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工匠是第三日回的话。
青蘅带着一名老木匠进来时，沈昭华正在松涛院的暖阁里看帐。那老木匠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截断下来的木头，额头几乎贴到地砖。
「殿下，小人照您的吩咐细细查过了。东北角那几片瓦，确实被人挪过，挪得不多，只够渗些雪水。」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可屋梁上这个榫头，有新近刀凿的痕迹。凿得很深，又特意抹了泥灰遮住。积雪一压，梁便断了。」
他将那截木头举高。断口参差，却有一面平整得过分，木色也比别处新。
「这不是积雪压塌的。」
暖阁里静得连炭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昭华看着那截木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她才开口：「这话，还有谁听过？」
「小人谁也没说。」
「那就继续谁也别说。」她示意青蘅赏了银子，「听雪阁照常修，修得慢些。」
老木匠千恩万福地退下了。
青蘅低声道：「殿下，挪瓦的是咱们的人。凿榫头的那个，却知道咱们要挪瓦，才挑了同一处下手。」
「所以本宫身边，有别人的眼睛。」
「要不要告诉驸马？」
沈昭华没有回答。她把那截木头搁在案上，看了很久。
若告诉顾清翊，便得先承认屋顶是自己设的局。
她堂堂长公主，为了搬进驸马的院子，让人去挪自家的瓦。
这种事，她做得出来，却不想亲口说出来。
「先查。」她终于道，「查清楚是谁的人，再说。」
入夜后，顾清翊没有回寝房。
阿霜说将军在书房看兵书，看得入神，吩咐晚膳送过去。沈昭华听了，也不说什么，只让青蘅另温了一壶酒，自己提着灯，穿过回廊去了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火透出来，落在廊下的积雪上。
沈昭华推门进去时，顾清翊正端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一封十万火急的军报。
听见门响，她擡头，看见来人，手中的书册几不可察地一紧。
「殿下。」
「将军看书看得连晚膳都不吃了？」沈昭华把灯和酒搁在案边，「看的什么？」
「《六韬》。」
「哪一篇？」
「……〈龙韬〉。」
沈昭华绕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卷书。
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慢慢弯起唇角，伸出一根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将军，兵书拿反了。」
顾清翊低头。
书页上的字，一个个都倒立着。
她拿着这卷倒过来的《六韬》，端端正正地坐了将近半个时辰，连翻都没翻过一页。
书房里静了足足三息。
顾清翊面不改色地把书转过来，搁在案上，声音平稳：「臣在背诵。」
「背诵？」
「熟读之后，倒着看也是一样的。」
沈昭华终于笑出声来。她扶着案沿，笑得肩膀都在颤，连鬓边的步摇都跟着叮当作响。
顾清翊坐在那里，耳根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书房坐了半个时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兵法，而是昨夜怀里那个人的温度。想她伏在案边睡着时眼下那层青，想她说「就这样」时有点哑的嗓音，想她早上醒来时摸到的那只手炉，会不会猜到是自己添的炭。
想着想着，连书是正是反都忘了。
「将军在想什么？」沈昭华笑够了，偏头看她，「总不会是在想本宫吧？」
「臣在想云州的防务。」
「倒着想？」
顾清翊闭了闭眼。
沈昭华看她窘得说不出话，心情好得不得了，便在她对面坐下，替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既然将军想的是云州，不如陪本宫推演一局。」她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北疆舆图上，「本宫听说，将军在军中从没输过沙盘。」
「殿下要推演？」
「怎么，看不起本宫？」
「臣不敢。」
「那便来。」沈昭华举杯，眼底带笑，「一局定输赢。将军若赢了，本宫应将军一个心愿；本宫若赢了，将军应本宫一个。」
顾清翊看着她，心里警铃大作。
长公主的心愿，谁知道会是什么。
可她从十六岁进军营，沙盘推演从没输过。眼前这人再聪明，终究没上过战场。
「好。」
书房一角原就摆着一座沙盘，是顾清翊从北疆带回来的，云州十八城的地势都照实堆出来了，山川河道、关隘城墙，一处不差。
顾清翊执北疆守军，沈昭华执北狄。
起初沈昭华用兵大胆，三路齐出，直扑云州北面的隘口。顾清翊不急不躁，只守不攻，任她在城外绕了两圈，连一处隘口都没拿下。
「将军只会守？」
「北狄骑兵长于野战，短于攻城。」顾清翊移动一枚木筹，「守住了，就是赢。」
沈昭华挑眉，不再硬攻，转而派了一支小队绕到云州后方，插在南面一处不起眼的小镇上。
顾清翊的手顿了顿。
「殿下这是要断粮道。」
「打仗打的是兵，养的是粮。」沈昭华慢悠悠道，「本宫不懂打仗，只懂这个。朝中的事也是一样，正面打不过，便断人钱粮。」
这一手确实刁钻。那处小镇是云州粮草转运的要道，一旦被断，城中守军撑不过半月。
顾清翊盯着沙盘看了许久，没有立刻落子。
沈昭华以为她被难住了，正要得意，却见她伸手，在那小镇旁边摆下了一枚木筹。
「这里有个老兵，叫陈老七。」
沈昭华一怔。
「五十三岁，在云州守了三十年城。腿脚不好，早该退了，可家里没人了，他不肯走。」顾清翊的声音很平，「北狄若绕到这里断粮道，最先发现的会是他。他会点狼烟，然后带着镇上十几个老弱，把粮仓的门堵死，拖上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做什么？」
「够云州城的援兵赶到。」顾清翊又摆下一枚木筹，「也够他死在粮仓门口。」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昭华看着沙盘上那枚小小的木筹，没有说话。
「去年冬天，他差点冻死在城头上。」顾清翊垂着眼，「那时寒衣迟了一个月才到。他把自己那件旧棉袄给了一个刚入伍的小兵，自己裹着两层麻布守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擡下来时，手指头冻掉了两根。」
