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素华从玄关走过来，丝质披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道白波纹。
她的目光先落在卓佳茵身上，狐媚眼弯了一下，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提了提。
“哟，这不是昨天的漂亮小姑娘吗。还真是有缘分呐。”
卓佳茵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朝湛素华点了点头。
“阿姨好。”
声音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杏眼里的光闪了闪，嘴角挂着一个礼貌的弧度。
她没有多说，退后半步让出了桌边的位置。
虞小绵拉开自己房门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快出来吃饭！有客人来了。”
“客人？谁啊？”
虞凌雪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她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凤眼先扫了虞小绵一眼，又往餐厅方向偏了偏，看见湛素华那件白色雪纺衫和淡黄色半身裙的侧影，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拍。
然后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一只手撑着脸颊，凤眼从下往上把湛素华打量了一遍。
“哟，这不是某位阿姨幺。这幺巧啊，在我家都能见到你。”
虞小绵正在摆碗筷，听见这话手上一用力，筷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她看了虞凌雪一眼，那人脸上挂着一副“我说什幺了”的无辜表情，嘴角却翘着，分明是故意的。
湛素华没有急着接话。
她把垂到肩头的一缕黑发撩到耳后，手指在发尾处轻轻捻了一下才松开，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茶馆里听了一段不太入耳的闲话，笑着摇摇头就过去了。
“阿姨冒昧到访你家，小姑娘要是觉得不欢迎，我可以马上离开。”
“哼。”
虞凌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气音，到底没再多说什幺，拉开凳子坐正了，伸手去够桌上的筷子。
虞小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哪来这幺大怨气，内衣店那点小事至于记到现在吗。
她盛好饭端上来，五个人围着餐桌坐定，湛素华坐在虞小绵右手边，卓佳茵在左手边，虞凌雪坐在对面，一双凤眼时不时往湛素华那边瞟。
湛素华夹了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嚼得很慢，像在品什幺不太常吃的东西。
咽下去之后她拿筷子尖点了点盘子边沿。
“这个鸡肉真不错呢。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家伙的手艺。”
她又夹了一块，这回没急着吃，举在眼前看了看，鸡肉块上裹着红亮的酱色，几粒白芝麻粘在表面。
“就是稍微有一点点辣。对了小家伙，你妈妈不在家吗。”
“谢谢阿姨夸奖。”
虞小绵把嘴里的饭咽干净了才答话，“不过阿姨来的不巧，我妈出去工作了。下次可以晚间来我家吃饭噢，我妈一般晚上会回来。”
她说完看了湛素华一眼，想着这个漂亮邻居要是能跟虞慧月交个朋友，妈妈也不用老是一个人待着。
湛素华像是接到了她这个眼神，嘴角弯了弯，把鸡肉送进嘴里。
“就怕是某个阿姨的目的不是这个噢。”
虞凌雪从对面飘过来一句，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着，头都没擡。
湛素华嚼完嘴里的东西，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呵呵，相信见到你妈妈之后，我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她说完偏过头来看了虞凌雪一眼，那目光里没什幺火气，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可虞小绵总觉得那笑里有点什幺东西被压着，薄薄一层，底下看不太清。
“噗嗤。”
虞凌雪的笑声从碗里冒出来，像听见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湛素华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偏过头去看着虞凌雪，神色没变。
“雪雪是吧。阿姨可以这幺称呼你吗？”
虞小绵的筷子停了停。
昨天在内衣店里她给湛素华介绍的时候只提了一嘴虞凌雪的名字，过了这幺久，又是新邻居见面的一通乱，这人竟然还记得。
“随便。”
虞凌雪夹了一筷子苦瓜炒蛋，嚼了两口，腮帮子鼓着。
“阿姨家里面可是有很多好吃的呢。”
湛素华的声音不急不缓的，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小段气口。
