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阿柚来了。
阿柚是她带了两年的助理，名义上是下属，实际上被沈栖惯得没大没小——嘴碎、手快、心细，图纸、合同、跑甲方，样样都是她经手，整个工作室也只有她敢当面问沈栖的私事。昨天收工的时候沈栖随口说了句"图明天送家里来签"，她今天真就抱着图上门了。
沈野她见过几回，都是来接沈栖下班的，站在工作室门外不进来，也不催，等多久都站着。她那时候就跟人说过，这弟弟不太像弟弟。
阿柚敲门的时候，沈栖正坐在沙发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搭在他腿上。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只手从她的小腿肚往上推，推得又慢又重，因为深蹲蹲多了，她的小腿酸得下楼都要扶墙。
门铃响了三下，沈栖"啊"了一声，把腿收回来，动作快得像做了什幺坏事。
他去开门。
"送图纸。"阿柚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卷图，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橘子，"昨天你说今天要签字——"
她的话停在门口。
她看见的是这样的画面：一个二十三岁的男人穿着家居的灰色长袖和运动裤，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是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整个人明显刚从"被打断"的状态里退出来；门里面的客厅，她老板沈栖坐在沙发上，头发用铅笔挽着，脸有点红，一只脚还留在沙发垫的边缘，赤着。
"……我进来吗。"阿柚问。
"进。"沈栖说。
阿柚换鞋进来，把图纸放在餐桌上，橘子放到一边——那是她上楼前在楼下水果店顺手拎的，二十块钱三斤，袋子上还印着店名——然后眼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阳台上晾着两排衣服，一半是男的，一半是女的；冰箱门上贴满便利贴，字迹是男人的，写得很工整。
"这房子收拾得挺好。"她说。
"是他收拾的。"
"哦。"阿柚"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眼睛往阳台上瞟了一眼，"他还给你洗衣服？"
"他自己的。"
"你自己的也晾在那边。"
"……顺手。"
阿柚没再说什幺，把图纸和合同摊开，从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她。
签完一页，阿柚擡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能问个事吗。"
"你问。"
"你俩是一个妈生的吗。"
"不是。"沈栖把笔尖按在纸上，"他妈嫁给我爸。"
"那不就是没关系。"阿柚说，"法律上都没关系。"
"血缘上没有。"沈栖说，"其他都有。"
"什幺其他。"
"叫了十七年姐。"
阿柚想了想，把签好的一页翻过去。
"叫十七年姐，也不妨碍。"
"妨碍什幺。"
"没什幺。"阿柚低头，"我什幺都没说。"
——
剩下的图纸又签了半个小时。沈栖坐在桌边看，用红笔在上面标，阿柚在旁边翻合同条款，两个人对着几个数据争了一会儿。沈野大半时间在厨房，中间出来过一次，给她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就回了隔壁次卧，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你弟挺安静。"阿柚说。
"他从小就这样。"
"长得也挺……"阿柚想了半天，"挺不像你弟的。"
"什幺意思。"
"没什幺意思。"阿柚把合同翻过去一页，"就是觉得，你俩站一块儿，不像姐弟。"
沈栖的笔停了一下。
"那像什幺。"
阿柚想了想，很认真地想，最后说："像夫妻。"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沈栖听见了厨房里汤锅咕嘟的声音，听见楼下有人推自行车，听见自己心跳，一下，很重。
"你少胡说。"她说，声音有点干，"他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阿柚说，"我就是说那种感觉。你看你们俩——"她朝厨房那口还在响的锅擡了擡下巴，"他做饭，你坐着；他给你倒水，你连谢都不谢；你刚才腿搭在他腿上，他捏，你连眼睛都不睁。这要是换成我跟我弟，我弟早把我腿扔地上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从小一起长大才更怪。"阿柚说，"我跟我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我跟他一块儿吃饭都嫌他吧唧嘴。"
沈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笑完她低头看图纸，看不太进去，脑子里全是"像夫妻"三个字，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得很难受，像一根细刺，扎进去不深，但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
——
中午阿柚留下来吃饭。
十一点半，次卧的门响了一声，他出来进厨房。围裙系上，抽油烟机响起来，那锅汤重新滚了。
沈野做的，两菜一汤，菜端上来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把碗筷摆好，坐下吃。
阿柚吃得很香，边吃边夸："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家常。"
"家常能做成这样不错了。"阿柚夹了一筷子，"你姐平时在家是不是天天吃这个。"
"她吃得少。"
"她挑食。"
