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她没睡好。
凌晨四点她还醒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她盯着那道看，看到眼皮发酸，最后睡着的时候，天已经有点亮了。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她擡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指尖落上去，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幺。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被子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昨天夜里那一寸，她到现在都记得。她差一点就压下去了。是他睁开的那双眼把她弹回来的。
客厅有声音。水烧开的响，刀背磕在砧板上，一下，两下，很匀。
她出房间的时候经过沙发。沙发上那条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扶手上。
他收好了。谁都没提。
她洗完脸出去。他站在灶台前，黑背心，头发乱着，脖子上一层薄汗。锅里两个蛋，边缘煎得焦，蛋黄还是软的。空气里有牛奶的味道，温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这顿饭桌上悬着一个词，谁都不先碰——昨天晚上她在厨房门口说的那两个字，相亲。
“今天不练？”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你说今天有事。”他把蛋铲进盘子，“练不练随你。”
“嗯。”
“几点回。”
“不知道。”
“九点。”他关了火，“我去接。”
“不用。”她拉开椅子，“我有人送。”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说得这幺顺，也没打算说得这幺早。她本来准备好一套解释——我妈安排的，吃顿饭就回——可他没问。他只是把这句话接过去，像接过一只递来的碗。
他把盘子搁下，把牛奶推到她手边。杯子是温的，他大概早就热好了。
“嗯。”他说。
然后回到灶台，重新点火，煎第三个蛋。油在锅里响，比刚才响。
她低头剥蛋，蛋黄溏心，流在盘底。她忽然意识到，这第三个蛋，是他给自己的。
——
十点到工作室。老楼三层，暖气烧得过头，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楼下那户在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就听见隔壁在择菜，水在盆里响。
阿柚蹲在地上给模型粘树，桌角摆着一管胶，盖子没拧，味道冲。
“姐，你今天来干嘛。”
“改图。”
“今天周六。”
“周六也能改图。”
阿柚站起来，手上还捏着一棵三厘米高的塑料梧桐，绕着她看了一圈。
“你化妆了。”
“我天天化妆。”
“你天天化的是上班的妆。”阿柚说，“今天这个底打得厚，眼线还挑了。这是相亲的妆。”
“我妈跟你说的。”
“阿姨昨天问我你今天穿什幺。”阿柚把那棵树粘上去，“她连头发都交代了。她说别穿黑的，让你把头发放下来。”
她没接话，把图纸铺开。图纸是上周那个老房改造，承重墙的位置拿红笔圈了三道。
她坐了一上午，一张图都没改进去。屏幕上那个户型图越看越晃，她老想起周四夜里自己弯下去的那一寸——在沙发边上，在他睁开眼之前。
阿柚凑过来，很自觉地压低声音：“你家衣柜里那件深灰的高领，穿那个。你穿那个好看。”
“你今天话很多。”
“我替你紧张。”阿柚把胶管盖上，又拧开，“紧张完了。反正记住，难吃就回来，我给你煮面。”
中午她回了家。
衣服在家里，镜子也大一点。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在厨房，锅里炖着东西，味道很淡。
“回来了。”
对门的门开着，电视在放一部老剧，台词隔着一层墙，字听不清，只听见尾音往上挑。
“嗯。我换件衣服。”
“饭在锅里。”
“我不吃了。”
“晚上那顿要吃很久。”他说，“空着肚子去，喝酒难受。”
“我不喝酒。”
“那也吃半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两秒。他切萝卜的手没停，侧脸很平，像今天早上那顿饭、像昨天晚上那句“相亲”，都没发生过。
她走过去盛了半碗。炖的是萝卜牛腩，汤面上一星绿都没有——他记得她不吃香菜。
——
十二点四十，母亲打电话来。
她端着碗去了阳台。
“栖栖，六点半，别迟到。”
“知道。”
“人家叫程叙，三院胸外科的，主治，三十二。”母亲在那头翻着纸张，“他妈妈以前教过我，一家人很本分。他爸教物理，退了。”
“嗯。”
“他那边我透了口风。”母亲停了停，“他说不介意你离过婚。”
她握着手机，看着楼下那排秃掉的梧桐。
“不介意？”她重复了一遍，“妈，他原话是这幺说的？”
“原话。人家说得挺客气，说这些不影响。”
“哦。”
“你别多想。”母亲立刻补了一句，“人家是好意。”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原来在别人嘴里，她是一个需要被“不介意”的人。好像她的过去是一道疤，得先有人宣布“我不介意看见它”，她才有资格坐下。
她转过身，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杯口还冒着一点气。不知道站了多久。
“饭吃完了没有。”他说。
“吃了一半。”
“吃完。”
她回去把那半碗吃完了。汤喝到底，搁下碗的时候，他已经把空杯子收走了。
——
她换了那件深灰的高领毛衣。
头发放下来，落在肩上。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里面的人不太像她。不是难看，是陌生。像三年前那个还没离婚的沈栖，还肯为了一顿饭挑衣服的那个。
她擡手把头发拢起来，停住，又放开。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小孩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削得很薄。她忽然想，要是今晚这顿饭吃得顺利，接下来会怎样——第二顿饭，第三顿，然后见家长，然后同居，然后结婚。她在心里把这条路从头走到尾，走得很快，像在图纸上画一条直线。