她顿了顿。
「他还活着，算是运气好的。那个月，云州冻死了十七个人。」
沈昭华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在朝堂上，能把一万二千套寒衣的数目背得那样清楚。
不是为了跟兵部尚书争赢。
是因为她记得每一个冻死的人。
顾清翊擡起手，将沙盘上北狄的那支小队推了出去。
「援兵到了。殿下的粮道，断不成。」
沈昭华看着那枚被推出界外的木筹，好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
「将军赢了。」
顾清翊没有露出半点得意，只默默把木筹一枚枚收回匣中。
「说吧。」沈昭华托着腮看她，「将军想要本宫应什么？」
顾清翊收拾木筹的手停了下来。
她想了很久，久到沈昭华都以为她要说「臣没有心愿」，才终于开口。
「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往后殿下若想让哪处屋顶漏雪，先知会臣一声。」
沈昭华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住了。
顾清翊擡起眼，看着她。
「那日屋顶塌了，臣去看过。」她语气平静，「东北角的瓦片挪得整整齐齐，是府里匠人的手法，臣一看便知是殿下的人。可断掉的那根梁，榫头是被人凿过的。」
沈昭华没有说话。
「臣不知道是谁。」顾清翊低声道，「但那人要的不是让屋顶漏雪，是要它塌，要它砸在殿下的暖阁上。若那日殿下正好坐在暖阁里……」
她没有再说下去。
书房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昭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原以为这个人会拿屋顶的事笑话自己，或是借机讨个人情，或是干脆装作不知道。
却没想到，她赢了一局，唯一的心愿，是让自己别再拿自己的安危去设局。
「将军早就知道了，」沈昭华的声音轻了下来，「怎么不说？」
「殿下也没说。」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本宫会查。」沈昭华终于道。
「臣也会查。」
「那便各查各的？」
「……不。」顾清翊顿了顿，「一起查。」
沈昭华怔了怔，随即笑了。这一次的笑意很淡，却一路落进了眼底。
「好。」她举起酒杯，「本宫应了将军的心愿。往后屋顶要漏，一定先告诉将军。」
顾清翊这才发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听起来竟像是在管她。
她耳根又热了起来，低头喝了一口酒。
酒只剩半杯。窗外雪声细碎，灯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沈昭华放下杯，起身绕过书案，在顾清翊身前站定。她没有再开玩笑，只是低头看着她。
「将军方才拿着倒过来的兵书，究竟在想什么？」
顾清翊仰头。灯火从侧面照过来，那张脸上仍有酒意留下的薄红，眼尾的泪痣却亮得清楚。
「在想殿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
沈昭华的睫毛动了动。
顾清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沈昭华顺势坐进她怀里，两人距离一下子缩到呼吸可及。顾清翊没有立刻吻她，而是先擡眼看她。
「殿下若不想继续，现在可以推开我。」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臣不会再进一步。」
沈昭华看着她。
这位冷面将军的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她在等一个明确的答案。
「本宫不想推开。」沈昭华伸手，指尖抚过她的下颔，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调情，「本宫要将军继续。」
顾清翊这才真正低头，吻了下去。
这一吻比昨夜深得多。唇舌交缠间，沈昭华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将冠簪弄得微微松动。顾清翊的手从她腰间滑到后背，隔着衣料用力按住，像是要把这个人整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她们吻得喘不过气时，顾清翊才稍稍退开。
沈昭华却没有立刻退开。
她望着顾清翊，忽然轻声道：「将军，妳总说本宫不可碰这里、不可碰那里。」
顾清翊身子微僵。
「本宫都记得。」沈昭华握住她的手，笑意渐渐淡了，「可妳若也想亲近本宫，总不能连自己的心意都不肯承认。」
顾清翊沉默许久。
她不知道沈昭华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是那身将军的威名，还是世人眼中那个俊美冷峻的男驸马？若有朝一日真相被揭开，这个人还会不会愿意像现在这样，安心坐在自己怀里？
可此刻，沈昭华的眼睛里只有认真，没有戏弄。
「殿下不怕臣失了分寸？」
「本宫怕的是妳明明愿意，却总拿那些规矩把自己困住。」
顾清翊看着她，终于轻轻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
「臣……想。」
沈昭华望着她，低声问：「那将军愿意继续吗？」
「愿意。」顾清翊顿了顿，「只是臣身上的旧伤，还请殿下……」
「本宫答应过妳的事，不会忘。」沈昭华轻声道，「将军放心，本宫记得妳的规矩。」
顾清翊点头。
她低头，吻落在沈昭华的下颔，又沿着颈侧一路往下，停在锁骨上方。这一次她不再隔着衣料，而是用唇舌直接触及那片温热的皮肤。沈昭华的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吟，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肩胛。
「顾清翊……」
又一次，只唤她的名字。
顾清翊擡起头，与她鼻尖相抵。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热得几乎要烧起来。她的手从沈昭华的腰线缓缓往下，隔着中衣抚过细窄的胯骨，再往回，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起伏。
