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行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门一关，楼下的笑声就远了。书房比祁明琰想像中小，一张用了很多年的书桌，靠窗两把扶手椅，中间一张矮几。一面墙是书，另一面是档案柜，柜门玻璃后面排着一列列同款的深色资料夹，脊上贴着年份。夏行在靠窗那把椅子坐下，示意他坐对面，自己先倒了两杯茶，又从书桌上拿过一台平板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祁明琰接过来。萤幕上是一份企业内部的技术评估摘要，讨论把生成式人工智慧接进投资与经营决策流程。前半是模型的测试结果，后半是风险控制、权限分配和责任归属的初步方案。他往下翻了几页，在其中一张流程图上停住。
「这套系统不只做资料摘要？」
「不只。」夏行说，「原本只打算让它做初步研究。现在有人想往前推一步，让它直接出投资建议，连资本配置的方案也一起出。」
「最后还是人批准？」
「文件上是这样写的。」
祁明琰擡眼看他。夏行端起茶，没有往下说。
祁明琰重新看那张流程图。系统整合各业务单位的资料、外部市场讯息和过去的投资纪录，生成几个方案，再交投资委员会审核。最终批准权确实留在人手上，可整份文件没有一处规定，委员会必须另外取得哪些不经过模型的资料。
「如果委员会看到的风险分析、替代方案和反对意见，全是同一套系统生成的，最后那个批准权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继续。」
「人是按了批准，可他批准的是什么？问题是模型定义的，哪些选项值得讨论也是模型先筛过的，他很难做出自己的判断。」
「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先把模型提出的判断，跟公司原本的风险评估分开。」祁明琰说，「不一定要两套完全独立，但不能互相替代。模型可以提假设，可不能因为它写出了一份漂亮的报告，就把假设当成验证过的事实。」
夏行笑了一下。「你也觉得报告太漂亮？」
「太漂亮了。尤其是这里。」
他往回翻了两页，指着一张图表。
「他们拿历史资料回测，模型建议的投资组合比原本的策略好。可这只说明它在这组历史资料里表现好。市场条件变了、资料来源出了问题，或者各部门开始为了让自己的项目被推荐而调整送进去的资料，它还能不能判断得一样好，这张图什么都没说。」
夏行接过平板看了一眼。「最后那个，我问过他们。」
「怎么回答？」
「说会持续监控输入资料的品质。」
祁明琰笑了。「这等于没回答。」
「我也是这么说。」
夏行把平板搁在矮几上，往后靠了一些。「文件后面规定了每个环节的负责人。」
「那我会先问一件事。每个负责人，到底能不能否决系统的建议？」
夏行擡起眼。「你觉得不能？」
「不一定。」祁明琰想了想，「可公司花大钱建了这套系统，又公开说要提高决策效率，底下每个人都知道上面希望大家用它。一个中阶主管要否决模型，就得拿出比模型更完整的理由。久了，大家未必是信它，只是不想当那个拖慢流程的人。」
「你要让人有权否决，就得接受有人会滥用。」夏行说，「半天能做完的事，他可以拖一个星期，理由还写得冠冕堂皇。」
「所以要分级。低风险、可以撤回的决定，让系统做，定期抽查。」
「高的呢？」
「金额大、做了收不回来，或者牵涉重大法律责任的，一定要有人签。而且签字的人手上，要有系统以外的资料。」
「谁来定义高风险？」
「这得看公司能承受多少。」祁明琰笑了，「总不能让我坐在这里，就替爸定下来。」
「我倒想看看你会怎么定。」
「那得先看整套业务资料，还要知道爸打算把权力放到哪一级。」
「可以安排。」
祁明琰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爸这是要给我派工作？」
「你要是愿意，我不反对。」夏行说，「你们公司要是接得下，就正式来谈。」
祁明琰停了两秒。「真要谈，就得照正式的程序走。评估、报价、合约都一样，不能因为是爸的公司就省。」
「本来就不该省。」夏行把茶杯放回矮几上，「不急。你回去看看时间再说。」
他没有再去碰那台平板，替两人的杯子都续了茶。
「说起时间，夏礼最近怎么样？」
「比前阵子好多了。她现在会自己停下来，不再每件事都急着当天做完。」
「前些时候累得不轻？」