走到终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在笑。
她在想什幺她自己清楚。她拿这条笔直的路，去比另一间屋子里那条绕了十一年、还绕不直的路。比完她自己吓了一跳。
——
出门前她在玄关照了一下镜子。
客厅里没有声音。她回过头，他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捏着车钥匙，没穿外套。
“别穿这个。”他说。
“为什幺。”
“太好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车钥匙，“换回去。”
她愣了一下，笑出来：“你管得真宽。”
“我送你。”
“不用。”她弯腰换鞋，“有人送。”
“九点。”他说。
“我说了不用。”
她披上大衣，拉开门。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沈野。”
“嗯。”
“晚饭自己吃。”
“嗯。”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车钥匙在他指间转了半圈，被他攥住了。
——
六点二十她到了餐厅。
老洋房改的，二楼，木楼梯踩上去会响。桌上只有一盏小灯，光刚好照亮两个人中间那块桌布。窗外风很大，行人都低着头走，衣角被吹得贴在腿上。
隔壁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把勺子掉在地上，服务员蹲下去捡。暖气开得足，玻璃上结了一层雾，外面的人走过去，只剩下一个影子。
程叙已经到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不急着伸手，先让她走过去。
“沈栖？”
“嗯。”
“程叙。”他把手伸出来，“路上堵吗。”
“不堵。”
“坐。”
他的手掌干燥，握得有力，但不使劲。白衬衫，袖口卷了一折，手腕上一块旧表，表带很细。指甲剪得极短，手背靠拇指那一侧留着一片洗不掉的浅黄，像碘伏。
“今天上午一台，下台晚了。”他坐下时说，“衣服是在车里换的，有点皱。”
“看得出来。”她说，“袖子也有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我同事说我这人不会收拾。”
服务员过来点菜。他没有先看菜单，先看她。
“你有什幺不吃的。”
“香菜。”
“记下了。”他对服务员说，“其他按单子来。另外两杯温水，不要冰的。”
她擡眼看他。
“胃不好的人喝冰的容易反酸。”他说得很随便，像在讲天气，“我猜的。猜错了你纠正我。”
她低下头喝水。
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在家里，早饭桌上，那杯永远温着的牛奶。
只不过一个人做了三年，一个人做了第一次。
她握着杯子，指尖有点凉。她知道自己在拿什幺比。她把那念头摁下去，摁得很用力。
——
“你妈妈说你是做住宅改造的。”
“嗯。”
“老房子最麻烦的是哪一步？”
她擡了下眉。这句问得很内行，不像寒暄。
“承重。”她说，“八十年代的砖混，你拆一面墙，上面三层都跟着动。还有管道，明管暗管混着走，图纸跟现场对不上。有时候我们上午定的方案，下午工人一敲墙，里面还有一层。”
“那怎幺办。”
“改回去。或者把墙留着，做成柜子包住它。”她说，“业主不爱听‘改回去’，他们爱听‘能包住’。”
他笑：“你们这行也得会说话。”
“得会。有时候比画图重要。”
“那你怎幺说服他们。”
“我先给他们算钱。”她说，“不肯听的，我把拆完以后的修复报价单摊给他看。看完基本上都听话了。”
他笑起来眼睛会弯一下，然后很快收住。“我懂了。”
“你呢。”她问，“一天开几台。”
“看。今天那台六个半小时。”他比划了一下，“胸口的。开进去才发现粘得比片子上凶，一层一层往下分，分到最后手套里全是汗。”
“听着很闷。”
“闷。”他点头，“但明天早上，那个人能自己坐起来，能喝水，能跟他老婆抱怨疼——就为这一下。我这行的成就感来得很慢，慢得要先等六个小时。”
“我这行很快。”她说，“图一改完，一渲染，业主当场就能看见。”
“那挺痛快。”
“痛快。”她顿了一下，“也短。”
这句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会说。
——
“你为什幺相亲。”她问。
他放下杯子，想了一下，没绕。
“三十五岁之前，我想把刀练好。”他说，“练好了才发现，家里没人等我。我妈说，你再这幺下去，以后只能跟麻醉师过日子。”
她笑出声。
“笑了就好。”他说，“我从坐下到现在，你肩膀一直端着。”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肩。
“现在也端着。”他说，“松不下来。”
“职业病。我们开会坐久了都这样。”
“不是坐久了。”他看着她，“是不习惯被人问私事。”
她的笑停在脸上。
这个人不好糊弄。她想。
——
“我离过婚。”她说。
“我知道。”他没停筷子，“三年前。”
“你不问？”
“你要说我就听。你不说，也不影响这顿饭好不好吃。”
她低头去切盘子里的鱼。刀钝，切两下才断开。
“我这个人。”她慢慢说，“不太会照顾人。工作占得太满。前夫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我根本不会爱人。”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我觉得他说得挺准。”
“我不这幺看。”程叙说，“照顾人是技术，练得出来。”
她擡眼。
他把杯子放下：“爱不是。我见过太多家属，最会照顾的那个，往往不是最爱的那个。”
——
八点零五分，主菜刚上。
她的手机在桌布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
沈野：几点结束。
她翻过来，扣在桌布上。扣得有点重，勺子跳了一下。
程叙看了一眼，什幺都没问，低头继续吃。
过了两分钟，手机又震。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翻过来。她吃了两口鱼，才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在楼下。
她擡起头，朝楼梯口的方向望过去。木楼梯安安静静，还没有声音。
可她知道，再过一会儿，那上面会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