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寅时刚过,苦役营的铜锣被管事敲得震天响。
林诚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时,稻草垫子里的碎末子从褐衣缝隙里簌簌往下掉,两条长腿从床尾支出去老长一截,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脚趾头在地面摩挲了两下才站直身子,丁区的七个苦役已经在昏暗中开始穿衣系带,谁也不吱声,动作迟缓僵硬,夜里山谷的寒气钻进骨头缝里,要到干上半个时辰的活才能暖过来。
丁二三打着哈欠从隔壁铺上爬起来,缺牙的嘴巴呼出一口白气:三七,走了,先去茅厕把夜香桶倒了,晚了管事要骂。
来了。
林诚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弓着背跟在丁二三后面出了门。
倒夜香是丁区每日的头一桩活,碧落宗九峰之上的仙人老爷们用的是灵力净化的如意恭桶,一滴臭味都没有,苦役营的茅厕就是山谷边挖的几个大坑,上面搭两块板子,夜香桶积满了就挑到西谷最深处的废矿坑里倒掉。
两个人一人一头抬着沉甸甸的夜香桶往西谷走,天色还没亮透,山道上只有他们脚步踩碎石的声响。
丁二三走在前头,挑着桶晃晃悠悠的,嘴里嘟嘟囔囔:三七,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床板响了一宿。
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我刚来那会儿也睡不着,现在一沾枕头就死过去,干一天活累得跟狗似的,哪还有精神想别的。
两人把夜香桶倒进废矿坑,用溪水涮干净桶底,又抬回苦役营,正赶上辰时的稀粥开锅。
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碎米粥,一个硬馒头,林诚蹲在墙根底下三口两口吃完,馒头掰成两半泡在粥碗里,这样硬馒头能软一些,不至于咬得牙疼。
吃完饭,瘦猴管事站在空地上分派活计。
丁三七,你身板壮,今天跟甲区的去主峰东侧搬石料,灵兽棚要扩建,缺人手。
是,管事的。
搬石料是苦役营里最重的体力活,碧落宗灵兽棚扩建用的是山上的灵石矿料,一块灵石矿料少说四五十斤,普通苦役一次只能背两块,来回要走三里山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林诚混在甲区的十几个苦役里埋头苦干了一整天,背石料的时候刻意控制力气,一次只背两块,走路也跟其他苦役一样弓着腰喘着粗气,到了晚间收工时浑身上下沾满了石粉和汗渍,跟其他苦役没有任何区别。
但一整天里那双深邃的眼珠子一刻也没闲着。
搬石料的路线从苦役营出发,经过西谷、穿过一段窄山道、绕到主峰东侧的采石场,这条路跟昨天押送时走的路有一段重叠,经过灵兽棚、杂物库房、以及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岔路口的路牌上写着后山药圃四个字,方向指向主峰北侧。
路过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林诚看到两个穿着比苦役稍微干净一些的灰衣杂役从岔路里出来,背上背着竹筐,竹筐里装满了新鲜采摘的灵草,药草的清香味飘了老远。
两个药圃杂役在路口跟甲区的一个老苦役打了个招呼就往主峰方向走了,脚步轻快,一路畅通无阻,沿途经过的碧落宗弟子对他们视若无睹。
林诚的目光在那两个背着竹筐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后山药圃的杂役,可以自由进出主峰方向。
他低下头继续搬石料,脸上木木的,手掌上的老茧磨着粗糙的石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月初三,林诚在苦役营遇到了周瘸子。
周瘸子不姓周,没人知道他的本名,因为瘸了右腿又姓周,苦役营的人就叫他周瘸子,五十多岁的模样,干瘦精悍,右腿膝盖以下截了半截,拄一根自己削的木拐,留着半脸花白的胡茬,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两圈再说话,一张嘴就是一股子酒糟味,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劣酒。
周瘸子在碧落宗苦役营干了三十七年,是苦役营里资历最老的活人,比瘦猴管事还老,论辈分苦役营里谁都得叫他一声老周叔,他以前在甲区干搬运,十二年前右腿被滚落的灵石矿料砸断了,碧落宗不管苦役的伤病,自己用破布和木板绑了个夹板,愣是活到了现在,腿废了干不了重活,就被降到丁区干些扫地洗碗的轻省活计。
老周叔在苦役营的特殊地位不在于他干活多能干,而在于他的消息灵通,三十七年的苦役生涯让他摸透了碧落宗从上到下的每一条暗沟明渠,哪个仙人老爷喜欢什么,哪个女弟子跟谁走得近,哪条路几时有巡逻几时没有,他都门儿清。
苦役营里没有秘密,但周瘸子掌握着苦役营之外的秘密。
三月初三傍晚,林诚帮周瘸子把一桶洗碗的脏水倒进了排水沟里。
老瘸子靠在墙根底下抽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半截旱烟,眯着三角眼打量林诚:三七小子,你力气不小啊,那桶脏水少说五六十斤,你一只手就提起来了。
在矿底下干惯了,手上有把子力气。林诚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搓着掌心的矿灰,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矿奴出来的?周瘸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东荒废矿?
