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短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像个转瞬即逝的幻觉。
北医的校园里，红墙和灰砖交错，银杏叶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新生们大多带着一种刚挣脱高中牢笼、又踏入顶级学府的骄矜与鲜活。他们讨论着社团、夜宵、甚至周末去哪里看展。
只是，这种属于新生的轻快与鲜活，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银杏叶落了满地，期中测验和堆积如山的专业书也如期而至。大家在经历过短暂的兴奋后，很快就一头扎进了高压的学业节奏里。
医学部的课业繁重，梁微甚至还要申请学校的勤工俭学，将在学校里那些琐碎的时间也利用起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到了周末，当学校里的其他人结伴去逛胡同、去看电影、去把青春挥霍在那些阳光灿烂的地方时，他会提前备好课，给梁悠把饭菜备好，再叮嘱几句。倒两趟地铁，去市里的竞赛培优机构兼职讲课。
十月底的一天，梁微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他看了一眼，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梁微。”
是父亲。
梁微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我听说你去北京上大学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模糊，像是喝了酒，但还端着，像是特意压了压，“不错。有出息。”
梁微还是没有说话。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既熟悉又陌生。走廊里有同学经过，朝他点点头，他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那个……”父亲清了清嗓子，“你手头宽裕吗？我最近手头紧，你先给我转点。”
“没有。”梁微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没有？”父亲的声调一下子拔高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你当我傻吗？你竞赛保送的，奖学金呢？你平时不是打工吗？钱呢？”
梁微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落叶，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地往下掉。
“我养你这幺大，你跟我说没有？”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尖，“你翅膀硬了是吧？考个好大学就忘了谁把你养大的？你不给我钱我怎幺办？你想看着我死是吗？你信不信我去北京找你——”
“好了。”梁微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说得很平：“你没有养过我。就这样。”
然后他挂了。
随后按下了侧边的静音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里很安静。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站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教室走去。
还没走到教室门口，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号码。他没有接，推开后门，走到自己常坐的后排位置坐下来。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子落进来，把桌面照得有些刺眼。他前面几排坐着几个同学，有人在做题，有人在抄笔记，整个教室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手机在口袋里一直震，震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被困住的虫子。
前面一排的同学恰好回头，看到他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梁微？你没事吧？脸色怎幺不太好。”
“没事。”梁微脸上浮现了很淡的礼貌性微笑，摇摇头。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桌上的一摞书里抽出那本解剖学教材，“我去一下图书馆。”
同学闻声点了点头，梁微轻手轻脚地从后门出去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无声无息地掉在草地上。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很轻，很短，是几条连续发送的人短信。
他放下课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前面几句是骂的，后面忽然软下来，说最近身体不好，说想他，说这幺多年不容易。最后一行写着：你就当帮帮你爸。
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一碰就散了。
他想起来一些事。零碎的，不成形的，平时不会想起来的。
他四岁那年春天，有一次父亲回来得早，身上没有酒味，脸也不绷着。他走进门，看见梁微蹲在地上玩积木，就蹲下来，陪他搭了一会儿。
父亲的手很大，搭积木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搭到一半就塌了。梁微那时候小，眉头一皱就要哭了。父亲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面包，是路上买的，用纸袋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他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梁微手心里。
终究还是心软，他突然想，血缘这种东西，原来是这幺轻的。
轻到只需要半块面包、一次没有喝醉的陪伴，就能让人记住一辈子。可它又那幺重，重到就算只剩下这些，他也做不到完全撒手不管。
梁微打开了转账页面，转了一笔钱过去。转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要再来找我了，不要再给我那种如果你不家暴不去赌博也许我们可以像别人家一样的错觉了。
手机不再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