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结项那天，工作室在城西一家馆子庆功，坐了满满两桌。
沈栖本来不打算喝。她这几年在外面应酬，早就练出来了——敬酒只抿一口，杯子里的酒永远是满的。可那天不一样，城西那个磨了两个多月的商场终于过了终审，甲方在电话里说了句"这次做得真好"，她挂了电话，站在包间外面，忽然想喝。
她坐下来，把酒倒满，喝完了。
阿柚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姐，你慢点。"
"今天不慢。"
"你明天要头疼。"
"明天再说。"
她喝了多少自己记不清。白的一杯，啤的三瓶，中间被拉着又碰了几次，后来她开始说话，说得比平时多，笑得也比平时多，最后一轮敬酒的时候她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扶着桌子说了一句"这一年辛苦了"，然后被阿柚按回椅子上。
散场的时候是十点半。
阿柚要送她，她摆手，说自己能回。阿柚不信，站在路边看着她打电话。
她打了。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我喝多了。"她说。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声音，很清醒，一点都不像被吵醒的："在哪儿。"
"城西，那个……"她回头看招牌，招牌在转，"那个什幺馆子。"
"你把手机给旁边的人。"
她把手机递出去，递得有点歪，阿柚接住，报了地址，还加了一句"你快点"。
阿柚把手机还给她，又替她把外套扣子系上，一边系一边说："我送你到路边等。"
"我自己等。"
"你这样站都站不稳。"
她确实站不稳。风很大，她靠在电线杆上，觉着整个人在晃。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黄，有辆车开过去，灯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眯了一下眼。
"姐。"阿柚在旁边说，"你弟来吗。"
"来。"
"那我就走了。"阿柚顿了一下，"我在这儿，他也不太好意思。"
"他有什幺不好意思的。"
阿柚笑了一下，没解释，拦了辆车走了。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
十几分钟，或者二十几分钟，她记不清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冷，抱着自己，又觉得胃里翻，站了很久，直到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他下车，穿一件黑色的外套，里面是家居衣服，头发有点乱，像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他走过来，什幺都没问，蹲下去，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一手搂住她的腰，把人提了起来。
"能走吗。"
"能。"
她走了两步，整个人往一边倒。
他没再问，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不是那天在客厅那种抱法——那天是横着抱，稳稳的；这次他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从膝弯下面穿过去，把她整个人贴着胸口擡起来，她的头正好搁在他肩膀上。
路边没有别人，只有风。
"嗯。"
——
从路边到楼下，他一直抱着她。她轻，八十多斤，平时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可这一路他走得很慢。
老小区没有电梯，她住顶楼，六楼。
第一层他走得很稳。第二层的时候她开始说话。
"沈野。"
"嗯。"
"我今天被夸了。"
"我知道。"
"甲方说我做得好。"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有点含糊，"我做了两个月，改了十一遍，他终于说好。"
"嗯。"
"我挺厉害的。"
"你挺厉害的。"
她笑了一声，脸往他脖子里蹭了蹭。
那个动作让他停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到第三层的时候，她身上那件衬衫的领口开了。她喝多了，热，路上一直扯领子，扯得最上面两颗扣子都松了。他现在抱着她，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儿又软又热。
他没低头。
他盯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得比刚才更慢，呼吸很沉。
"沈野。"
"嗯。"
"你身上好热。"
"你也热。"
"我不是。"她说，"我是烧。"
她说着，手往他后颈上摸，摸到脖子上那块汗，手心贴上去，凉凉的，然后整个人往上蹭了一下，把脸贴到他的下颌上。
他停住了。
站在四楼的平台上，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栏杆，停在那里，没有动。
"别动。"他说，声音有点哑，"再动我抱不住。"
"你抱得住。"
"姐。"
他叫的是姐。可那个字从他有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压在喉咙里，没有收干净，拖得比平时长，长得让她整个人都醒了半分。
她擡起头，眼睛半睁着，找不到焦距。
"你怎幺这幺叫。"
"哪幺叫。"
"这样叫。"她说，"像在叫别人。"
他没说话。
"你怎幺了。"她问。
"没怎幺。"
"你叫我一声。"
"叫了。"
"再叫一声。"她很认真地说，"叫我的名字。"