那矿废了两年了吧?你在底下待了两年?
嗯,矿洞岔路多,出不来,后来挖通了一条路才爬出来的。
命硬。
周瘸子点了点头,旱烟的火星子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在矿底下待两年还能活着出来,你这身板经得住,到了苦役营反倒好了,好歹饿不死,比矿底下强。
老周叔在碧落宗多少年了?林诚问。
三十七年。周瘸子伸出三根手指加两根手指。我十八岁进来的,如今五十五了,碧落宗的苦役能活到我这岁数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三十七年……那老周叔对碧落宗很熟了?
周瘸子嗤了一声,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三七小子,你别看咱们是苦役,碧落宗上上下下的门道儿,老子比那些外门弟子清楚得多,那帮小崽子进宗门才几年?
老子在这个山头蹲了三十七年,该看的不该看的,老子都看了个遍。
那碧落宗到底是怎么个格局?
林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凡人矿奴对仙人世界的那种懵懂好奇。
我就知道有个宗主,前天远远看了一眼,白袍子金腰带,坐在大高台上头。
周瘸子又吧嗒了一口烟,斜眼瞅了瞅四周,确认没有巡逻弟子在附近,才压低声音开了话匣子。
你算问对人了,碧落宗的格局嘛,简单讲就是三座山头加一尊大佛。
哪三座山头?
第一座山头,宗主一系。
周瘸子竖起一根手指。
宗主沐长霜,外号霜月仙子,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治宗三百年,碧落宗明面上的最高权力,宗主手底下有宗务殿、灵宝殿、外门管理堂,碧落宗日常的大小事务全归她管,外门弟子、大半内门弟子都是宗主一系的人,宗主有个女儿叫沐清吟,碧落宗的圣女,金丹后期的修为,年纪嘛……听说八九十岁了,长得什么样我不知道,我哪有资格看圣女小姐长什么样?
不过内门那些弟子私底下传,说圣女小姐跟她娘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性子不太像。
不太像?怎么不像?
宗主大人是出了名的冰冷铁腕,谁都怕她,脸上跟结了霜似的,三百年了没见她笑过几回,圣女小姐嘛,据说面子上跟她娘一样端着,骨子里不太安分,具体怎么不安分老子不清楚,苦役哪知道那些小姐的事儿。
周瘸子吐了口烟圈。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苦役营里都知道的,圣女小姐偶尔会往苦役营附近转悠,远远的,不进来,就在外头的山道上走,也不知道来干什么,苦役营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林诚不动声色地把这条信息记下了。
第二座山头呢?
第二座山头,大长老一系。
周瘸子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
大长老殷若澜,碧落宗辈分最高的活人修士,元婴圆满,比宗主高一个小境界,大长老手底下有内门修炼堂、丹药阁、还有三分之一的内门弟子,实打实的大权在握,大长老有个亲传弟子叫柳眉仙,结晶圆满的内门长老,精明得跟狐狸似的,大长老的脏活儿脏话都是这个徒弟出面。
宗主和大长老不对付?
