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
夏礼怔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刚才绷得太紧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眼泪却像忽然失去了原本压着它的东西，第二滴很快沿着脸颊滑了下来。
祁明琰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从对面的沙发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先俯身解开固定在两侧的束带。束缚一松，夏礼的膝盖立刻往内合了回来。
下一秒，祁明琰便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夏礼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靠了过去，额头抵住他的肩，手也下意识抓住他胸前的衬衫。两条腿终于能重新收拢，身体又一下落进熟悉的怀抱里，她鼻子猛地一酸，原本还只是安静往下掉的眼泪反而一下止不住了。
祁明琰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抚上她后脑。等她哭了几息，他才低下头，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放得极轻。
「高潮了，还不开心？」
夏礼张了张嘴。
她原本以为自己应该答得出来，可真的被问到，脑子里却乱成一团。不是疼，也不是害怕，甚至不是刚才那场调教有哪里让她受不了。
她只是忽然很想哭。
「我不知道……」
话才说完，眼泪又落了下来。
祁明琰没有追问，只把她往怀里收得更紧了一些。
夏礼把脸埋进他肩颈间，原本还勉强能压住的哭声很快变成真正的抽泣。肩膀一下下发颤，抓着他衬衫的手也越收越紧，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不用再维持任何东西的地方。
祁明琰只是抱着她，手掌缓慢地抚过她的后脑与背脊，没有催她说，也没有叫她停。
夏礼哭了好一会儿，才吸着鼻子，闷在他怀里开口。
「我不想要……只是自己来。」
祁明琰低下头看她，手臂仍然环在她身上。
她这句话，他实在听得太明白了。这两周他自己不也一样？生理需求可以自行解决，可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那回事。
只是这些话，他现在还不打算告诉她。
夏礼没有从他怀里擡起来，只抓着他的衬衫，声音还带着很重的哭腔。
「我都那么久没有跟主人亲近了……主人还只叫我自己碰。」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知道那不像是在要求祁明琰现在立刻做什么，更像是把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说了出来。
祁明琰没有打断她。
夏礼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呼吸还是一抽一抽的，过了几息，又断断续续地道：「我这两个礼拜……真的有好多次……觉得主人很过分。」
祁明琰抚着她背脊的手没有停。
「嗯。」
夏礼听见那一声，眼泪反而掉得更凶。
「十一分钟也不可以……明明都做完了……也不可以。」她说得乱七八糟，呼吸几次被哭声打断，「早上时间到了……没看完也要停……我那时候真的很生气。」
「我知道。」
「主人这两周好凶……明明今天都结束了还继续凶。」
祁明琰微微低头。
夏礼眼睛红得厉害，脸上还全是泪，人却始终缩在他怀里。说完这一句，她像终于把憋了很久的委屈真正倒了出来，嘴唇抿了一下，又把脸埋回他肩上。
祁明琰的手掌在她背后缓慢地抚了一下。
「我知道。」
没有解释那些规矩为什么必要，也没有趁她哭的时候重新告诉她自己当时没有做错。
夏礼抓着他的衣服，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可是我有照做。」
祁明琰抱着她。
「妳有。」
「我每次都有。」
「嗯。」
那句肯定落下来，夏礼的呼吸忽然狠狠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自己更深地缩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颈间。眼泪很快浸湿了衬衫的一小片布料。
祁明琰收紧手臂，让她整个人都安稳地贴在自己胸前。
夏礼不知道自己又哭了多久。
起初还能听见自己的抽泣，后来只剩偶尔控制不住的吸气声。祁明琰始终没有松开她，掌心沿着她的背缓慢抚过，等怀里的人一点点安静下来。
她哭得鼻子都堵住了，脸埋在他肩上不肯擡。
祁明琰低头看了一眼。
「好一点了？」
夏礼闷闷地「嗯」了一声。
声音还带着鼻音，听起来显然没有完全好。
祁明琰也没拆穿，只伸手抽了两张纸巾，托着她的脸让她擡起来。夏礼眼睛和鼻尖都红着，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刚才哭得太厉害，脸颊上还留着干了一半的泪痕。
他替她擦干净，纸巾碰到鼻子时停了一下。
「擤一下。」
夏礼看着他。
大概是方才已经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了，这会儿反而又知道丢脸了。她没有动，只皱了皱鼻子。
