。屏风外，那张她亲手铺好的软榻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顾清翊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大婚前那几夜，她在书房里一遍遍推演。分房，冷淡，恪守礼节，让长公主自己失了兴趣。
她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唯独没算到，有一天她会因为怕吵醒一个人，连翻身都不敢。
窗外又落起雪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顾清翊在那一片细碎的声响里，终于闭上了眼。
天亮时，沈昭华醒来，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锦被仍是温的。床头摆着一只新换的手炉，炭火刚添过，暖意正好。
她伸手摸了摸那手炉，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青蘅进来伺候梳洗，见她半晌不动，小心问道：「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沈昭华慢慢坐起身，「听雪阁那边，让工匠慢慢修，不必急。」
青蘅低头应是，嘴角却忍不住动了动。
「还有，」沈昭华顿了顿，「让人去查查，听雪阁的屋顶是怎么塌的。」
青蘅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原本只想让人在屋顶上动些手脚，叫它漏些雪水，好有个理由搬过来。」沈昭华望着那只手炉，语气淡了下来，「可没让人把它弄塌，更没让人砸在本宫的暖阁上。」
屋里静了一瞬。
「奴婢这就去查。」
沈昭华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摩挲着那只手炉，想起昨夜那人替她盖外袍时的动作。很轻，很熟练，一点也不像在防着谁。
那一点暖意，竟比手炉还要烫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