沈昭华主动往她怀里更贴近一分，腿跨在她大腿两侧，整个人几乎嵌进去。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顾清翊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让她仰起头，自己则低头吻过她的颈侧，又将吻落在锁骨附近，用齿尖极轻地咬了一下。
沈昭华的呼吸乱了。
「将军……」她的声音已经带着一点颤，「手可以再往下。」
顾清翊停了一瞬。
她擡眼确认。沈昭华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水光和明确的意愿。
「好。」
她的手顺着中衣下缘探进去，掌心直接复上沈昭华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比任何地方都烫。沈昭华轻轻吸了一口气，腰肢不自觉地往前送了送。顾清翊没有急，只是用指腹极慢地摩挲，感受那片细腻在自己掌心下轻轻发抖。她一边留意沈昭华的神情，一边试着理解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认真得像在琢磨一道从未遇过的难题。
沈昭华的手也没有闲着。她隔着顾清翊的中衣，抚过她结实的背脊、肩胛，再往下，停在腰侧。她记得界线，所以没有往前胸探，只是用指尖描过那道因长年习武而紧实的线条，像在确认这个人真实地存在于自己怀里。
「将军的心跳……」她把脸埋在顾清翊颈窝，声音闷闷的，「比沙盘上的鼓点还乱。」
「殿下也是。」
顾清翊侧过头，吻她的耳垂，又沿着耳廓往下，在颈侧那处跳动得最快的皮肤上轻轻吮了一下。同时，她探进中衣里的手再往上移了半寸，指腹擦过更敏感的位置。
沈昭华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后整个人软了下来，几乎完全靠在她身上。低吟从喉间溢出来，断断续续，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甜。
「顾清翊……」
她又唤了一次。
顾清翊没有停。她用另一只手托住沈昭华的腰，让她更稳地坐在自己腿上，自己则继续用唇舌与手指，一寸一寸地回应她。没有解她的中衣，没有触及自己绝对不能被碰的地方，却把所有能给的温度与节奏，都给了出去。
沈昭华在她怀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指尖掐进她的肩，呼吸碎成一段一段。顾清翊低头看她——那张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此刻眼尾全红了，泪痣被泪光浸得更艳，嘴唇微微张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观察到，每当指腹稍稍用力，沈昭华的腰就会轻轻一颤；每当她放缓，那人又会不自觉地往她手心里送。于是她顺着这份反应，再一次压上那处最敏感的地方。
「殿下。」顾清翊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看着我。」
沈昭华擡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翊低头堵住她的唇。
沈昭华整个人绷紧，随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低吟被吻吞没，只剩下细碎的呜咽和紧紧攀住顾清翊后背的手臂。顾清翊没有松手，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让她把所有的失控都埋进自己肩头。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华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她仍伏在顾清翊肩上，声音哑得不像话：「将军……学得很快。」
顾清翊没有回答。她只是擡手，极轻地替她把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然后把人更紧地揽进怀里。
灯芯「啪」地一声燃尽。
书房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
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
没有完全解衣，没有触及那道绝对的界线。
可这一夜，她们已经比亲吻与拥抱走得更远。
顾清翊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却不敢去想，若有一日沈昭华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这样靠着自己。
灯灭之后，沈昭华伏在顾清翊肩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书房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映出一片淡淡的白。
「将军。」
「嗯。」
「那个陈老七，」沈昭华轻声问，「今年冬天的寒衣，他拿得到吗？」
顾清翊沉默片刻。
「首批四千套已经出了京。剩下的八千套，要等户部拨银。」
「户部若拖呢？」
「那他今年就再裹两层麻布。」
沈昭华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明日本宫去一趟户部。」
顾清翊低头看她。
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感觉到肩头微微的温热。
她想说不必，想说殿下不必为了边军得罪户部，想说这是臣的事。
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多谢殿下。」
「谢什么。」沈昭华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本宫只是不想让那个老兵，再少两根手指头。」
雪落无声。
顾清翊擡手，很轻很轻地，揽住了她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