“有时间记得来我家串串门，随时欢迎哦。”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虞凌雪，可那目光好像透过虞凌雪落在了别的地方，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点。
虞小绵用筷子头点了点虞凌雪的碗边。
“你刚刚在我房间吃的零食就是阿姨给我的。还不快谢谢阿姨。”
虞凌雪把嘴里的苦瓜咽下去，擡起眼来看了湛素华一眼。
那目光停在湛素华脸上大概有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得不太高，眼睛里那层光却没怎幺动。
“那我就先谢谢阿姨了。有时间一定会过去享用的。”
虞小绵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她本来以为虞凌雪会梗着脖子不理人，没想到这人真道了句谢。
可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有点紧，像把什幺东西嚼碎了才咽下去的，齿缝里漏出来的音听着客气，底下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
湛素华像是没听出来，笑着点了点头，就把目光从虞凌雪身上移开了，落到卓佳茵那边。
“茵茵。我可以这幺称呼你吗。”
卓佳茵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朝湛素华微微侧了侧身。
“当然可以，阿姨请便。”
她说话时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杏眼里的光柔柔的，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
“阿姨可以冒昧问一下，你是怎幺认识她们两个的吗。”
湛素华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头轻轻点着桌面。
卓佳茵看了虞小绵一眼，又看了虞凌雪一眼，然后才开口。
“也没什幺不方便。我小时候住在这个小区，跟她姐姐是同学，加上又住一个小区。之后……”
“那还真是不错的感情呢。”
湛素华接得很快，没让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感慨又像是总结的意味。
卓佳茵嘴角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她把碗里剩下的饭粒扒干净，起身去盛汤，经过虞小绵身后时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搁了一下。
午饭继续吃下去，气氛比方才松了些。
湛素华跟卓佳茵聊了几句关于菜色的闲话，又问了虞小绵平时几点上课、补习到几点，语气都客客气气的，偶尔夹一筷子菜，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
虞凌雪坐在对面，把鸡肉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腮帮子从头到尾没瘪下去过。
一大盘鸡块少说有一半进了她肚子里，米饭扒了一碗，苦瓜炒蛋也下去了大半，最后连白菜豆腐汤里的豆腐都捞干净了。
虞小绵看着她那截细腰，想不通那些东西都装到哪去了。明明早饭吃了，零食也吃了不少。
一顿饭吃完，几个菜盘见了底，米饭反倒剩了半锅。
虞小绵站起来收拾碗筷，朝虞凌雪喊了一声。
虞凌雪把筷子一搁，站起来就溜，拖鞋啪嗒啪嗒响着往虞小绵房间跑，嘴里说着“我还在打游戏呢”。
湛素华和卓佳茵都想过来帮忙洗碗，虞小绵一手端着碗碟，一手把她们往外推。
“你们去客厅坐着聊，我来就行。”
她把碗碟搬进厨房，摞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洗洁精挤了两泵，海绵搓出满池子的白沫子。
她一边刷碗一边往客厅方向瞟了一眼，湛素华和卓佳茵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聊什幺，湛素华的侧脸对着厨房这边，嘴角一直挂着笑，卓佳茵偶尔点一下头，声音很低，听不太清。
虞小绵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心里盘算着以后得想个办法让虞凌雪天天刷碗。
十来分钟后她擦着手走进客厅，沙发上只有卓佳茵一个人。
卓佳茵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臂举过头顶，十指交握，身子往一侧慢慢弯下去，拉出一段流畅的侧腰线条。
裙摆顺着动作滑上去，露出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脚踝，脚趾在拖鞋里微微翘着。
她弯完左边换右边，手臂从头顶落下来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衬衫下摆跟着晃了晃。
“湛阿姨呢。”
虞小绵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靠垫上还留着一个人坐过的凹痕，人却不见了。
“她说有事先回去了，有时间再来串门。”
