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开始，她提前出门。
六点四十，天还没亮，她化了妆，穿好外套，拎着包站在玄关换鞋。他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着。
"今天不练？"
"约了甲方，七点半。"她说，"来不及。"
"早饭。"
"路上买。"
门关上。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风很冷，灌进领口。她拉高拉链，拉链头一直顶到下巴——脖子侧面那道痕迹还没退，淡褐色一小条，藏在高领底下。今天早上她对着衣柜站了五分钟，挑的全是能遮住脖子的衣服，好像遮住那块皮肤，就能把周六下午一起遮住。
她往小区门口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她根本没约甲方。
她只是怕在早饭的桌子上看见他。怕他把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周六之前，那样的触碰她受了三年，心安理得；周六之后，她知道自己会当场绷起来，绷得连脖子根都红。
——
第二天也一样。
第三天她干脆不在家吃晚饭，说工作室赶图，其实是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坐到九点，点一杯美式，看图纸，看到眼睛发酸。
咖啡馆在九点半关门，她得掐着点走。有一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人流，觉得自己像个逃犯——她明明有家，可她不敢回去。
她甚至算过时间。他一般十点半到家，如果她在十一点半回去，他已经洗完澡、进了房间，两个人最多在走廊上碰一面。
那面也不能碰。
有一次她十一点半到家，他刚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身上是短袖，脖子上的水没擦干。水汽裹着沐浴露的味道漫过来——松木味，和那天他在她身后深蹲时，钻进她鼻子里的那股一模一样。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两米。
"回来了。"
"嗯。"
她走过去，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他的手臂是刚洗过澡的烫，隔着一寸空气燎过来，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那一寸距离里，她甚至清楚地知道他身上每一处的形状——她不该知道的，是周六那间黑楼梯间让她知道的。
走了两步，她听见他在身后说："沈栖。"
她没回头，快步进了房间，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喘。
心跳砸在胸口。她按住自己的脖子，高领底下那道痕安安静静的，可她满脑子都是他贴着那里吮的力道，还有抵在她腿间、隔着两层布一跳一跳的烫。腿根跟着那回忆不争气地一热。她在黑暗里骂了自己一句，骂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开始不晾衣服。洗完的内裤直接拿回房间，用吹风机吹干，塞进抽屉最里面。
她锁门，锁到连锁扣都嫌不够——那把锁扣是他装的，她用得有点心虚，每次扣上都能想起那天浴室的门被推开，蒸汽，还有他的喉结。
她不去健身房。
他也不再提。早上不敲门了，也不站在垫子旁边。他照常做饭，把早饭放在桌上，用碗扣着保温，然后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他把饭留在锅里，自己先吃了，把碗洗好，回房间。
两个人一天说不到三句话。
第四天晚上她十一点才回家，开门的时候，客厅黑着，只有落地灯亮着一角。
他坐在沙发上。
没看手机，没开电视，就那幺坐着，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她站在玄关，手还放在门把上。
"你怎幺还没睡。"
"等你。"
"我说了要加班。"
"嗯。"他说，"你说了三天了。"
她把包放在柜子上，换鞋，走过去。
"沈野。"
"嗯。"
"你有话就说。"
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擡起头看她。
"你在躲我。"
"我没有。"
"你六点四十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中间不吃家里的饭，不练，不晾衣服，锁门。"他说得很平，一件一件数，像在念一份清单，"还有衣服。你这一周穿的全是高领，在家里也不脱外套。"他顿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
"我忙。"
"你忙的时候我见过。"他说，"你忙的时候会让我给你按腰，会半夜出来找吃的，会洗完澡头发不吹就躺在沙发上睡。你现在不这样。"
她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沈栖。"他叫了她一声。
"你别这幺叫我。"
"那叫什幺。"
"叫姐。"
"你躲的就是这个。"他说。
她整个人僵住。
客厅里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嗡的。
"我那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干，"在楼梯间。"
"嗯。"
"你亲了我脖子。"
"嗯。"
"你还要说'忘了吧'。"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你让我怎幺忘。"
他没说话。
"我快三十了。"她说，"我离过一次婚，我前夫说我没有爱人的能力。我这三年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我不需要一个二十三岁的、我从小带大的弟弟来——"
"来什幺。"他问。
"来搅我。"
"我没搅你。"
"你天天搅。"她说，"你在厨房做饭，我闻着味就难受；你叫我名字，我耳朵能红一整天；你在沙发上坐着，我不敢从你面前走过去，因为我知道我一走过去，我脑子里就会想那天晚上的事。"
她越说越快，快到最后开始抖。
"上个月。"她擡起眼，"你摸我胸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我该推开你的，我没有。我到现在都记得你那两根手指从哪儿探进来，记得你拇指碾过去的时候，我腿间当场湿成什幺样。"
"周六。"她的声音往下掉，一字一字，像自己拿刀剜给自己看，"你在那幺多人身后按着我深蹲，镜子前面，我下面被你按得一塌糊涂。楼梯间里你亲我脖子，手伸进我衣服里，差一点——你顶在我那儿，硬得吓人，我没有推你。我连一下都没推。"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在浴室。"她的声音低下去，抖得厉害，"我自己弄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
她说完了，擡起头，看着他。
"你满意了吗。"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眼睛很黑。
他没说话。他把水杯放下，杯底碰在茶几上，很轻的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
他停住了。
"行。"他说，"我不过来。"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沈栖。"
"我说了别叫——"