他抱着她，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一寸都没有动。
她笑了一下，手抓着他的领口，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别叫我姐。"她说，声音很轻，气音，"叫我名字。"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抱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收得很明显，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她仰着头，脸离他的脸很近。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这时候灭了，只有楼下窗户透上来的一点光，落在她眼睛里。
"你为什幺对我这幺好。"她问。
他没答。
"你说。"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她说，手还抓着他的领口，"你说。"
他抱着她，站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站了很久。
"因为你是我姐。"他说。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又是这句。"
"那你想要我说什幺。"
"我想让你说。"她说，"你想说的那句。"
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墙上的一道旧裂缝。
"沈栖。"
"嗯。"
"这句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他说，"你确定要现在听。"
"我确定。"
"你不确定。"
她盯着他，眼睛里那点光晃了晃，晃到最后，眼睛红了。
她往前凑过去。
他偏开了。
那个偏得很轻，只偏了几厘米，刚刚好让她的嘴唇落在他下颌上，不是嘴上。
她的嘴唇贴着那儿，停了两秒。
"为什幺。"她问。
他没接这句。
"我没多。"
"你多到连自己刚说的话都不记得。"
"我记得。"
她盯着他，眼睛慢慢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幺。她擡手，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戳得很用力。
"你老是。"她说，"你老是到一半就退。"
他没答。
"上次也是。"她说，"你手都……"
"沈栖。"
"你别叫我沈栖。"
"那叫什幺。"
她不说话了。她把脸埋回他的脖子里，埋得很深，呼吸打在他皮肤上，热，一下一下的。
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湿的。
过了五楼，还有最后一段楼梯。
这一段他走得最慢。走到六楼的家门口，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开门的时候他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她，一只手在包里翻钥匙，翻了很久才打开。屋里黑着，他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那盏小灯。
他把她抱进她房间，放到床上，蹲下去，替她脱鞋。
她坐着，看着他。他低着头，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解鞋带。她的脚在他手里，热的。
"我不洗澡。"她说。
"明天早上再说。"
"你不许走。"
"我不走。"
"你每次都说不走。"
"这次不走。"
他把两只鞋都脱下来，摆好，起身去拉被子。
"热。"她说。
"空调开着。"
"还是热。"
她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衬衫最上面那两颗扣子在楼道里就松了，她一扯，领口就开了，锁骨下面露出薄薄一片。她的手还在扯，把布料扯得皱成一团。
他弯腰，把她的手按住，拿开。
"别扯。"
"勒得慌。"
"我给你解开。"他把领口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解到第三颗停住，手指收回来，"就这样。别动。"
"你也热。"她说，眼睛半睁着看他，"你耳朵红的。"
"没有。"
"有。"
他没接话，去了厨房。
回来的时候她正撑着床想坐起来，撑到一半，人又倒回去。
"起来喝水。"
"我不喝。"
"喝了明天不头疼。"
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把人扶起来，让她靠住床头，杯子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喝得急，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淌进刚解开的领口里。
他伸手，用拇指把那道水擦掉。从下巴，到脖子，到锁骨那一小块凹下去的地方。
手指停在那里。
"……凉。"她说。
"嗯。"
"你手凉。"
"我知道。"
他把手收回去，抽了张纸巾，在她领口胡乱按了两下，按得很用力，像在擦什幺擦不掉的东西。然后把被角拉上来，盖到她腰上。
"躺下。"
"你别站着。"
"我站一会儿。"
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野。"
"嗯。"
"你说。"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为什幺对我这幺好。"
他站着，被她抓着手腕，看了她两秒。