岂止不对付。
周瘸子嘿嘿笑了两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三七小子,这么说吧,三百年前宗主之位传下来的时候,大长老殷若澜是有想法的,论辈分论修为论资历,大长老哪一样都压宗主一头,凭什么宗主之位传给了沐长霜不传给她?
因为上头有人发了话。
上头?
三座山头我才讲了两座,还有一座呢?
周瘸子吧嗒了一口烟,三角眼里精光一闪。
第三座山头,执法堂,执法长老宋锦瑟,金丹圆满,碧落宗的军法执掌者,手底下有三十个执法弟子,专门管纪律,谁犯了宗规她来罚,宗主犯了她也敢罚,大长老犯了她也敢罚,这个女人是碧落宗唯一一个谁的账都不买的主儿。
她不站队?
不站。
周瘸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人对真正公正之人的复杂情感,有敬畏,也有无奈。
宋长老只认规矩,她眼里没有宗主也没有大长老,只有碧落宗的宗规,这种人嘛,你说她好吧,确实公正,你说她坏吧,苦役犯了规矩她照样罚,打板子的时候一板不少。
老周叔说的三座山头说完了,那一尊大佛呢?
周瘸子的表情变了。
那张干瘦的脸上,嬉皮笑脸的痞气收了起来,三角眼里露出一种罕见的敬畏,连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贴着他的人才能听见。
大佛,是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
沐千岚,宗主沐长霜的亲娘,碧落宗真正的定海神针。
周瘸子的旱烟在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化神初期,三七小子,你知道化神是什么概念吗?
元婴之上就是化神,化神修士在整个东荒都是顶尖中的顶尖,一个化神修士足够镇压十个元婴修士,太上长老闭关三百年了,就住在主峰最深处的静修洞府里,三百年没出来过,但碧落宗上上下下每个人都知道,只要太上长老还活着,碧落宗就塌不了天。
闭关三百年……林诚装出吃惊的样子。三百年不出来?
化神级别的大人物闭关三百年算什么?
听说有些更厉害的修士一闭关就是上千年。
周瘸子吐了口烟。
三百年前宗主之位传给沐长霜,就是太上长老闭关前下的最后一道令,大长老殷若澜再不服气,太上长老发了话,她也只能咽下去,可太上长老一闭关就是三百年,这三百年里,大长老可没闲着,暗地里一直在跟宗主争资源争人脉争话语权,面子上客客气气,底下刀光剑影。
那太上长老出关了,大长老还敢?
问题就在这儿。
周瘸子把旱烟在墙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太上长老三百年没消息了,谁知道她是还在闭关,还是已经……嘿嘿,老子瞎说的啊,你别当真,反正大长老这些年越来越不安分了,跟宗主的暗斗越来越明面化了,前年丹药阁的灵药分配就闹了一出,两边的人差点在内门打起来,最后还是宋长老出来各打五十大板才压下去的。
林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那副木讷的表情做得天衣无缝。
老周叔,这些事儿你怎么知道的?苦役不是连抬头看女弟子都不许吗?
周瘸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三七小子,你记住一句话,在碧落宗这种地方,越是底层的人,耳朵越灵光,仙人老爷们说话从来不避讳苦役,因为在他们眼里,咱们跟门口的石头没区别,石头能听见什么?
什么也听不见,可石头不会听,人会,老子在碧落宗蹲了三十七年,扫地的时候听过长老议事,洗碗的时候听过弟子八卦,清茅厕的时候听过管事吵架,三十七年一点一滴攒下来的,比那些外门弟子知道得都多。
厉害。林诚由衷地竖了竖大拇指,动作朴实。
周瘸子被夸得有些得意,三角眼里的精光更亮了:那是,老子在这碧落宗三十七年,什么没见过?
