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第二天的清晨抵达了北京。
车厢里的人们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始拖拽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往车门挤。梁悠被梁微牵着，从温暖浑浊的车厢里走出来，迎面扑来的，是北方干冷而凌厉的风。
风里没有南方小城那种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它干净、利落，直接劈在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凛冽。
“饿不饿？哥哥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他低下头，声音在喧嚣中被过滤得很轻，像贴着她耳边说的。
梁悠点点头，有些困顿地眨了眨眼。她被哥哥牵着走，手也被哥哥的温度紧紧拢着。好温暖。
梁微在出站大厅错综复杂的通道旁，找到了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快餐店。
店里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热腾腾的包子和熬得浓稠的米粥的香气。梁微去买了一份热豆浆、几个肉包子和一碗白粥。他端着托盘走过来，放在梁悠面前。
吃完早饭，梁微拉着行李箱，牵着梁悠，顺着指示牌走向了地铁站。
地铁上，周围全是面无表情、低头刷着手机的成年人，每个人都被这座快节奏的城市抽打着，行色匆匆。他们像两尾误入钢铁森林的游鱼，紧紧挨在一起，不敢松开彼此的手。
沿着漫长如悬崖般的自动扶梯回到地面时，天光已经彻底大亮了。
人潮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动，四面八方都是陌生的口音。头顶是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得只剩一小块的天空。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把在地下积攒的那点浑浊和晕眩瞬间吹散了。梁悠下意识地抓紧了哥哥的衣角，掌心微微出了汗。
他们在清晨的寒风中等到了第一班公交车。晃晃悠悠中，把这座城市的喧嚣一点点抛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在一个安静的站台下了车。梁微带着她，用之前攒下的钱，在大学城附近一个安静的老小区里，租下了一间带阳台的一居室。
推开门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毫无阻挡地透过窗户，铺满了半个房间。
这里很干净，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阳台上还能看见远处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蓝色的天。
这里也很安静。只有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稳的呼吸。
梁悠觉得有点困，她其实在火车上没怎幺睡好。这趟漫长的逃离，抽干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她牵了牵梁微的衣角，比划。
——哥哥。我想睡觉。
梁微摸了摸她的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好。那先等一下，我把床铺一下。”
他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弯下腰，将那张落了灰的床板和床架细细擦拭了一遍。等拂去旧尘，他才从行李箱里翻出床单，平整地铺在上面。阳光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樟木香，在空气里漫开。他拍了拍枕头，把被子掀开一个角，回过头看她。
梁悠躺进被窝里。床板不是特别软，但很踏实。她闭上眼睛，原本以为自己会认床，可听着外屋传来的极其轻缓的脚步声、水流声，还有柜门开合的细微声响，终于在这个阳光充沛的午后，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沉沉地坠入了睡眠。
等她再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夕阳的余晖把屋子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昏黄。她坐起身，发现原本堆在角落的衣物已经整整齐齐地叠进了小柜子里，落了灰的桌面被擦得发亮，连窗台都被抹得干干净净。
狭小的厨房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有热气和淡淡的香味飘出来。
梁微端着两碗面走出来，身上还系着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他把面放在小餐桌上，擡起头，眉眼弯弯地朝她笑：“醒了吗？看你睡得很香，没忍心叫你，来吃饭吧。”
那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冒着白茫茫的暖烟。
热气袅袅地升腾，和窗外的暮色融在了一起。时间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好像忽然失去了原本残忍的刻度，变得缓慢而黏稠。
梁悠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一路暖到了五脏六腑。她忽然又有些困了，像是一个在风雪里冻了太久的人，终于泡进了一池温水里，只想在这股泛着面条香气的安稳里，永远地沉沉睡去。
安顿好之后的几天，梁微带她去了那所联系好的特殊学校。
手续其实提前备齐了，厚厚的一沓，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学校的走廊比南方的要宽敞，老师说话带着京腔，语速很快，但看着梁悠的眼神很温柔。
梁微替她极其熟稔又妥帖地安顿好一切。那是一种过早被生活磨砺出来的沉稳，分明他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办完手续，他蹲下来，替她把毛衣的领口理好。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白色的身影混入走廊尽头的光晕里。
而后，是漫长而寂静的几个月。
梁微做着各种各样的兼职，时间在那些早出晚归的奔波里，被撕扯成了一条单调的线。
直到空气渐渐转凉，阳光也不再那幺刺眼。
秋天快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