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祁明琰在客厅回到第三封邮件时，琴房的门开了。
他看了一眼平板角落的时间，十点半刚过。夏礼从走廊那头过来，手上只拿着手机，琴谱和铅笔都留在了琴房。她走到沙发边，没问他忙不忙，直接在他身旁坐下，腿收上沙发，肩膀挨过来。刚练完琴的人身上还带着热度，隔着衬衫袖子也觉得暖。
祁明琰没停手，把最后两行打完。夏礼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讯息，拇指很快落上萤幕，打了两个字，停住了。祁明琰从平板上方看过去，正好看见她把那两个字一格一格删掉，对话框重新空下来，上面那则讯息还亮着：妳明天回来吃晚饭吗？哥哥也在。
夏礼转头看他。「妈妈问我们明天要不要回家吃晚饭，哥哥也在。」
最后半句说得比前面快，尾音扬了一点。祁明琰把邮件送出去，平板搁到膝上。
「刚才删掉的是什么？」
夏礼顿了一下，倒也没想瞒。「『好啊』。」
「回得挺快。」
「看到就打了。」她把手机在手心转了半圈，「以前妈妈问我回不回去，我都是自己看时间就回了。打完才想起来，还没问主人明天有没有事。」
「现在问了。」
夏礼看他两秒，乖乖照着问：「那主人明天有没有事？」
「没事，下午空着。」
「那我们早一点回去好不好？」她立刻接上，「吃晚饭的话，两三点过去，还能先跟妈妈坐一下。哥哥在的话……」她没说完，自己先笑了，「他一定很多话。」
「妳想听？」
「想啊。」
祁明琰笑了一下，没再问。
夏礼低头回讯息。这一次手指没有停：好，我们明天下午早点回去，吃完晚饭再走。送出去不到半分钟，沈昭宁回了一个「好」。她又补问了一句「哥哥几点到」，问完才退出对话，点开行事历。
行事历摊在两人之间。星期日上午是照例的练琴，下午到晚上一片空白，和上个星期天一样。那天下午她在露台上晒太阳，脚搁在他腿上，什么也没做。
她从两点半往下拉，拉过晚饭，一直拉到晚上九点，松开手指，后面没有再接任何一格。
标题栏里，她只打了四个字。
回家吃饭。
——
星期日下午两点四十，车子停进夏家前庭。
夏礼下车比他快了半步。门厅里的人接过外套，她自己把包放到玄关右侧那张矮柜靠墙的一角，那里空着，大小正好放下她的包。换鞋时她也没等人递，弯腰从鞋柜最下层取出一双浅灰色的室内鞋，和旁边几双待客的拖鞋显然不是同一批。祁明琰换好鞋直起身，视线掠过门厅天花板，进出动线正上方有一颗黑色半球形镜头。大宅子多半都装，他没有多看。
「妈妈在起居室。」夏礼回头说了一句，人已经往里走了。
起居室朝南，下午的光从整面落地窗斜斜铺进来。沈昭宁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一叠列印稿，铅笔在页边写着什么，手边的小几上搁着一杯茶、一杯水和一副眼镜。听见脚步，她摘下眼镜擡起头。
「回来了。」
「妈妈。」夏礼走过去，没有往对面坐，直接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坐下，半个身子朝母亲靠过去。沈昭宁把稿子往旁边挪开，免得被她压到，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腹在她眼下停了一会儿。
「妈妈不用看了，」夏礼先开口，「我每天十一点就睡。练琴照原本的时间，没有多加。停修的申请还在等系上回复。」
沈昭宁看着她。「我还没问。」
「我知道妈妈要问。」
「那课呢？」
夏礼停了一下。「……课也还好。」
沈昭宁这才笑了，拍拍她的手背让她下去坐好，转向祁明琰：「明琰，坐。」
祁明琰叫了一声「妈」，在她对面的长沙发坐下。夏礼从扶手上下来，挨着他坐。家里的人正好送了饮品过来，夏礼面前是一杯温水，祁明琰面前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上回来吃饭时他多喝了两杯的那一款。
「上次你说这个不涩，」沈昭宁说，「我让他们留了一些。」
「谢谢妈，我还记着这个味道。」
夏礼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沈昭宁眼睛还落在列印稿上，手已经把小几上那杯水推了过去，顺手把女儿那杯拿到自己面前。
「刚倒的。」
「我以为放过了。」
「妳每次都以为。」
夏礼捧着换来的那杯，这回喝得很顺，连谢谢都忘了说。祁明琰看着那两只手一推一接，中间谁都没有停下来看对方一眼。