不瞒你说,宗主大人我远远瞄过三回,大长老我远远瞄过两回,执法长老我还挨过她一鞭子呢,十五年前的事了,不过那不怪宋长老,是我手脚不干净偷了灶房一块咸肉。
宗主大人长什么样?林诚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跟问丁二三时一模一样的语气,一个矿奴对仙人世界最朴素的好奇。
周瘸子的表情微妙起来,嘴角抽搐了两下,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三七小子,宗主大人那可不是一般的好看,老子见过的女人不算少了,村里的、镇上的、苦役营来来去去那些,没一个能跟宗主大人比的,白得跟雪似的,冷得跟冰似的,眼睛往你方向一扫你就想跪下来磕头,那种气势不是装出来的,是三百年坐在上面的人才有的。
身段呢?
你小子关心这个?
周瘸子嗤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身段嘛……嘿嘿,三七小子,老子活了五十五年,见过的奶子不少,但没见过比宗主大人更大更圆的,她穿那件白法袍,前头撑的那两个包,你知道有多大吗?
周瘸子用手在自己瘪塌塌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双手拢成两个比碗口还大的弧度。
就这么大,远远看着就这么大,要是近了看,我估计比这还大,老子就远远瞄了三眼,那法袍是宽的,天蚕灵丝做的,很软很垂,但遮不住,就是遮不住,宗主大人走路的时候,那两团东西在袍子里头一颤一颤的,幅度不大,但你想啊,能在那么宽松的法袍里颤出动静来的,那得多沉多大?
周瘸子说到这儿自己先咽了口口水,抬手在嘴角擦了一把。
还有屁股,三七小子,宗主大人的屁股你怕是想象不到有多大,她坐在高台上那把白玉椅子上,老子从侧面远远瞄过一眼,那椅子比一般的宽了整整一圈,宗主大人坐上去,两边还往外鼓出来一截,白袍子铺在上面把那个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圆的,鼓的,又厚又沉,就跟在椅子上堆了两团发面似的,宗主大人站起来的时候,那个屁股从椅面上弹起来往后翘的一下,老子那三角眼当场就直了。
行了行了。旁边蹲着剥蒜的丁二三红着脸打断了。老周叔你别再说了,我脑子里全是画面了。
你个没出息的。周瘸子骂了丁二三一句,转头继续跟林诚说。宗主大人还不是碧落宗最骚的那个,大长老殷若澜,三七小子你知道大长老吧?
听押送我的弟子提过一嘴。
大长老那个身段,比宗主大人还夸张。
周瘸子的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嗡嗡了。
大长老穿深紫色的长老法袍,法袍的前襟被顶出来两座山丘,比宗主大人那两座还高还陡,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幅度比宗主大人大得多,因为她那两坨东西更沉更软,兜不住,大长老的腰比宗主大人粗一些,但不胖,是那种丰满饱满的厚实,从腰往下到屁股那个曲线,嘶,老子形容不出来,就是特别……特别肉,大长老坐下来的时候那把紫檀木椅子都吱嘎响,你想想那个分量。
老周叔你看过大长老泡灵泉吗?丁二三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
滚你妈的蛋!周瘸子一拐杖拍在丁二三腿上。灵泉是仙人老爷们用的,老子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老子又不想死,不过嘛……
老瘸子的声音压到了极限,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老子十五年前给灶房送柴火的时候,路过大长老的紫霄殿后门,大长老刚沐浴完从里头出来,就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膀上,老子一扭头正好撞见了,就那么一眼,就一眼……那件中衣是紫色的薄纱,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前面那两坨的形状看得一清二楚,圆得跟,跟两个大冬瓜似的,软趴趴地垂着,乳头的颜色都透出来了,红的,老大一颗红点,腰下面那一截,中衣贴着大腿,屁股那个弧度……
周瘸子说到这儿住了嘴,咽了口口水,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然后呢?林诚的声音闷闷的。
然后?
然后老子撒腿就跑啊!