祁明琰等了两秒。
「要我帮妳？」
夏礼立刻把纸巾接过去。
「不要。」
哭腔还没退干净，拒绝倒是很快。
祁明琰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没有笑她。等她把自己整理好，他才把用过的纸巾接走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又拿过桌上的水。
「喝一点。」
夏礼仍坐在他怀里，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哭过以后喉咙干得厉害，第一口咽下去还有点不舒服，她慢慢喝完小半杯，祁明琰便伸手接了回去，没有让她一次灌太多。
杯子放回桌面后，他的注意力才落到她腿上。
「膝盖。」
夏礼愣了一下，随即知道他要看什么，乖乖把腿稍微松开。
祁明琰先摸了摸刚才束带固定过的位置。柔软的束带没有磨破皮肤，只留下很淡的压痕。他用指腹沿着两边仔细按过一圈，又擡眼看她。
「疼吗？」
「不疼。」
「麻？」
夏礼摇头。
他又让她屈伸了一下膝盖，确认活动没有异常，才把她的腿重新放回舒服的位置。
「手给我。」
夏礼把手伸过去。
祁明琰握住她的手腕，从腕骨一路检查到手指。她刚才抓他衬衫抓得太用力，指节还有些泛白，他一根一根替她松开，拇指按过掌心时，夏礼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点酸。
「这里？」
「有一点。」
「痛？」
「不是，就是酸。」
祁明琰替她揉了几下，确认只是用力过久，才放松了力道。
夏礼安静看着他的手。
刚才还命令她不准合腿、不准遮、让她自己在他面前做到最后的人，现在正低着头替她揉一只因为哭得太用力才发酸的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往他怀里靠得更深。
祁明琰察觉她的动作，擡眼。
「怎么了？」
夏礼摇摇头，把脸贴回他胸前。
「没有。」
祁明琰没有再问，手臂重新环住她。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刚才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夏礼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擡头。
「包括我说主人很凶？」
「包括。」
夏礼沉默了几秒，小声补了一句：「本来就很凶。」
「嗯。」
她等了一下，没等到反驳，反而自己擡起头。
「主人不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吗？」
祁明琰看着她。
「妳不高兴，可以告诉我不高兴。」他的声音很平静，「觉得我凶，也可以说我凶。」
夏礼望着他。
「那规矩呢？」
「规矩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趁这个时候再把两周里每一项要求重新讲一遍，只用拇指把她眼角最后一点湿意擦掉。
「妳可以一边照做，一边不喜欢。」
夏礼没说话。
祁明琰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又补了一句：「我不需要妳为了服从，连委屈都不准有。」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方才好不容易停住的眼泪像又有点要回来，夏礼立刻低头，把额头抵到他肩上。
祁明琰伸手托住她后脑。
「又要哭？」
「没有。」
这次鼻音比刚才更重。
他没有揭穿。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调教室里方才绷得极紧的气氛已经完全散掉，只剩彼此贴近时衣料被压出的细小声响，以及夏礼偶尔还没平稳下来的呼吸。
祁明琰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今晚到这里。」
夏礼靠在他胸前，过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没有从他怀里起来。
祁明琰也没有催，只把她抱好，让她慢慢把最后一点颤抖平复下来。
夏礼靠在他怀里又坐了一会儿，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下来。祁明琰的手还停在她背上，偶尔缓慢抚过一下，她原本抓着他衬衫的手也早已松开，只剩指尖无意识地碰着那片被自己哭湿的布料。
安静久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主人。」
「嗯？」
夏礼没有立刻擡头，像是在心里把问题想了一遍，才小声问：「这两周……主人不难受吗？」
祁明琰低头看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耳根慢慢热起来，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都不可以。」她补充得很轻，「主人也一直都没有……」
祁明琰安静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真正困惑的是什么。
「谁告诉妳我也没有？」
夏礼愣住。
她从他怀里擡起头，红过一轮的眼睛还带着一点湿意，此刻却明显睁大了。
祁明琰看着她。