他看了一眼她膝上那叠稿子。「妈在写稿？」
「乐团明年乐季的节目册，下周要交。」沈昭宁把稿子阖起来，压在膝上，「几首晚期作品的解说，写了三版，还是嫌长。」
「是不好删，还是舍不得删？」
沈昭宁擡眼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笑了一下。「舍不得。每删一段，就觉得听的人少知道一件事。写这种东西的人大概都有这个毛病。」
她端起小几上那杯茶。茶放了不知道多久，早就凉了，她也没叫人换，喝了两口又放回去，转头问他：「你们年底是不是最忙？」
「业务那边比较忙。客户年底要定明年的预算，合约都挤在这一季。」
「那你自己呢？」
「我是签约之前忙。签下来以后，后面的事就交给负责的人了。」
「交得出去？」
她问得很轻，像只是顺口接一句。祁明琰笑了一下：「交不出去的话，大概是我人没找对。」
沈昭宁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爸也常这么说。」她顿了顿，眼里带了点笑意，「说完了，每一件还是要自己再看一遍。」
夏礼在旁边笑出声。祁明琰也笑了，没有接这一句里的话头，只道：「那我改天跟爸请教，他怎么看得过来。」
「你别学他。」
说话间，他的视线越过沈昭宁的肩，落到对面那排书柜上。书柜顶上摆着几个相框，相框旁边有一颗镜头，比门厅那颗小，也不在墙角。装在那个高度，拍不到门，也拍不到窗外，能拍到的大概只有窗边这张单人沙发，和坐在上面的人。走廊转角他刚才经过时也看见过一颗，同样不在一般安防会选的位置。
沈昭宁倾身把空杯放回小几，项圈随着动作从发下露出一截。浅色的皮革，做工很细，扣环却比她整个人的样子厚了一些，后颈那一段嵌着一片光滑的金属，边缘接缝平整得不像饰件。夏礼颈上的项圈他每天都碰，扣环薄得多。他想，那里面大概装了什么东西。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下，他没有问。
三点过一刻，前厅传来说话声。
夏景珩进门时还在讲电话，一手拿着车钥匙，看见起居室里的人，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晚点回你」就挂了。他先走到母亲身边，弯腰在她头顶碰了一下，经过夏礼时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别弄。」夏礼躲不及，擡手去压头发。
「刚弄好的？」
「出门前弄的。」
「那是早上的事了，不算。」夏景珩在祁明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看见母亲面前那杯满满的热水，又看了一眼妹妹手里那杯，「妈又跟妳换了？」
「你怎么知道。」
「妈倒水从来不倒那么满。」他靠进沙发里，转向祁明琰，「还每天早上游泳？」
「游。」
「我上个月把健身房的卡退了。」夏景珩说，「教练每次都问我上周吃了什么，跟查帐一样。」
「你上周吃了什么？」夏礼问。
「妳看，妳也来。」
他手机在这时又响了。夏景珩看了一眼来电，笑意没收，人却站了起来。
「抱歉，这个得接。」
他没有离开起居室，只走到窗边另一头，背对着众人接通。「嗯，说。」
对面讲了很久。夏景珩起初只听，中途伸手把窗帘往旁边拨开一点，看着外面的庭院。直到那头停下，他才问：「所以他最后还是说不知道？」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
「行。那就照昨天的方案。权限今天收掉，手上的东西交接完，下周不用来了。」
他的语气和刚才问妹妹上周吃了什么时没有两样。对面似乎又问了什么。
「不用再问我。该付的照付，一分别少；不该留的权限，一个也别留。」他停了几秒，又补道，「他带的那组人不要一起动。谁做了什么算谁的，别图省事全算在一块。证据不是都整理好了吗？那就这样，辛苦了。」
夏景珩挂了电话走回来，把手机扣在扶手上。沈昭宁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问，重新戴上眼镜翻她的稿子。
「做多久的人？」祁明琰问。
「七年。」
祁明琰多看了他一眼。夏景珩明白他在问什么，自己先说了：「所以该给的一分不少。七年是七年，这次的事是这次的事，不能混着算。」
「会有人替他说话。」
「已经有了。」夏景珩笑了一下，「人待久了，总有人觉得以前做过的事可以拿来折。你不劝我？」