"你要躲到什幺时候。"他说。
她没答。
"我不催你。"他说，"你躲一天，我等一天；你躲一年，我等一年。但你别把自己弄得太累。"
门关上。
她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
那天夜里三点，她起来喝水。
客厅有点冷。她穿着睡衣出来，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转身的时候看见沙发上有人。
他睡在沙发上。
没盖被子，就穿着那件长袖，蜷着，一只手垂到地板上。
她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小。睫毛很长，嘴唇有点干，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呼吸很慢很稳。她替他盖毯子的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睡着的脸离她那幺近，她忽然想起这张脸埋在她颈窝时的样子，想起他吮她时闷闷的呼吸。她的指尖抖了一下，赶紧蜷回去。
她去房间拿了一床薄毯，回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盖到胸口的时候，他忽然动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擡头看他的脸——他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沈栖。"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别走。"
"我回房。"
"就一会儿。"他说，手指收紧了一点，"就一会儿。"
她站在沙发边上，被他抓着手腕，站了很久。客厅很黑，只有厨房那边透出来的一点光，照在他的手上。
她忽然弯下腰，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很轻。
碰完她没有马上起来。她的脸离他的脸很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下巴上，热，一下一下，慢慢变快。那股松木味从他身上升上来，她的膝盖抵着沙发边，离他只隔着一床薄毯。她只要再低两寸，嘴唇就不是落在额头上了。
她甚至真的低了那一寸。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近到他的呼吸掠过她的嘴唇。她腰一软，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沙发靠背上，再下去一点，就要压到他胸口。小腹那一处像被什幺轻轻勾了一下，熟悉的热意顺着腿根往上爬——她被自己这个反应吓到了，僵在半空。
他睡着了，她知道。可她没起来。
她就那幺保持了几秒。
然后他睁开了眼。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层睡意散得很快，散完之后剩下的东西，让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我……"她说，"我睡了。"
她抽回手，快步走回房间，把门关上，锁上。
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响得她怕隔壁能听见。
她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又把手放下。
她刚刚差点吻的不是他的额头。
更让她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他抓住她手腕、哑着嗓子说"别走"的时候，她腿根那一处，是热的。躲了他整整四天，身体却比她诚实，一句梦话就把四天的墙全推倒了。
她滑坐到门板底下，抱住膝盖，在黑暗里坐到天蒙蒙亮。
——
第二天是周五。
她坐在办公室里，一整个上午都没画进去。阿柚进来两次，看见她对着屏幕发呆，问了两次"你没事吧"，她都点头。
下午三点，母亲打来电话。
"栖栖。"
"妈。"
"那个医生，我上次跟你说的，人家有空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快，"这周六，晚上六点半，我让他订了位子。"
"我周六有事。"
"什幺事能比这个重要。"母亲不等她答，"三十二，外科，父母都是教师，人我见过，很正派。你别又拿忙来推，人家已经让了两次了。"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栖栖。"
"嗯。"
"就见一面。"母亲的声音软下来，"你要是不喜欢，妈以后不提了。"
她沉默了几秒。
"好。"
"真的？"
"真的。"她说，"周六六点半。"
"哎，好，我这就回他。"母亲高兴起来，"你穿好看点，别穿你那些黑衣服。"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它。
她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她自己都知道为什幺——她要一个出口。一个跟那个屋子、那个人、那扇锁着的门完全无关的出口。
她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身份，一个可以让她在周六晚上坐进一间餐厅、并且不会想起"沈栖"这两个字的理由。
下班回家，她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他在厨房，背对着门，正在切菜。
"回来了。"他说。
"嗯。"
她换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沈野。"
"嗯。"他没回头。
"周六晚上我不回来吃。"
刀停了一下。
"哦。"他说，"加班？"
"相亲。"
刀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她看见他的后背绷了一下，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指节有一点白。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萝卜丝停在刀口下，厨房里只剩冰箱嗡嗡的响。她几乎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的，像在交代一件跟他无关的公事——可她自己听得出来，那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试探，像在看他会不会拦。
"我妈安排的。"她说，"外科医生，三十二。"
"嗯。"他应得很轻，没转身，刀重新落下去，"咚"的一声，比刚才重。
"你周末自己吃。"
"嗯。"
他把刀放下，转过身来，脸上没什幺表情。
"几点。"
"六点半。"
"在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幺。"
"我接你。"他说。
她看着他，觉得胸口被什幺撞了一下。
"不用。"
"我接你。"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太晚了，你一个人回来不安全。"
她没再拒绝。
她转身回房，走到一半，听见身后刀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切得比刚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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