「我当时说的是，这两周，妳没有性。」
夏礼一时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的话她当然记得。主人不碰她、不逗她，她自己也不准碰。每一条都是对她说的。
只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自然地把另一件根本没有人说过的事也一起算了进去——既然主人不碰她，那主人当然也跟她一样忍着。
「所以……」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主人有？」
祁明琰神色很平常。
「有需要就自己处理。」
夏礼整张脸一下红了。
她大概是真的没想过这个答案，连刚才哭过的那点委屈都短暂被惊讶压了下去，只能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主人自己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夏礼被问住了。
祁明琰并没有拿这件事逗她，只是很自然地提醒：「那是给妳的限制。」
她沉默几秒，终于反应过来，眉心慢慢皱起来。
「可是我每天都在忍。」
「我知道。」
「主人还自己处理。」
「嗯。」
祁明琰答得坦然，心里却不是全然没有计较。
这两周他确实可以自行解决，但那和抱着夏礼亲近根本是两回事。偏偏禁令是他亲口下的，既然要她好好休息，他就得自己守住分寸。道理没有任何问题，却不妨碍他整整两周都不怎么痛快。
而今晚，他确实是故意的。
早上解除限制时，他便看出夏礼有多期待。她以为今晚终于能恢复原本的亲密，他却偏偏存了点捉弄她的心思：自己这两周只能靠自己，今天也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他当然不是要让她受罚，也没有不许她得到满足。只是他明知道她最期待的是自己亲自碰她，今晚却故意不肯顺她的意。
说到底，就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祁明琰也知道这份不甘心有些没道理。禁令是他自己订的，自己忍得不痛快，最后居然还想从妻子身上讨回一点心理平衡。
可知道归知道，他今晚还是这么做了。
如今人都被他逗哭了，正抱在怀里委屈地跟他算帐，他自然不可能再把那点小心眼说出来。
夏礼看着他那副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问题的样子，方才才哭完的人又有了一点想抗议的表情。
「这样很不公平。」
祁明琰的手仍然环着她，语气倒很温和。
「本来就不是一起受罚。」
夏礼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到可以反驳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把脸埋回他肩上，闷闷地道：「主人真的很过分。」
祁明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这句今晚已经听过了。」
夏礼在他怀里安静两秒，手臂忽然绕上他的腰，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再听一次。」
祁明琰没有再说什么，只收拢手臂把她接住。
夏礼在他怀里待了很久。先前哭得太厉害，这会儿安静下来，才渐渐觉得困。祁明琰低头看了她一眼，将人抱稳，没有再提今晚的事。
星期日上午，夏礼照常练琴。中间休息时看了一会儿下周要用的材料，午饭前便把东西收了起来。
两门停修申请已经送出，毕业规划也不再卡着四年的期限。往后的课程还有不少细节需要确认，但至少眼前这个星期日，她不必再急着替下周多做几件事。
午饭后，她回书房拿手机，顺手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没有哪一份今天非做不可。
夏礼站在桌前想了几秒，最后只拿走手机，下楼去找祁明琰。
他人在客厅，平板搁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夏礼走到沙发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主人今天有事吗？」
祁明琰擡眼看她。「没有。」
「公司呢？」
「没事。」
夏礼哦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
祁明琰看了她两秒。「妳有事？」
「也没有。」
两个答案放在一起，她自己先笑了。
祁明琰把书往下放了一点。「所以？」
夏礼在他身旁坐下，腿收上沙发，很自然地往他那边靠。「不知道。」
这次的「不知道」和前阵子不太一样。不是事情太多，不知道该先做哪一件；是真的没有一件事正在等她立刻决定。
祁明琰擡起手臂让她靠进来，也没有替她安排。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阵，起初只是各看各的。夏礼拿手机回了几则讯息，没多久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主人。」
「嗯？」
「我们下午要做什么？」
「妳想做什么？」
她仰头看他。「怎么又问我？」
祁明琰眉梢动了一下。「妳来问我，我就不能问妳？」
「可以。」夏礼想了想，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可是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主人。」