「证据有问题？」
「没有。」
「那没什么好劝的。年资可以决定怎么送他走，不能决定该不该走。」
夏景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往前坐了一点：「这句我拿去用。那我再问你，你们那边最难处理的是哪一种？」
「做得好，但不肯让别人碰他手上东西的。」
「我们那边叫『老臣』。」夏景珩一拍扶手，「你们怎么弄？」
「先让第二个人跟着他做。」祁明琰说，「做到第二个人能自己处理一次事故为止，在那之前不谈去留。」
「他要是故意不教呢？」
「那就不是能力问题了，处理起来反而简单。」
夏景珩想了想，笑出来：「你们开人还附带师徒制。」
夏礼在祁明琰身边听了一阵，终于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哥，你是回来看我的，还是回来看我先生的？」
「妳天天看得到他，我一年才见几次。」夏景珩理直气壮，「让一让哥哥。」
「我才不让。」
「妳以前可不会抢人。」夏景珩看着她，笑意慢慢变深，「十六岁那阵子，谁靠近妳三步都要被妳瞪。」
夏礼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你不要讲。」
「我还没讲。」
「你准备要讲了。」
夏景珩转向祁明琰，语气诚恳得过分：「你知道她十六岁是什么样子吗？」
「不知道。」
「先生！」
「我是真的不知道。」
夏景珩已经往沙发背上一靠，开始了。「那一年，她只穿黑的。从头黑到脚，连袜子都是黑的。妈寄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过去，她打电话回来说，那个颜色太吵。」
「本来就很吵。」夏礼说。
「颜色怎么会吵？」
「就是会。」
沈昭宁从稿子上擡起头，语气温和得像在补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那件毛衣后来是陪她的那位阿姨穿走的。阿姨很喜欢。」
夏礼转头看母亲，像是没想到这一枪会从这个方向来。
「还有照片。」夏景珩继续，「那一年传回家的照片，没有一张笑的。演出完拍的不笑，过生日拍的也不笑，跟朋友出去玩，旁边每个人都在笑，就她站中间，脸跟要去开庭一样。」
「有一张笑了。」沈昭宁说，「她后来打电话叫我删掉。」
「那张是不小心的！」
祁明琰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我那年过年问她，」夏景珩把声音压低，学出一种冷淡又郑重的腔调，「妳拍照为什么不笑。她看着我，说——」他顿了一下，「『真正的艺术家，不需要被理解。』」
夏礼整个人往后一倒，抓起靠枕盖住脸。
「在饭桌上说的。」沈昭宁补充，「我那时候还想，那我写的那些节目册文章，大概都是白写了。」
靠枕底下传来一声很闷的「妈妈」。
祁明琰放下茶杯，看着那个靠枕，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所以现在我可以理解妳了吗？」
夏景珩当场笑出声。夏礼猛地把靠枕拿开，脸红到耳根，瞪了祁明琰一眼，又瞪向自己哥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锁定在夏景珩身上。
「你十五岁写过《家庭管理制度改革企划书》。」
夏景珩的笑停了一下，随即坐直。「那不是黑历史，那是改革文件。」
「有封面。」夏礼转向祁明琰，「还有目录。」
「一份完整的企划书当然要有目录。」
「写家里的事要什么目录？」
「家里的事才更要有目录。」夏景珩说得理所当然，「问题分析、条文、执行方式，每一章都要找得到。不然爸翻到一半说看不懂，算谁的？」
祁明琰问：「改革什么？」
「家庭治理结构。」
「他觉得爸爸管太多。」夏礼立刻翻译。
「这个说法有失公允。」夏景珩说，「我主张的是家庭治理现代化。」
「你还把爸爸说的话写成『单方面行政命令』。」
夏景珩笑了：「这个词我到现在都觉得用得很好。」
祁明琰看向夏礼：「妳那时候三岁，怎么知道他写了什么？」
「过年的时候大人都在讲，每年讲一次。」
「那叫转述，不是原文。」夏景珩纠正她，「转述会失真。」
「哪里失真？」
「语气。原文的语气是很理性的。」
「理性的人会写『单方面行政命令』？」
「理性的人才会精确描述事实。」
夏礼瞪着他，一时竟找不到下一句。祁明琰端着茶杯，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那爸怎么回应？」他问。