「是。课业、练琴和其他安排排得太满，睡眠也受了影响。我让她休息了两周，上周六才把特殊管理结束。」
夏行听着，没有急着说什么。「她自己怎么说？」
「一开始不太甘心，后来也承认那样排不行。」祁明琰说，「停修两门的申请送出去了，系上还没回复。毕业她也打算拉长，排了六年。现在先把时间重新调过，别让她把所有空档都拿去工作。」
「那你还得看着。」
「我会留意。」
夏行点了点头。「她从小就是这样。喜欢的事，别人不催，她自己也能做到半夜。」
「我知道。」
「她妈妈以前最头疼的就是这个。明明已经累了，还觉得再练一会儿也没关系。」夏行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昭宁有一次劝不动她，最后只好把琴房钥匙拿走。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比谁都早起，坐在琴房门口等她妈妈开门。」
祁明琰听得好笑。「她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她不会主动说的。」夏行说，「那天她还跟她妈妈讲道理，说既然不准练琴，就应该事先讲清楚禁令到几点结束。」
「这点倒是一直没变。」
「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了。」
祁明琰笑着承认：「确实。」
夏行喝了一口茶。「这两周，她自己停下来过吗？」
「停过几次。比我叫停的那几次有用。」
「她自己停的时候，你在不在？」
祁明琰顿了一下。「在。」
「那她就是知道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平。祁明琰没有替自己辩，过了两秒才道：「是。所以我还会看。」
夏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
祁明琰擡眼。
「年底了，」夏行说，「睡几个小时？」
「六个小时左右。签约这一季大概都是这样。」
「早上还游泳？」
「游。游完脑子比较清楚。」
「六个小时不够。」
「签完这一季就好。」
「她以前也是这么说的。」
祁明琰张了张口，最后笑了，没有找到能回的话。
门上响了两声。沈昭宁推门进来，没有走进书房，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矮几上的茶壶。
「吃饭了。」
「好。」夏行说。
「茶不要再倒了，」沈昭宁说，「等一下吃不下。」
夏行原本搭在壶柄上的手收了回来，起身时顺手把那壶茶推到矮几另一头，离自己远一些。他走到门口，沈昭宁往旁边让了半步，等他出去才跟上。
祁明琰在后面带上门。走廊上，沈昭宁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是听见了一句。
「又喝了几杯？」
餐厅的灯已经亮了。
长桌只摆了一头，夏行坐在主位，沈昭宁在他右手边，夏礼挨着母亲，祁明琰挨着夏礼；夏景珩一个人坐在对面，隔着桌子跟所有人都说得上话。沈昭宁落座时，夏行伸手把她椅背上那个靠垫往下按了按，按到腰的位置，才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菜一道道上来。夏景珩拿起筷子，又把话题接回下个月的出差。
「这一趟要去谈一个港口的扩建案。对方换了新的负责人，脾气还摸不清。」
「带谁去？」夏行问。
「老周吧。他跟那边打过交道。」
「你让他带老人去，新人就永远是新人。」沈昭宁说。她正在喝汤，说得不重，像只是顺口补了一句，「上次你说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做事很细，带她去，让老周在这边盯着不就好了。」
夏景珩想了想，看向父亲。
夏行也想了一下。「那就带新人。」
「妈这是刚才在楼下听我们聊『老臣』听来的。」夏景珩说。
「我又不聋。」
夏礼笑出声。祁明琰低头喝汤，嘴角也弯了一点。
夏行没有加入这一轮笑。他看着沈昭宁面前那杯茶，茶从上桌到现在只少了一口，他伸手招来家里的人，换了一杯温的放在她手边，又把她面前那碗汤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新的茶喝了两口，没有说什么，继续听夏景珩讲那个港口的新负责人。
一盘苦瓜在这时转到了桌子中间。