"你想听真话吗。"
"想。"
"因为我想。"他说。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只是不想听懂了。她松开手，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你过来。"
"我在这儿。"
"再过来一点。"她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没落干净。
他往前走了半步。
她撑着床坐起来，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拽。他没防备，被拽得往前一倾，一只手赶紧撑在她枕边，撑住了，人才没压下去。
近。
近得她能看清他下颌上那层青色的胡茬，看清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落在她脸上。热的，一顿，又一顿。
"松手。"
"不松。"
"沈栖。"
"你又要走。"她说。
他没说话。
"你每次都退。"她的手指扣着他的衣领，指节抵着他的喉结，"上次也是。你手都到那儿了，然后你停了。今天你又停。"
他的下颌绷紧了一下。
"你以为。"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停。"
"那你别停。"
他没动。
"我说。"她仰起脸，"你别停。"
房间里静了一秒。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一动一动。
然后他动了。
不是退——是他整个人俯下来。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她身下的床垫往下沉了一寸，他的膝盖抵住床边，隔着被子，硬得像一块石头。床头灯的光被他挡掉大半，她眼前就只剩他。
"沈栖。"他俯在她上方，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你别——"
"说清楚。"他说，"你要什幺。"
"……你。"
他没说话。空气烫得她耳朵发疼。
她擡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拉。
他撑着的手臂弯了一下，整个人又低下去一寸。他的重量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压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也压得她连呼吸都忘了。被子被挤到一边，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腰侧，隔着裤子，烫得她一缩。
他的手肘抵住床垫，硬生生把重量撑回去半寸。
就这样，两个人都不动。
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见他撑在她耳边的那条手臂在抖，小臂上的筋全浮出来，指尖扣着床单，扣得指节发白。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落在她脸上，烫的。
她把手从他的小臂往上摸，摸到袖口，钻进去。掌心贴上那片汗湿的皮肤，烫，滑。他的手臂在她手底下绷了一下，筋跳了跳。
"沈栖。"
她没答。手一路往上，从他敞开的领口探进去，摸到胸口。心跳撞在她掌心，一下，一下，撞得很急。她的手指往下走，走过腹上那层薄薄的毛，走过他的腰，摸到皮带扣，指尖在那儿停了一停。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她以为他要拿开。他没有。他握着她的手，往下按。
那一块烫得吓人。硬，粗，被布料勒出一条往上翘的形状，顶端顶在裤腰底下，隔着两层布都在跳。她的手心压上去的那一瞬，他整个背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在牙关里的闷响，热气全喷进她的颈窝。
她动了动手腕。他松了半分，让她动。她就隔着那层布慢慢地搓，从下往上，掌心压着那道脊，搓到底，再搓上去，搓到最上面的时候用拇指按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牙磕在她锁骨上。
"够了。"
"不够。"
她的手没停。他的腰跟着她的手往前顶，一下，一下，顶得那条皮带硌在她手腕上，硌出一圈红。
他忽然擡手，从她被扯开的领口探进去。掌心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她整条脊背都麻了；那点凉很快被她自己的体温捂热。他的手掌整个复住一边，五指收紧，从底下往上托，托得那团肉从指缝里挤出来。然后拇指压上顶端那一颗，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碾过去，停住，又碾回来。
那颗东西在布底下立起来，硬得像一粒石子，顶着布，被他的拇指来回揉，揉得发疼。
她的腰自己擡起来，往他手上送。
"嗯——"那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漏出来，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停。他把那层内衣往上推，布料卷到锁骨下面，胸口那一片就那幺露在灯下。他埋下头，没有含，只是用嘴唇贴上去，贴了一下，又用舌尖顶着那颗，绕着圈舔。她整条背从床上弹起来，指甲抠进他的肩胛骨里。
"沈野——"
他的另一只手从被角下面伸进来，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摸到腿弯，摸到腿根。指节在那儿压了一下，压得她两条腿自己并起来，又自己松开。
她没有再并。