周瘸子瞪了林诚一眼。
大长老可是元婴圆满的大修士,她一个眼神就能把老子碾成肉泥,老子那天跑出去心都快跳出来了,趴在柴房里躲了一宿没敢出来,不过大长老应该没注意到老子,那天之后也没人来找老子的茬。
林诚点了点头,又问:大长老下面还有个徒弟?柳什么仙?
柳眉仙。
周瘸子点了点头。
结晶圆满的内门长老,大长老的亲传弟子,精明得跟猴子似的,在碧落宗内门八面玲珑,大长老跟宗主暗斗的时候,出面干脏活的都是柳眉仙,这女人长得也骚,高挑丰满,胸大腰细腿长,穿贴身剑修窄袍,那个曲线勾得内门的男弟子走路都往她身上瞟,面子上温温柔柔知书达礼,背地里嘴毒得能把人骂哭,对她师父殷若澜那是忠心得很,但自己也有小心思,不是省油的灯。
碧落宗的权力全在女修手里?
可不是。
周瘸子叹了口气。
碧落宗从祖上就是女修掌权的传统,太上长老是女的,宗主是女的,大长老是女的,执法长老是女的,圣女是女的,核心位置全是女的,男修在碧落宗嘛,内门有几个男修长老,管的都是些不要紧的事儿,灵兽棚啦、杂物库啦、苦役营的上级管理啦,有头有脸的活儿轮不到他们,说白了就是给女修们打下手的。
那苦役就更不算人了?
苦役?
周瘸子嗤笑一声。
三七小子,苦役在碧落宗连牲口都不如,灵兽棚的灵鹤每天吃灵果喝灵泉,苦役每天吃稀粥啃硬馒头,灵鹤病了有丹药阁的弟子来看,苦役伤了自己找块破布裹上,灵鹤有名字,苦役只有编号,你说苦役算什么?
算什么?林诚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丁三七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算个屁。周瘸子吐了口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稀粥有几粒米。
三月初四。
林诚在搬石料的间隙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后山药圃的运作规律。
药圃的杂役不归苦役营直接管,而是归内门丹药阁管辖,但杂役本身还是从苦役营里挑出来的凡人,只不过比丁区的苦役高了一级,穿的衣服干净些,每天多分一个馒头,最重要的是,药圃杂役的行动范围远比普通苦役大得多。
通过两天的观察,林诚摸清了药圃杂役的日常路线:每天卯时出发去后山药圃采摘灵草,辰时将采好的灵草背到主峰北侧的丹药阁送交,巳时在药圃除草翻土,午时回苦役营吃饭,未时再去药圃浇灌灵泉水,申时收工。
从苦役营到后山药圃的路线,要经过西谷窄道、灵兽棚后方、杂物库房侧门、然后穿过一段连接主峰和北副峰的石桥。
从药圃到丹药阁的送货路线,则要穿过内门弟子的居住区外围、经过长老殿的围墙外侧、最后到达丹药阁的后门。
内门弟子居住区。
长老殿围墙外侧。
这两个地方,是碧落宗普通苦役连做梦都不敢靠近的区域,但药圃杂役每天合法经过两次,没人多看一眼。
林诚蹲在灵兽棚外面啃硬馒头的时候,对面正好走过两个药圃杂役,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来岁,背着空竹筐从丹药阁方向回来,四十来岁的那个边走边跟同伴嘟囔。
丹药阁的柳长老今天又骂人了,说咱们送的灵草里混了几株品相不好的,扣了半天的口粮。
柳长老就是嘴毒,上回不也是?说咱们蠢得跟猪似的,连品相好坏都分不出来。
那女人嘴上不饶人,不过确实长得……嘿嘿,不说了不说了。
你说嘛,反正也没人听见,柳长老今天穿那件贴身窄袍,胸那里鼓出来两个大包,腰那么细,屁股圆圆的翘翘的,一扭一扭走过来的时候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他妈找死呢?被柳长老发现你偷看她屁股,一巴掌拍死你信不信?