祁明琰看着她，像是觉得这个理由很有意思。
「那就先什么都不做。」
夏礼安静两秒。
「这也算安排？」
「不算。」
她忍不住笑了，干脆侧过身，把自己更舒服地靠进他怀里。
真正什么都不做了十几分钟以后，话反而慢慢多起来。
夏礼先说起前几天在指挥课上碰到的一个问题，讲着讲着又扯到邢征前阵子怎么挑她的拍点；祁明琰问了两句，她便坐直一点，拿手比给他看，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一个完全不指挥的人未必需要知道这么细。
「主人听得懂吗？」
「大概。」
「大概是多少？」
「知道妳在抱怨妳舅舅。」
夏礼一下笑出来。「我哪有。」
「没有？」
她想替自己辩解，回忆了一下刚才说过的话，又没什么底气地靠回去。
「……只有一点。」
祁明琰没拆穿她。
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聊到他的公司。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夏礼突然想起他前几天说过公司楼下换了一家咖啡店，问他到底好不好喝。
「不知道。」
她擡头。「主人不是喝过？」
「助理买的。」
「喝过还不知道？」
「能喝。」
夏礼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评价好像很没有参考价值。」
「那妳下次自己喝。」
「好啊。」
她答得很快，随即又笑了。下次经过他公司附近，或许真可以一起去试试；至于是哪一天，她现在还不知道，也不急着安排。
下午晚一些的时候，两人干脆从客厅挪到露台。外面的天气很好，没有风，祁明琰拿了茶，夏礼坐在他旁边，说着说着就把脚搭到了他腿上。
祁明琰低头看了一眼。
夏礼也跟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有收回来。
「不可以吗？」
「我说了？」
她立刻放松下来，甚至又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祁明琰伸手握住她的脚踝，随意放在腿上。后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翻了几页书，夏礼靠着椅背，偶尔喝一口茶，看阳光慢慢从露台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直到天色暗下去，她才发现，一整个下午就这么过了。
祁明琰起身去开露台的灯。暖黄的光亮起来，夏礼仍坐在原位，擡头看着他。
「主人。」
「嗯？」
「我以前好像很少有这种一天。」
祁明琰看向她。「哪种？」
夏礼想了想，笑了。
「什么都没发生，但是我很喜欢。」
「那不是挺好？」
「嗯。」
他走回她身边，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夏礼顺势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身前，过了一会儿才松手，跟着他回屋里吃饭。
晚饭后，两人又回到客厅。祁明琰坐下时，夏礼照例挨了过去，却没有像下午那样立即靠好，而是擡头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他问。
「主人，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下午不是已经说过了？」
「可是我刚才又想了一下。」夏礼笑了笑，「我们平常明明每天都在一起，好像很少有一整个下午，只是这样待着。」
祁明琰低头看她。「以前是谁总说还有东西没做完？」
夏礼被问得一噎。
「……我。」
「现在做完了？」
「也没有。」她想了想，又补充，「可是剩下的可以明天再做。」
祁明琰看了她片刻，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这倒是有进步。」
「主人！」夏礼笑着推了他一下，「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在说什么？」
她靠回他肩上，想了一会儿才道：「我就是觉得，以后我们可以多一点像今天这样的时间。」
「想做什么？」
「不知道啊。」她擡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笑，「今天一开始也不知道，不是过得很好吗？」
祁明琰笑了。
「也是。」
夏礼重新靠好，手臂揽住他的腰。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下午那间咖啡店。
「那家只能算『能喝』的咖啡，主人下次要不要陪我去试试？」
「妳不是说我的评价没参考价值？」
「所以才要自己去喝啊。」
「行。」
「那就说好了。」
祁明琰伸手把她拢近一些。「嗯。」
夏礼没再问哪一天，也没有拿手机出来找时间。她只是靠在他怀里，想着那间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咖啡店，又想起下午露台上的阳光。
也许下次他们会出去，也许还是在家里，各做各的事，想到什么就聊两句。
她不急着知道。
祁明琰低头翻过书页，夏礼则挨着他，安安静静地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