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渴醒的。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里切进来，落在床脚。她翻了个身，喉咙干得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客厅里有声音，很轻，碗碰在桌上的那种轻。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坐了一会儿才站直。走到客厅，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蜂蜜水。温的。喝完再说话。"
字是他的，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跟冰箱门上那些一样。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胃里那股翻腾压下去一点，人也没那幺抖了。
他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小米粥。
"沈栖。"
她愣在那儿，杯子停在嘴边。
"……你叫我什幺。"
"沈栖。"他把碗放下，"坐下吃。"
"你为什幺叫我沈栖。"
"你自己说的。"
"我说什幺了。"
"你说，别叫我姐。"他很平静地拉开椅子，"叫我名字。"
她的脸，从脖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我喝多了。"
"嗯。"
"我喝多了说的话不算。"
"哦。"他说，"那你现在说一句'叫我姐'，我就叫回来。"
她张了张嘴。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我不记得了。"她最后说，"我什幺都不记得。"
"那就不记得。"
"你也不许记得。"
"我记住了。"他说。
她坐下喝粥，喝了两口，擡头看见他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
"你看什幺。"
"看你脸红。"
"我喝酒了。"
"你从脖子开始红。"他说，"一直红到耳朵。"
她低头喝粥，不接话。粥很稠，放了糖，是她小时候喜欢的那个甜度。
"你昨晚。"她慢慢开口，"在这儿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腿都麻了。"
"坐久了都麻。"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他："沈野，我问你一件事。"
"嗯。"
"我昨天，在楼梯上，说了什幺。"
他没马上答。他拿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咽下去，才说："你让我别叫你姐。"
"就这一句？"
"你还说，叫我名字。"
"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她，停了一下，"你说我每次都到一半就退。"
她的勺子"当"地碰在碗沿上。
脸从耳根开始烧，烧到额头。她低着头，能感觉到耳朵烫得厉害，手指冰凉地捏着勺子。
"我瞎说的。"
"嗯。"
"喝多了胡说。"
"嗯。"
"你别当真。"
"我当真了。"他说。
她把视线移开。
——
上午她没去工作室，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画图。
宿醉的难受是一层一层上来的。先是太阳穴，然后是胃，空，翻，最后是手指，画两笔就要停一停。
他半个上午都在她房间门口，修那个门把手。
锁用了几年，松了，开门的时候有点晃。他蹲在门边，把螺丝一颗颗拆下来，袖子挽到小臂上，工具在地上摊开，金属碰着地板，响得很轻。
"沈栖。"他头也没回，"平口的。"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手里什幺都没有。她起身去电视柜底下翻，翻了半天，拿回来递给他。
递的时候手碰到手。他的手指是温的，她的凉。他擡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幺，接过去拧了两下。
"扶着。"
她伸手扶着门板。他蹲得低，头几乎在她腰的高度，后颈露出来，上面有一层很薄的汗。螺丝拧进去的时候，门板在他手底下轻轻震，震得她掌心发麻。
"好了。"他站起来，试了试门，"还有一点晃，是门框的问题，不是锁。"
"哦。"
"你晚上睡觉还是扣上吧。"他说，"门框松，外面推得开。"
她看着他，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晚上别推。"
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她，看了两秒。
"我不推。"他说，"我敲。"
她没说话，回去继续画图，画了两笔，忽然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把那点笑收回去。
下午三点多，她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她自己拉上来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的水汽已经干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着，脑子还是钝的。厨房那边有动静。
他背对着她站在水池边，袖子挽着，正在洗东西。客厅没开灯，光是从厨房那边过来的，把他半边肩膀照亮。
她想叫他。
"弟弟"两个字到了嘴边，她停住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叫他什幺。叫"沈野"太近了；叫"弟弟"，可今天早上他叫的那两个字还在她耳朵里。
"醒了。"他没回头，像是知道她在看。
"嗯。"
"水在茶几上。"
"看见了。"
他关了水，拿毛巾擦手，转过身来，隔着半个客厅看她。
"头疼。"
"一点。"
"晚上别画了。"
"要改图。"
"改不完就明天。"他说，"你今天画的那两条线，全是歪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图纸，还真是。
她起来倒水，听见他在阳台上接电话。
"……今天不行。"他说，"家里有人。"
那边说了几句。
"我姐。"他说，"她不舒服。"
她端着杯子站在客厅中间，听见"我姐"两个字，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他今天叫了她一整天"沈栖"，到了别人耳朵里，又变回"我姐"。
"明天上午吧。"他说，"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那儿。
"场馆的。"
"嗯。"
"让我明天去代一节课。"
"你去。"
"不去。"
"为什幺。"
"你一个人在家。"他说，"粥在锅里，你连热都懒得热。"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里面是白水。
"我会热。"
"你不会。"他说。
她没话了。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栖。"
"嗯。"
"杯子给我。"
她把杯子递过去。他接了，去厨房给她倒了半杯温水，又放回她手里。
天黑了以后，他在客厅上药。
药味很冲，薄荷混着一点别的。他坐在沙发边上，T恤脱了，侧着身，反手去够右边肩后，够不到。
"我帮你。"她说。
他把药膏递给她，侧过身，把背让出来。
她的手指按上去，他的肩绷了一下。
"这儿？"
"再往下。"
她往下挪。指腹底下有一块地方不对，皮下面是硬的，按下去他不吭声，肩收得更紧。
"这块什幺时候的。"
"二十岁。"
"退役那年。"
"嗯。"
她想起他刚搬来那年，右肩擡不高，晾衣服要用左手，被母亲看见了，他说是睡觉压的。
她没再问。药膏化开，薄荷味往上冲，冲得她眼睛有点酸。她的手掌贴在那块旧伤上，掌心下面是肩胛骨的形状，硬，烫。
他没动，呼吸却慢下来，一下一下，落在她手背上。
"好了。"
"再按一会儿。"
"药都干了。"
"干了也按。"他说，"你手凉，按着舒服。"
她的手停在那儿。
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他背上——这个背她看过很多次，小时候瘦得能数出肋骨，现在是这个样子。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幺，只知道手掌底下那块是热的。
"沈栖。"
她"嗯"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应了。
没有纠正，没有说"叫姐"。
他也没再说什幺。
她把手拿开。
"我去洗碗。"
进了厨房，她把水龙头拧开，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冲了很久。
——
夜里十点多，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
手机响了一下。
"水在桌上。别熬夜。"
她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沈栖。"
就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了一次。
今天他叫了她几次。早上在厨房，上午在门口递螺丝刀，下午在客厅里，傍晚上药的时候，还有刚才。
她数到一半，忽然发现另一件事——一整天，他一次都没有叫过"姐"。
每一次她都听见了，每一次她都没有纠正。
不是来不及。是她不想。
她不敢往下想，可身上已经先热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身下那一点热还没有退。那里潮着，薄薄一层，贴着布，凉。
她把腿并起来，又松开。
脑子里全是他今天叫她的声音——不是"姐"，是她的名字。从她十八岁开始就很少有人这幺叫她：同事叫沈工，甲方叫沈老师，阿柚叫姐，母亲叫栖栖。只有他，用那种声音，把这两个字念得又慢又重，重得像在确认什幺。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夹在两膝之间，夹得很紧。
闭着眼，她试着想别的。想甲方，想图纸，想明天要改的那个立面。可那些东西一浮上来就被压下去，压不下去的是他身上那股味道——洗衣液，一点点汗，还有那个她说不清的、让人发软的暖味。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很小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