两个药圃杂役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诚嚼着硬馒头,目光落在他们背上的空竹筐上,嘴角牵了牵。
药圃的杂役空缺由苦役营推荐,丹药阁审核,主要看体力和手脚是否干净利落,苦役营的瘦猴管事负责推荐人选,管事这种人,给点好处就能办事。
林诚低下头继续啃馒头,稀碎的麦麸在齿间嘎吱作响。
好处他暂时没有,但力气有的是。
三月初五,碧落宗百年大典已经进行了五天,大典的收徒环节基本结束,通过选拔的新弟子被分入外门和内门,没通过的散修陆续离开碧落宗领地,山门前的法市也在收缩,但宗门内部的庆典活动还在继续,据周瘸子说,初五到初十有内门弟子的比斗演武,各峰长老都会出席观看。
苦役营的活计在大典期间更重了,搬运祭品、清洗法阵平台、打扫灵兽粪便、给灵厨房运柴火,丁区的七个苦役从天不亮干到天黑透,连多说几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三月初五午后,林诚扛着一捆柴火从西谷往灵厨房方向走,路过灵兽棚后方的山道时,前方大约百丈外传来一阵说笑声,清亮的女声,带着灵气共鸣的轻微回响,那是修士说话时特有的质感,跟凡人粗哑的嗓音完全不同。
林诚立刻低下头,肩上的柴火遮住了半张脸,脚步没停,继续沿着山道的边缘慢慢往前走,按照规矩,碧落宗弟子经过时苦役必须低头让路,不准抬头看。
眼帘低垂着,只能看到脚下的碎石路面和前方逐渐靠近的两双靴子。
但感知覆盖万里的人不需要用眼睛看。
两个女修,从内门居住区的方向沿山道往西走,身上穿着碧落宗内门弟子的白色法袍,法袍比外门弟子的更精致,灵丝织就,袍面上有银色暗纹,腰间束着紫色细带,紫带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一个穿淡粉色里衣,一个穿浅蓝色里衣。
姐妹两个的容貌一模一样,瓜子脸,桃花眼,小巧琼鼻,红唇丰润,白色法袍下里衣的颜色是区分她们的唯一方式。
淡粉色的那个走在左边,白色法袍的前襟被撑出两道极为可观的弧度,那对乳房的体量远超寻常女修,饱满丰挺得像两颗紧紧包裹在白袍中的甜瓜,法袍每走一步就在胸口处轻微颤动一下,弹性十足,腰间紫带收紧后显得腰身极细,那种胸大腰细的比例让白袍在她身上呈现出完全不同于其他弟子的轮廓,法袍裙摆下的臀部丰圆挺翘,步伐带动的摆幅不算夸张但圆润流畅。
浅蓝色的那个走在右边,胸前的弧度比姐姐略小半圈但依然饱满挺拔,真正令人注目的是腰以下的部分,臀部的丰厚程度超出了那张瓜子脸应有的比例,浑圆翘挺得几乎将白色法袍的裙摆顶出一道弧线,走路时臀肉交替律动的幅度比姐姐更大更明显,像两团被裙裾紧紧裹住的滚圆肉球在交替挤压弹跳,修长的双腿从裙摆下每一步迈出的弧度都被那对丰厚臀部的重量拖得微微放慢。
两个人并肩走着,一左一右,一粉一蓝,一个胸大一个臀翘,身段各有侧重但同样丰满诱人。
林诚的感知如同一双无形的手,毫不客气地从头到脚扫过两人的身体,衣袍下的每一道曲线,每一寸肌肤的温度,每一处肉感的厚度,纤毫毕现。
淡粉色那个是姐姐,浅蓝色那个是妹妹。
结晶中期的修为,双胞胎,年纪百岁出头。
姐姐的乳量更大更沉,那对奶子要是被扒出来怕是一手握不过来,挺得像两只白面馒头但体积大了好几倍,乳尖的位置微微上翘,年轻女修灵气蕴养的弹性让那对巨乳即便没有束胸也不下垂。
妹妹的屁股更翘更肥,那两瓣臀肉饱满得把法袍裙摆都顶出了形状,臀缝深陷在两团圆肉之间,大腿修长但根部丰腴,大腿内侧的肉感恐怕连走路时都在互相摩擦。
双胞胎姐妹,一切共享。
林诚的舌头在口腔里无声地转了一圈。
两个女修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距离最近的时候不过三尺。
淡粉色那个正在跟妹妹说话,声音清亮但语气沉稳:袅袅,演武大比明天就开始了,你的寒霜剑诀第七式练得怎么样了?
