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重孤儿的绝望:家乡已成异乡】
一九六〇年的盛夏,内地正被大饥荒的死亡阴影死死笼罩。
当林曼华、苏素云、小阿红与王翠兰终于在不同的车站踏上各自故乡的土地时,迎接她们的,却不是想像中温暖的拥抱,而是一场更深沉、更冰冷的精神放逐。
十年过去了,她们朝思暮想的故乡,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家乡的亲人们个个面黄肌瘦、人人自危。
更残酷的是,这群女兵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与这座城市已经显得格格不入。
她们全身在塞外晒得黝黑,皮肤粗糙如干枯的老树皮,手掌上布满了兵团劳动留下的厚茧。
因为在兵团与来自全国各地的粗汉共事了十年,她们说话时,不自觉地带着新疆建设兵团那种粗犷、高亢、夹杂着各地方言的蛮子土话 。
走在长沙与上海的街头,家乡的人用一种看【异类】、【边疆蛮子】的异样眼神打量着她们。
她们试图穿回当年的旗袍或百褶裙,却发现那双粗大的手与粗糙的骨架,再也塞不进南方的精致里了。
林曼华回到长沙,迎接她的只有亲情的疏离。
当母亲拉过林曼华的手时,眼里满是震审与恐惧,却颤抖着不敢多问一句。
那双手虽然因为师长夫人的特权、有勤务兵伺候而免去了开荒挑沙的厚茧 ,却早就被塞外十年的风沙刮得失去了南方女学生的细嫩,皮肤干燥、粗糙,像是一件被风干的丝织品 。
而最让母亲害怕的,是林曼华那双原本清澈倔强的眼睛,此时竟是一片放空、死寂,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因为林曼华现在的丈夫是兵团的第一师师长、开国老革命刘德山。
在那个政治高压的年代,亲人们看着这个西归的女儿,眼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敬畏、巴结与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会得罪了远在大西北的【大首长】。
过去那种无话不谈的骨肉亲情,早就被十年的时空、风沙与冰冷的政治权力隔绝得支离破碎。
林曼华坐在自己家里的饭桌前,活得像个被生生供奉起来的陌生人。
而最让林曼华精神崩溃的,是蒋秀琴家人的到来。
在一个暴雨如注、将长沙满城青砖打得死灰冰冷的深夜,蒋秀琴那年迈、因为大饥荒而面黄肌瘦的母亲,颤抖着双手敲开了林家的大门。
那位昔日长沙城外最优雅、出门坐着黄包车的大户人家太太,此时却穿着一件破烂、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在见到林曼华的那一瞬间,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林曼华面前。
蒋母死死抓着林曼华那身素蓝色细褶裙的裙角,那双因为饥饿而干瘪凹陷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声音沙哑地哭喊着:【曼华……你回来了,俺们家秀琴呢?这十年她怎么一封信都没给家里写过啊?她爹……她爹上个月在炕上病得快断气的时候,家里连一口米汤都熬不出来。他临死前那两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门,嘴里一直喊着秀琴的小名,到死都没能闭上眼,没能见到他最疼的闺女最后一面啊……】
蒋母哭得浑身剧烈抽搐,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抓破林曼华的裙摆:【曼华,你跟伯母说实话,秀琴她在西北过得好不好?她开上耕耘机了吗?她读完俄文学校了吗?她……她是不是在边疆当上大干部、大工人了,太忙了才回不来啊?求求你跟俺说一声,让她爹在九泉之下也能合上眼啊……】
林曼华看着眼前这个跪在暴雨泥水里、几近濒死的老人,心脏像是被生生锉成了解不开的碎肉。
她看着蒋母那双充满期盼与绝望的泪眼,她怎么敢说出实情?
她怎么敢告诉这位刚死了丈夫的母亲,你那精致如瓷娃娃、从小连重话都没听过一句的女儿,在到疆的第一天晚上,就被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薛大柱活生生在泥地里逼疯了?
她怎么敢说秀琴这几年肚子大起来又瘪下去、生下来的孩子连看一眼都没有就被体制强行抱走?
她怎么敢说秀琴此时正赤着脚、像牲口一样被遗弃在臭气熏天的马厩干草堆里,沦为全兵团光棍老兵在黑夜里集体心照不宣、轮流享乐的无声工具?