沈昭宁和夏礼几乎同时伸了筷子，两双筷子都已经停到那盘菜上方，却在同一刻顿住。下一秒，一双往左，一双往右，改道改得又快又整齐，像是两个人同时想起自己原本要夹的其实是旁边那一道。
夏景珩先笑了。
夏行的视线在那两双半途改道的筷子上停了一拍，下一句落得又快又平：「不要挑食。」
沈昭宁的筷子转了回去，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夏礼也跟着往回伸，筷子才碰到盘子边，夏行的目光已经移到她身上，停住了。
很短的一下。
「妳现在不归我管。」
说完，他低头吃自己的饭，没有再补一句。
夏礼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看了父亲两秒，忍不住笑了，小声嘀咕：「那刚才那句是说给谁听的。」
「说给妈听的。」夏景珩说。
夏礼看着那盘苦瓜，皱了皱鼻子，自己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赶紧扒了一口饭。祁明琰在旁边夹自己的菜，没有看她，听见她那口饭扒得太急，笑意压在嘴角，没有出声。
沈昭宁碗里那块苦瓜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我不喜欢。」
夏行看了一眼她的碗。「就一块。」
「我知道。」
「吃完。」
沈昭宁又看了他两秒，重新拿起筷子，把剩下那半块吃了。
夏礼没有说话，把自己手边那杯水往母亲那边推了过去。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自己的茶旁边，没有还回去。夏行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吃饭。
祁明琰看着那杯水。下午在起居室，是沈昭宁把自己的水推给女儿；现在换了方向，母女俩还是谁都没有多说一句。上周在家里，他也对夏礼说过一句差不多的话，叫她青菜吃一点，别只吃鱼。这张桌上，同一盘菜转了一圈，夏行停下来的地方和没有停的地方，都很清楚。
夏行已经把另一道菜转到沈昭宁面前，停的位置正好是她伸手就夹得到的地方。沈昭宁也没客气，夹了一筷子。
夏景珩剥完虾，把壳推到碟子边上，看着对面还在喝水压味道的夏礼，笑了。
「真正的艺术家也挑食？」
夏礼把水杯放下。「爸爸，你看他。」
「景珩。」
「她刚才也翻我的。」夏景珩说。
「她翻的是你十五岁的事。」
「我翻的是她十六岁的！」
「你三十一了。」
夏景珩张了张嘴，转向祁明琰：「你看到了吧，这个家就是这样。」
「看到什么？」
「她十六岁在国外，房子、车子、司机，爸都安排好了，问都不问。」夏景珩说，「我十六岁想晚一个小时回家，得先报清楚去哪里、跟谁、几点回来。」
「你十八岁的时候，爸也送你车了。」夏礼说。
「送车是送车。」夏景珩说，「开出去几点回来，照样要报。」
「那是因为你会乱开。」
「妳那时候三岁，妳怎么知道我会乱开？」
「大家都这样讲。」
「又是转述。」
祁明琰剥了一只虾放进夏礼碗里，对夏景珩道：「我只听到两个人都被送了车。」
夏礼立刻点头。夏景珩看看他，又看看妹妹，往椅背上一靠。
「妳根本不知道爸以前怎么管我的。」
「爸爸哪有怎么管你。」
夏景珩看着她，像是一时找不到从哪里开始说，最后只对着父亲道：「爸，你听到了。」
夏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听到了。」
就没有下文了。
饭吃到最后，家里的人上了水果。沈昭宁放下叉子，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起身要往那里走。
「上次明琰说不涩的那款茶，我让他们包一点给他们带回去——」
「让他们去。」夏行说，「妳坐。」
沈昭宁看了丈夫一眼，又坐了回去，只朝门边的人说了一句：「那款茶记得包起来。」
众人移到起居室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夏礼在长沙发上坐下，靠着祁明琰，等每个人都坐定，忽然开口：
「爸爸，哥哥的企划书还在吗？」
「不在。」夏景珩说。
「在。」夏行说。
两个答案几乎同时落下。夏景珩转过头看父亲，夏行已经起身，往楼上书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