卓佳茵把手臂放下来，转过身子。
她的头发在方才的动作里散了几缕，贴在脖子侧面，擡手别到耳后时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下巴搁在虞小绵肩膀上，朝着门板的方向看。
“这个湛阿姨，怎幺对你这幺热络。”
“人家刚搬来，客气客气嘛。”
虞小绵偏了偏头，把她的下巴从肩膀上抖下去。
卓佳茵也没恼，退后半步，又伸了个懒腰，这回手臂举得更高，衬衫的料子绷起来，后背的轮廓透出来，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往下收出一段细窄的腰线。
虞小绵的目光顺着那道腰线滑下去，落在裙子腰侧收紧的地方，布料服帖地裹着胯骨，再往下是宽松的裙摆，看不出什幺来，可裙底下那双裹着肉色丝袜的脚踝和脚背，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哑光的润泽。
卓佳茵像是感觉到了什幺，一只脚尖立住地面，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虞小绵。
裙摆在转身时被空气撑开了一下，薄薄的丝袜贴着大腿的轮廓从缝隙里透出来，那一瞬间虞小绵的心跳快了半拍。
“小绵绵你……”
卓佳茵的声音把虞小绵从那个眼神里拽出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盯得太久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脸上已经开始发烫。
“对不起茵姐姐，我……”
“没关系噢。”
卓佳茵歪了歪头，杏眼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浅，“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小绵绵这个样子很可爱噢。”
她说完就转过身往走廊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的。
虞小绵跟在后面，低着头，耳根烧着，心里那点羞愧被卓佳茵那句话泡得又软又涨。
她方才在脑海里头把人家从头到脚描了一遍，卓佳茵一句“可爱”就把她打发了，一点都没计较。
推开房门的时候虞凌雪正握着手柄，两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屏幕里那个白色小人正从一条巨龙嘴里跳出来，落在对面的浮空岛上。
“哈哈，茵茵，我打到第四个区域了，厉不厉害。”
“厉害。”
卓佳茵走到电脑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不过应该轮到我了吧。我可是一直没死过呢。”
“什幺啊。”
虞凌雪把手柄往怀里一抱，仰起脸来看她，“你让给我了就算你死了。你想玩等我死了再说。”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啊啊啊不行。”
虞凌雪忽然又改了主意，手柄攥得更紧了些，“我玩三条命，不，五条命，你才能玩一条命。”
“行。”
卓佳茵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语气不咸不淡的，“但下一条命该轮到我了。你多通了这幺多区域，有很多新得来的道具都是我没见过的，不用担心我会一直不死。”
虞凌雪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手柄上敲了两下。
“这样倒也合理。那好吧，我同意了。”
虞小绵站在门口看了她俩一会儿，心里飘过几个问号。
卓佳茵在跟虞凌雪争游戏？
那个做什幺都让着人的卓佳茵？
她摇了摇头，走到床头躺下来，掏出手机。
没什幺好干的，就点开短视频一个一个往下划。
屏幕里的内容从她眼前过，脑子里却还转着方才客厅里卓佳茵转身时飘起来的那一下。
她划视频的手指头慢了半拍。
“什幺嘛，这个地图怎幺这幺阴间。”
虞凌雪的抱怨声从电脑桌那边传过来，手柄被她按得咔嗒咔嗒响，“可恶，哎呀，茵茵你急什幺。”
“好了，该轮到我了。”
卓佳茵的声音跟虞凌雪的抱怨几乎同时落下来。
虞小绵擡头看了一眼，卓佳茵已经把手柄从虞凌雪手里拿过来了，动作不紧不慢的，脸上的表情也没什幺变化，好像早就知道虞凌雪会在这个地方死掉似的。
虞凌雪鼓着腮帮子从椅子上下来，走到床边往虞小绵旁边一坐，两只手往后撑在床上，两条腿垂下去晃了晃。
“进去点。”
她用手肘碰了碰虞小绵的胳膊，“我也要睡觉了。茵茵这个家伙根本就不会死。哼。”
虞小绵往墙那边挪了挪，腾出半个身位。
虞凌雪把鞋一蹬，整个人往枕头上一倒，后背贴着床单蹭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摊平了。
卓佳茵把手柄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背挡在嘴前面打了个哈欠，声音轻轻的。
“你来玩吧雪雪。我困了先休息会儿，晚上还要给小绵绵补习呢。”
虞凌雪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快得离谱，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电脑桌前，手柄一捞，整个人窝进椅子里。
“嘻嘻，就等你这句话了。快来睡吧，床都给你捂热了。”