如果说出真相,眼前这个在大饥荒中苦苦熬着的老母亲,当场就会死在林家的门槛上。
林曼华的大腿肉被自己的指甲生生掐得出血,剧烈的痛楚让她嘴唇发白。
她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自己逼疯的负罪感与窒息感,死死咬着牙,将十年的血泪生生吞进肚里,撒下了这辈子最惨烈、最慈悲也最残酷的谎言:【伯母……秀琴她……她在新疆挺好的。她成了第一代光荣的女拖拉机手,立了功……因为那边今年大开荒、生产任务太重,这才没能跟着俺一起回来。她爹的事情……她知道了一定会伤心的。她让俺代她向您叩头,让您千万保重身体……】
蒋母听完,那张绝望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病态、宽慰的笑容。
她颤抖着念着佛号,扶着墙,蹒跚着再次走进了黑沉沉的雨幕。
林曼华关上门,整个人虚脱般地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那卷发黄的毕业证书,对着漆黑的屋子,发出了一阵无声、剧烈且痛苦至极的干呕。
这座城市,连她哭着说出历史真相的权利,都容不下一丝一毫。
【上海与山东:阿红的驱逐与翠兰的孤冢】
而只身回到上海的小阿红,命运则更加惨烈。
起义老兵顾长发作为历史反革命,被兵团严格管制,根本拿不到出疆的介绍信。
小阿红是一个人提着包袱、怀里搂着顾长发塞给她的那半块馍馍和粮票,满心期待地回到上海老家。
然而,当远房的亲戚得知她当年从教养所被发配到了新疆,居然还嫁给了一个【留在塞外的国民反动派老兵】时,亲人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像躲避瘟疫和麻风病一样,连家门都不让她进,甚至将她的行李狠狠扔到了外头的泥水滩,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滚!快滚!你这个旧社会的烂货、败坏门风的黑五类破鞋!你想害死我们全家被批斗吗?】
小阿红提着湿透的包袱,站在黄浦江畔的冷雨里,看着那滚滚东逝的江水。
她这才明白,这座她生长、受难、并企图洗净罪恶的城市,早就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与此同时,回到山东沂蒙山的王翠兰,拉着十几岁的女儿,爬上了孟良崮那个把她前夫方振中炸成碎片的惨烈旧战场。
大饥荒下的山头一片死寂,只有满山的乱石与干枯的野草。
没有墓碑,没有尸骨,她只能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偷偷点燃了在新疆藏了十年的那沓黄纸。
她跪在碎石地上,看着前夫那枚泛黑的国军徽章,哭得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看着女儿,心里是一片死灰——她回到了家乡,可家乡给她的,只有【反革命家属】的羞辱,与前夫那一座找不着尸骨的孤冢。
【月台露宿:提前西归的难民大篷车】
站在内地的土地上,这群女人心中涌起了最深沉、最绝望的死寂。
她们这才痛苦地意识到:家乡,已经不要她们了。
在新疆的那座监狱里,她们是日夜思念南方、格格不入的【外来者】;回到南方与故土,她们却成了带着满身风沙、成分肮脏、被亲人与政权同时唾弃的【边疆蛮子】。
她们成了【精神上的双重孤儿】,天地之大,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安放她们的灵魂。
三个月的探亲假还没满,这群女人便提着空空的包袱,甚至提前了十几天,便决绝地走回了火车站。
此时内地大饥荒肆虐,老家多留一天,就要多吃掉家里一条人命的口粮,她们宁可把最后几天的干粮留给亲人。
加上当时铁路因饥荒近乎瘫痪,火车动辄延误、停驶十数日,她们必须提早十几天去火车站,在挤满了流民与难民的候车大厅里、在冰冷的月台泥地上露宿盲等,只为了能生生挤上那列回新疆的西归列车。
为了在月台盲等的这十几天里活下去,她们将生存的本能勒紧到了极限。
林曼华和苏素云紧紧攥着兵团政治处核发的『西归回程路条』,每天在火车站散发着酸臭味的收容食堂前排上几个小时的长队,只为了讨到一勺清澈见底、漂着几粒碎高粱的稀粥;而向来作风泼辣、最懂江湖生存门道的小阿红,则用自己从新疆带回来、藏在箱底的几斤干瘪葡萄干,在上海弄堂的黑市里跟小贩生生倒换回了四块发硬的红薯干。
在车站里,她每天用牙咬下一小丝红薯干在嘴里含着含大半天,以此吊着最后一口气。
而最能吃苦的王翠兰,则在深夜那片黑压压的流民堆里,偷偷抠出了藏在破鞋垫底下、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最后两张全国粮票。
她在火车站的混乱黑市里,用这两张精贵的粮票,跟贩子生生换回了四个冰冷发硬的熟地瓜,一小口一小口地自己舍不得咬,全嚼碎了塞进了那十几岁、面黄肌瘦的大女儿嘴里。
她揪着心,日夜都在企盼和恐惧中战栗——她既心疼长沙与上海姐妹的受难,又无比惊恐地惦记着那个在赵铁柱身边的繈褓幼子。
她们就像是一群在瓦砾堆里寻找水滴的蝼蚁,凭着这点仅存的干粮余温,一边忍受着周围刺骨的早春寒风,一边麻木地看着每天清晨,火车站的清尸队推着沉重的木制手推车,在黑压压的流民堆里清点、搬运着那些在深夜里被活活饿死冻僵的无名难民尸体。
板车木轮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一声声属于这个饥饿时代的无声哀鸣,她们在这样的死寂中,生生熬过了这十几个黑夜。
火车站的汽笛再次在黑夜里疯狂地拉响,哐当哐当地驮着她们重新开往大西北的黑夜。
这一次,林曼华、苏素云、小阿红、王翠兰再次并肩坐在黑沉沉的车厢里,再也没有人掉一滴眼泪。
她们的眼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麻木与枯槁。
因为她们终于明白,家乡只是个用来揉碎理想的美丽谎言,她们的肉体和灵魂,注定要像碎骨一样,死在那个叫新疆的巨大监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