浅蓝色那个的声音更甜更软,带着撒娇的尾音:姐姐你又催我,第七式哪有那么容易练成嘛,你不也才刚突破第八式?
咱们又不是冲着前三去的,中间靠前就行了呗。
你这性子,师父要是听见又要骂你了。
师父才不会骂我呢,师父最疼我了,姐姐你才是总被师父骂的那个,谁让你总板着脸呢。
我那是稳重。
稳重?你上回看到内门的那个周师兄跟别的师姐说话,脸拉得跟宗主大人似的,那也叫稳重?
你再胡说我打你。
哎呀姐姐你别揪我耳朵嘛……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道的转弯处。
林诚扛着柴火继续往前走,嘴角的弧度在柴火的遮挡下看不出来。
云氏双姝。
碧落宗内门弟子,云家旁支的双胞胎姐妹。
他把这个名字和这两副身段归档进脑海深处。
三月初六,夜。
苦役营归于寂静,丁区的苦役们在连续六天的高强度劳作后睡得比死人还沉,鼾声此起彼伏,门口那盏油灯的灯芯快烧到底了,豆大的火苗在暗中摇摇欲坠。
林诚仰面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呼吸绵长均匀,像是也睡着了。
但他的感知在这一刻无声地展开了。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无垠的湖面,以他的身体为中心,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苦役营的土坯墙,穿透西谷的山石地层,穿透碧落宗九座山峰之间的云雾灵气,向上,向远,向每一个角落。
一里。
十里。
百里。
整座碧落宗九峰山系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像一座精巧的沙盘在脑海中旋转展开,每一座山峰的轮廓,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栋殿宇楼阁的位置,每一道防御阵法的纹路,全部清清楚楚。
先看人。
主峰之巅,宗主殿。
一道元婴后期的灵力波动,沉静如寒冰覆湖,强大、稳定、冰冷,是沐长霜,宗主殿的防御阵法层层叠叠足有九重,对元婴以下的修士来说固若金汤,对他来说……就像是用纸糊了九层窗户纸。
他的感知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九重防御阵法,像微风穿过纱帘一样毫无阻碍,没有触发任何警报符文,没有惊动任何守卫,连阵法本身都没有产生一丝波动。
宗主寝殿内,沐长霜正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白色寝衣宽松柔软地披在身上,比白天的宗主法袍薄了许多也软了许多,乌发散落在肩头和脊背上,没有束起,银色冰凤簪搁在旁边的玉案上,寝衣的前襟交叠在胸口,但那对饱满的巨乳即便在宽松的寝衣下也撑出了明显的弧度,比白天穿宗主法袍时看得更清楚,因为寝衣的灵丝材质更薄更软,两团丰软的肉球的形状在薄料下几乎毫无遮掩,连乳尖微微凸起的轮廓都隐约可辨,她的坐姿端正但放松,没有了白天高台上的紧绷感,双腿盘在蒲团上,寝衣裙摆铺散开来,白色灵丝长袜裹着的小腿从裙摆下露出一截,脚背纤细白皙,脚趾在灵丝袜里微微蜷缩着。
元婴后期。
他的感知在沐长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东副峰,紫霄殿。
大长老殷若澜的灵力波动,元婴圆满,比沐长霜更浓厚更醇熟,像一坛封存了六百年的老酒,每一缕灵力都醇厚绵长,殷若澜此刻应该在修炼或处理事务,灵力波动稳定而活跃,紫霄殿的防御阵法比宗主殿少了三层,但更偏重感知屏蔽,显然大长老更在意隐私而非安全。
在他面前,一样的纸糊。
北副峰,执法堂。
宋锦瑟的灵力波动,金丹圆满,干脆利落如出鞘之剑,即便在夜间也保持着极高的警觉性,执法堂的阵法侧重预警,方圆三里内有任何异常灵力波动都会触发警报,但林诚的感知属于灵元本源层级的力量,远超天玄大陆修行体系的认知范围,在宋锦瑟的预警阵法眼里,他的感知根本不存在。
主峰最深处,静修洞府。
