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机的萃取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浓郁的焦糖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绍懿穿着一件松垮的居家服站在流理台前，拿过架子上成对的马克杯。
第一次踏进这个房子那晚，他其实是心存幻想的。他以为自己对季蔓宁来说终究是有些不同的，毕竟在剧组之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允许他踏入她的私人空间。
当他在玄关鞋柜里看到那双尺码明显偏大的深黑色男士拖鞋时，脚步顿了一下。
季蔓宁当时换了鞋，回头看见他僵在原地：“专门给你买的，怎幺了？不合脚？”
他摇摇头，在心里暗嘲自己草木皆兵。
可等他真正走进去，客厅显眼的照片墙上，除了季蔓宁的单人照，零星挂着的几张合照，全都是她和余嘉佑的。不仅如此，洗手台上并排立着的两把电动牙刷，还有浴室置物架上随意搁着的那瓶男士须后水……
季蔓宁根本没想着掩饰，连敷衍地把这些东西塞进柜子里的心思都没有。
但李绍懿装得若无其事，还在当晚低头朝她索吻。
流理台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那是资方今天打来的第4个催债电话。紧接着，经纪人的短信也弹了出来。
他没有接，刺耳的震动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持续了十几秒才消停。
季蔓宁靠在岛台边缘，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隔着白色的烟雾看着李绍懿的动作，视线从他眼睛里的红血丝上扫过。
其实新项目资金链断裂的事，前几天就已经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她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她对李绍懿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几天前，她也主动开口提过，如果需要周转，她可以拿出一笔钱，或者替他去跟几家相熟的资方牵线。
但李绍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季蔓宁知道李绍懿向来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是当年两人分手闹得最难堪的时候，他也只是红着眼放狠话，不肯认输。
可那天他坐在她面前，那一滴眼泪就那幺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烫得他自己都瑟缩了一下。
李绍懿狼狈地别过脸，胡乱用手背蹭掉水光，死要面子地硬撑，说绝对不需要拿她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
“大概是之前在一些应酬局上，没给华盛那边的人留面子，结了梁子。”他没提余嘉佑的名字，语气里透着一种执拗，“资本想搞死一个没根基的导演，手段多的是……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没关系，你别插手，我自己扛得住。”
季蔓宁看着他红红的眼睛，伸手抱住他，他也很快回抱住自己，她顺着他的脊背轻轻安抚他。
李绍懿骨子里的清高是真的，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拉她下水可能也是真的，她心里清楚，李绍懿可能更多的是向她卖惨，想试探她的心意。
若是平时，她或许会觉得这种手段有些幼稚好笑。但李绍懿在她面前这样小心翼翼地展露自己的脆弱，她又不受控地真的软下了心。
可能确实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演戏、商务、家事、婚礼……所有事情都涌了上来，她有些喘不过气。
相比之下，李绍懿这种带着几分笨拙和执念的算计，反而对她来说是一种鲜活的慰藉。
她没想过和李绍懿能有什幺长久的发展。经历过那幺多背叛和拉扯，她觉得自己在逐渐丧失规划以后的能力。
但眼下，既然这个人能让她稍微喘口气，那她就贪恋这一刻的温存，走一步算一步。
咖啡萃取结束，李绍懿端着两杯卡布奇诺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他微微倾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季蔓宁的颈窝。
季蔓宁夹着烟的手离他远了些，任由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自己的锁骨上。她顺势擡手，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脑后的碎发，明知故问：“大早上就沉着脸，电话也不接，还在为新项目的事情烦心？”
李绍懿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项目彻底停摆了。”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前期的钱全打了水漂，之后可能会赔高额的违约金。”
“不是说了我可以帮你幺。”她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语气轻缓。
“……我说了不用。”李绍懿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倾家荡产我也认了，我说过我不需要拿你的钱来填这个无底洞。我只是怕……怕我现在什幺都没了，连留在你身边的底气都没了。”
季蔓宁垂下眼，白皙的手指穿插进他的发丝里。
“想什幺呢，我怎幺会赶你走。”她轻声安抚着，指尖擦过他的耳廓，“你这几天忙前忙后都没怎幺合眼，去卧室安心睡一觉，别想那幺多。”
听着她温软的语调，李绍懿紧绷的脊背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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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老宅。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的阴影。
厨房里，周筱韵正慢条斯理地拿着瓷勺，撇去那盅甲鱼汤表面浮着的油花。
季杉这两年脾气越发古怪挑剔，稍不顺口就会砸碗，身边的阿姨们总是战战兢兢，她只能亲自守在砂锅前给他熬这些滋补的汤药。
但这段时间，季杉明显嗜睡了许多。
二楼的房间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苦涩药味，季杉现在大半个白天都陷在昏沉的睡眠里，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
家庭医生隔三差五来检查，也只说是在休养期，加上之前公司事务太劳神，这样静养是正常的。
周筱韵拿过一旁的温湿毛巾，细致地擦干净沾染了汤汁的手指，将汤盅交给阿姨，温声嘱咐她趁热端上去。
她转身走到客厅无人的落地窗前，从披肩的暗袋里摸出一部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给那个连名字都没有备注的空白号码。
【药量微调了】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周筱韵利落地将发送界面彻底清空，转身朝二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