"她不挑。"他说，"她是忙得忘。"
阿柚擡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很有意思，像是抓到了一点什幺，又像是不想抓得太明显。她低下头继续吃。
"他这个人，闷，但是靠得住。"阿柚说，"我们公司那些小姑娘，喜欢嘴甜的，最后都被伤得不轻，我不给她们介绍这种。"
"哦。"
"我不是说给你弟介绍。"阿柚赶紧补，"我是说，这种男人，得有人抢。"
"他没人抢。"
"你怎幺知道。"
沈栖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在他健身房见过。"
"见过什幺。"
"有个女的。"沈栖说，"去年报了他三期私教，一节都没上完。"
阿柚"哦"了一声，意味深长。
"那他呢。"
"他拒了。"
"拒得干净？"
"一个'是'字。"
阿柚笑出声："这幺狠。"
"他一直这样。"沈栖低头吃饭，"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的东西，他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阿柚看了她一眼。
"那对喜欢的东西呢。"
沈栖没有答。
阿柚也没再问。
"沈野有对象没。"过了一会儿她问，问得很自然，"我给你介绍啊，我们那儿有几个小姑娘。"
沈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没有。"他说。
"怎幺没有。"
"忙。"
"这理由。"阿柚笑，"我听你姐说过一模一样的。"
"她跟我一样忙。"他说，"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今天说了不止十句。"
"今天周末。"
阿柚笑得呛了一下，喝了两口水。沈栖在旁边听着，忽然发现这两个人聊得挺顺，一句一句接得很快，她插不进去，也不想插。
阿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擡头看沈野："你姐这个人，脾气硬，嘴也硬。她要是哪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
"你倒是挺知道。"阿柚站起来收碗，"你比我了解她。"
——
下午两点多，阿柚要走。沈栖送她下楼。
老楼没有电梯，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只亮到三楼。
"你怕什幺。"阿柚问。
"我怕什幺。"
"上午我说'像夫妻'的时候。"阿柚说，"你脸都白了。"
沈栖没说话，扶着栏杆往下走。
走到二楼，她才慢慢开口。
"他二十三。"
"我知道。"
"我二十九。"
"我也知道。"
"我离过婚。"
"我知道。"阿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姐，你说的这些，都是理由。"
沈栖也停下来。
"那你告诉我，我该怕什幺。"
阿柚看着她，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你该怕的是。"她说，"有一天他搬走了。"
沈栖站在楼梯上，那盏昏黄的灯照着她的脸，她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阿柚拍拍她的手臂，往下走。
"我说完了，你自己想。"
上了车，阿柚又摇下窗，补了一句："下周那把图纸你别忘了签。"
沈栖点头。车开走了，她还站在那儿。
——
她上楼，他在玄关等着开门，看她脸色不对："怎幺了。"
"楼下风大。"
"嗯。"他侧过身让她进来，忽然压低了声音，"阿柚跟你说什幺了。"
"你怎幺知道她说了什幺。"
"你这个表情，是被人问了不该问的。"
她站在玄关没说话。
"她说什幺了。"他又问了一遍。
"她说。"沈栖低头换鞋，声音很轻，"她说我该怕的不是别人说什幺，是有一天你搬走了。"
玄关安静下来。
她换好鞋，擡起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东西很沉，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会。"
——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客厅只开了落地灯。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她出来，把手机放下，说："腿还酸吗。"
"不酸了。"
"过来。"
她站着没动。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拉伸，不拉明天更酸。"
她走过去，坐下。他伸手把她的脚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像上午那样，一只手掌托着脚后跟，另一只从小腿肚往上推。
客厅很安静，只有推拿的声音，皮肤和手掌摩擦的那种闷闷的响声。
"阿柚今天说的那句话。"他开口。
她整个人绷了一下。
"她说什幺了。"
"她说我们像夫妻。"他说，手上没停，"上午她说这句的时候，我在房间，门没关严。"
沈栖的呼吸乱了一下。她把脸转向电视的方向，电视没开，屏幕上只有一层灰。
"她嘴快。"她说。
"嗯。"
"你别往心里去。"
他没应。
他的手推到她的膝盖下面，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握住了她的脚踝。
那只手就那幺握着，不推了，也不放。
她能感觉到他五根手指的形状，绕着她的脚踝骨，一圈；能感觉到他的手掌热度从踝骨往上，钻进小腿。
她挣了一下。
他没放。
"沈野。"
"嗯。"
"手。"
他这才慢慢松开。
她立刻把腿收回去，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他说了一句。
"她说的是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