「他看了。」沈昭宁说。她把铅笔夹进稿子里，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嘴角慢慢弯起来，「拿红笔，在书房里一页一页批，批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放在景珩房门口。」
「妈。」
「我说的是事实。」
夏景珩靠回沙发里，端起茶，语气里还留着一点当年的不服气：「批得是很认真。」
「然后呢？」夏礼追问。
「然后什么？」
「你怎么不讲了？」
「细节要配合原件看。」夏景珩慢条斯理地说，「口述会失真，这是妳刚才自己证明的。」
夏礼笑倒在祁明琰肩上。
闹了一阵，夏景珩像是想起什么，转头对母亲说：「对了，下个月我要出差。」
「去几天？」
「五天，顶多六天。」
「那边冷不冷？」夏礼从祁明琰肩上擡起头，「要不要借你围巾？」
夏景珩看她一眼。「我不要黑的。」
夏礼抓起刚才那个靠枕扔过去，夏景珩偏身接住，抱在怀里笑。祁明琰没有加入这一轮，手搭在沙发背上，夏礼靠回来的位置正好碰得到他的指节。他的视线又一次经过对面书柜，那颗小镜头的角度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原先对着窗边的单人沙发，此刻偏过来一些，正对着他们这张长沙发。也许是自动的。他没有多想下去。
沈昭宁把稿子收齐，放到小几上，忽然说：「你们爸爸快到家了。」
她的手机压在那叠稿子底下，萤幕朝下，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都没有翻过来。夏礼「嗯」了一声，从祁明琰肩上坐直，顺手理了理被哥哥揉乱的头发；夏景珩看了一眼手表，说「这么早」，就没有下文了。两个人都没有问她怎么知道。
祁明琰看了那支扣着的手机一眼。
不到十分钟，前厅传来车门声。
沈昭宁起身，不快不慢地往前厅走。祁明琰坐的位置正好看得见门厅那一段。夏行进门，把外套交给迎上来的人，视线先落在妻子身上，停了一会儿。沈昭宁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他面前时，脸上的神情比刚才在起居室里柔和了一点。夏行低声问了句什么，她答了，他便伸手替她把项圈在后颈偏掉的那一点扶正，指尖顺势理了一下她耳后的头发，才和她一起走进来。
「爸爸。」
「爸。」
祁明琰站起来：「爸。」
夏行朝他点了一下头，又看了看女儿，看的时间比看别人长一些，最后只说了一句「脸色好多了」。他在沈昭宁刚才那张单人沙发旁的另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掠过小几，落在那杯没有动过的热水和旁边的空茶杯上。
「茶又放凉了才喝？」
「忘了。」沈昭宁说。
夏行擡手示意家里的人换一壶新的，没有再说。
祁明琰想起一个小时前，她确实端起那杯早就凉掉的茶喝了两口。那时候夏行不在。也许是家里的人说的，也许只是夏行太清楚她的习惯。他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没有开口问。
「刚才在说什么？」夏行问。
「在说景珩当年那份改革企划书。」沈昭宁在他身边坐下。
夏行看了儿子一眼。
「哪一份？」
起居室里安静了一秒。
夏景珩原本伸向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落下去，端起杯子，低头喝茶，一句话也没有说。
祁明琰看向他。刚才说要「配合原件看」的人，此刻连眼神都不往这边给。
夏礼把脸埋进祁明琰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夏行没有等谁回答，转头看儿子。「电话那件事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夏景珩总算开了口，「条件照原本谈的给，团队没动。」
夏行点点头，视线落到小几上那叠稿子。
「写到哪里了？」
「第三版。」沈昭宁说，「还是太长。」
「那就长。」
「乐团有字数限制。」
夏行看了那叠稿子一眼，没再说话。
新的茶送上来。夏行看着沈昭宁把第一杯喝了，才起身，扣上一颗袖扣。
「明琰，来书房坐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