太上长老沐千岚的灵力波动,化神初期,深沉如海底暗流,浩瀚、磅礴、古老,三百年闭关积蓄的灵力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静底下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她确实还活着,而且灵力状态非常稳定,闭关进展顺利,也许再过几十年就会破关而出。
化神初期,碧落宗最强的修士。
在他面前,跟炼气一层没有本质区别。
林诚的感知继续扩散,把碧落宗九峰上每一个筑基以上修士的位置和大致修为都标记了一遍,像一只隐形的鹰在万丈高空俯瞰整片猎场,把每一只猎物的巢穴都看得清清楚楚。
碧落宗核心战力:化神一人(太上长老沐千岚),元婴三人(宗主沐长霜、大长老殷若澜、加上一个他还不确定身份的元婴初期修士,感知位置在南副峰客殿方向,可能是外来宾客),金丹十余人,结晶数十人,筑基上百人,炼气数百人。
宗主殿的九重防御阵法,纸糊。
大长老的感知屏蔽阵法,纸糊。
执法堂的三里预警阵法,纸糊。
太上长老洞府的封印禁制,纸糊。
全是纸糊的。
林诚收回感知,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咧开。
一头登仙境的猛兽蛰伏在碧落宗最底层的苦役营里,整座宗门最强的化神修士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接下来几天,先想办法转到药圃杂役的岗位上去,打通进出内门区域的路线。
不急。
猎物就在那里,跑不掉。
他翻了个身,准备闭眼。
就在这时,苦役营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弟子,巡逻弟子的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嚓嚓作响,夹着灵力的脚步声清脆有力,这个脚步声几乎无声,像猫在夜里行走,但脚步触地时带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极其克制,像是刻意在压制自己的修为气息。
林诚没有动,依然侧身面朝墙壁躺着,呼吸绵长均匀如同熟睡。
但感知已经锁定了那个方向。
苦役营入口的土路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银白色的光辉洒在那个身影上。
白色的裙裾在夜风中轻轻飘荡,不是苦役的灰褐色短褐,不是外门弟子的淡蓝色劲装,是碧落宗内门才有的精致白色法裙,灵丝织就,裙面上暗绣银色宗纹,腰间束着一条比内门弟子更宽更精致的紫金色细带。
月光照亮了那张面容。
清冷的骨相,继承自某个他几天前远远瞥过一眼的女人,但在这张更年轻的脸上,清冷之外多了几分明艳和灵动,星目如画,在夜色中闪着好奇而警惕的微光,肤若凝脂的面颊上带着夜行的微微潮红,朱唇微抿,唇角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她站在苦役营入口处,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月光下,目光穿过那排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在昏暗中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看。
白裙的裙摆在夜风中贴上了她的身体,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轮廓,胸前饱满圆润的弧度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腰肢纤细得似乎一只手就能合拢,裙摆之下,臀部浑圆翘挺,将白色法裙的后摆顶出一道饱满的弧线。
林诚面朝墙壁躺着,一动不动,呼吸毫无变化。
但嘴角,在黑暗中,在谁也看不见的墙壁阴影里,缓缓弯起了一个弧度。
周瘸子说过,圣女小姐偶尔会往苦役营附近转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