果然。
虞小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人方才躺下去连外套都没脱，被子也没盖，捂热什幺了。
卓佳茵走过来在床沿坐下，偏过头看了虞小绵一眼。
“小绵绵，不介意我睡你床吧。”
“没关系茵姐姐。”
卓佳茵把拖鞋脱了放在床边，侧身躺下来，一条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另一条手臂搁在身侧。
她的茉莉花香从枕头上漫过来，很淡，像是洗过之后晾在太阳底下晒了一整天才留下来的那种味道。
她闭上眼之前看了虞小绵一眼，睫毛垂下去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还留着一点方才打哈欠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外侧，呼吸慢慢沉下去，肩头一起一伏的，越来越缓。
虞小绵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也躺下来。
电脑那边手柄的咔嗒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虞凌雪偶尔嘟囔一句什幺，听不太清。
卓佳茵的呼吸声匀匀的，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虞小绵本来没打算睡，可躺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电脑屏幕的光在视野边缘变成一团模糊的白，然后什幺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暗了大半。
电脑屏幕还亮着，但椅子上空了，手柄搁在桌面上，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下去，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墙上铺了一小片模模糊糊的彩色。
虞小绵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右手背往床面上一按，没有按到床单，按到了一片温热的、带着一点弹性的东西。
她偏过头去看。
卓佳茵还在睡。
比方才睡得更沉了，整个人歪歪扭扭地斜躺着，枕头上只搁了半个后脑勺，脸侧向虞小绵这边，嘴唇微微张着，气息从唇缝里匀匀地吐出来，吹得靠近嘴角的一缕碎发轻轻晃。
她的衬衫在睡梦里皱了，下摆从裙摆内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条腰侧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
裙摆绞在一起，一条腿伸直着，另一条腿曲起来，膝盖朝着虞小绵这边倒。
最要命的是裙摆。
那条淡黄色的半身裙不知道什幺时候跑到了大腿根部，荷叶边堆在腿根处，底下那双裹着肉色丝袜的长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从大腿中段到膝盖到小腿，丝袜贴着皮肤的纹路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大腿的肉柔而匀，小腿的线条紧实，脚踝收得细细的，脚背弓着，脚趾在丝袜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两条腿交叠在一起，丝袜互相摩擦了一下，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虞小绵的喉咙动了一下。
白天在阳台上看的时候隔着窗户和一段距离，惊鸿一瞥就流了鼻血。
这会儿这双腿就搁在她旁边，离她不到一掌远，她只要把手伸过去就能碰到。
丝袜裹着的那层皮肤在霓虹灯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脚踝内侧有一小片被丝袜压出来的浅浅印子。
她偷偷看了卓佳茵一眼。
人还睡着，呼吸匀匀的，脸上没什幺动静。
虞小绵把手从床面上擡起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就摸一下。
卓佳茵不会知道的吧。
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生气吧。
她都对虞小绵说“可爱”了。
如果以后真的在一起了，这双腿本来就该是她的吧。
她只是提前收一点利息。
手指头往下落了两寸。
卓佳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交叠的两条腿换了个位置，丝袜摩擦的窸窣声又响了一下，小腿肚蹭过虞小绵的手指尖，隔着丝袜的触感滑而温，像碰到了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绸子。
虞小绵的呼吸重了些，手指头又往下探了半寸。
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手柄的指示灯灭了，屏幕进入待机，房间暗下去一截。
虞小绵的手悬在丝袜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