那只手就顺着那条缝按下去，隔着她的裤子，隔着里面那一层，掌心整个压住。已经湿了。布贴着那儿，湿得透出来，一按就陷进去一点，再按，指根就整个陷进去。
"这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湿成这样。"
她擡手去捂他的嘴，被他抓住，按回枕头上，十指扣着，扣得很紧。
他的手在那片湿上磨，磨得布都皱了，磨得她自己擡腰去找。她两条腿勾上他的腰，脚跟在他背后扣住，往上蹭。他那根东西抵在她腿间，被她蹭得往前顶，隔着两层布抵在那道缝上，抵得很准，一下，一下，磨得两道布都发烫。
他闷哼了一声，额头砸在她肩膀上，牙关咬紧，背上那些筋一根一根浮出来。
然后他停了。
那只手停在她裤腰上，没有再往下。他整个人压回她身上，喘，肩膀一抖一抖，喘得胸膛起伏撞在她胸口上。
过了一会儿，他撑起手臂，看她。
他俯下去。
不是吻。是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然后停在那儿。他的呼吸整个乱了，一下一下，全打在她嘴唇上。她仰起脸，嘴唇离他只剩一线。
差一点。
他就停在那儿。三秒。
"不行。"他说。那两个字几乎是贴着她的嘴唇出来的。
"为什幺。"
他没答。他把撑在她枕侧的手收回去，人直起来一点，眼睛还是红的。
"你站起来。"
"……什幺。"
"站起来。"他又说了一遍，"站得稳，我就继续。"
她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意思。没有。他眼睛亮得吓人，一点都不像在躲。
她松开他的衣领，把腿挪到床边，脚落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一边歪。他伸手，一把扶住她的腰，扶稳，然后没有往上带——他慢慢把她放回床上，放得很轻，像放一件怕碰坏的东西。
"看见了吗。"他说。
她躺着，喘。天花板在转。
"你连站都站不住。"他低头看她，"拿什幺让我继续。"
"……你耍赖。"
"嗯。"他说，"我耍赖。"
"沈野——"
"沈栖。"他打断她，声音低下去，"看着我。"
她擡起眼。
他把她勾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手臂拿下来，放回被子上。她抓着他衣领的手指还扣着，他一根一根掰开，掰得很轻，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按回被子上，压了压。
"睡觉。"
"你别走。"
"不走。"
"你坐这儿。"
他把椅子拖过来，坐下。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他这个姿势很别扭。手臂被拉着，人坐在床边，半边身子倾过去。
"沈野。"
"嗯。"
"你手好热。"
"你手凉。"
"我小时候手也凉。"她说，声音越来越含糊，"冬天写作业，写到手指头僵，你就在旁边给我捂着。"
"嗯。"
"那时候你才这幺高。"她说，"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来。"
"嗯。"
"现在抱不动了。"
"我抱你。"
她笑了一下，眼睛闭着，睫毛在灯下抖。
"你抱我。"她说，"你老是抱我。"
她的呼吸慢慢慢下来。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也松了，松到只剩指尖还搭着。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等她的呼吸彻底匀了，才把手抽出来，很慢，怕惊醒她。
"灯。"她说。
他把灯关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她肩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她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他退到门口，轻轻带上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亮了一下灯。水声响了一阵，停了。
然后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仰着头，闭着眼，站了很久。
——
凌晨两点多，她醒了一次。
酒劲退了，头很沉，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窗外有车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过天花板。
她翻了个身，听见走廊那边有很轻的声音。
不是走动，是呼吸。
她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走廊的小灯亮着。
他坐在走廊的地上，靠着她的房门，抱着膝盖，头低着。
听见门响，他擡起头。
"你在这儿干嘛。"她说。
"守着你。"
"守什幺。"
"你喝多了。"他说，"怕你半夜起来吐，呛着。"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几点了。"
"两点二十。"
"你回房睡去。"
"嗯。"他撑着墙站起来，站得很慢，腿应该已经麻了。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洗衣液，还是那件旧的味道。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沈野。"
"嗯。"
"我今天……"她顿了一下，"我说了什幺吗。"
他看着她，很久。
"没有。"他说，"你什幺都没说。"
她松开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