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的时候,谢玦翻了个身,一张邀请函被随意地搁在她枕边,。
后天。
旧金山华人商会年度晚宴,燕家两位都受邀。
谢玦睡眼惺忪把邀请函翻了个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备注或手写批注。
怪不得昨晚燕白厄那么克制,没在她颈侧和锁骨留下任何遮不住的痕迹。
倒是腰腹、大腿内侧和背脊的一片,随便怎么留,反正后天那套晚宴礼服会遮得严严实实。
后天她们得在同一个场合里扮演同一对关系不错的姐妹。
难度不小啊。
谢玦把它丢回原处,继续闭眼。
晚宴当天,她们是一起出席的。
黑色轿车停在酒店正门的时候,门童拉开后座车门,谢玦先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等了一拍,让燕白厄从同一侧出来。
今晚谢玦是裙装,而燕白厄是裤装。
两个人并肩站着,一裙一裤,在自动门开启的瞬间同时迈出一步,步伐节奏一致,间距不近不远。
年轻代的女性礼服裤装不少见,这年头谁都穿。
但显然这些名流权贵心知肚明,正式场合里,裙子和裤子哪个才是权力的体现。
会议桌边坐下的时候,裤装不会被裙摆绊住腿。
裤装也并非是某个性别的专属,谁是正经话事人,谁裤装,仅此而已。
谢玦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她没兴趣和燕白厄争这个。
燕家大小姐才是正统继承人,她谢玦算什么,一个十六岁被从看守所捞回来的老二,身份是燕家给的,钱是燕家拨的,连今晚身上这条裙装礼服的账单都记在燕家的账上。
不过这种场合里穿什么不重要,站在谁旁边才重要。
她站在燕白厄身边,裙摆垂顺,姿态松弛,不抢眼,不犯错,所有的寒暄热情或是试探打量,谢玦一一接下。
她不需要出彩,只需要不出错。
但总有些人是低调不下来的。
燕家双姝容貌之盛,这几年可没少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五年前被找回来的谢玦更是混血,站在燕白厄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像是同一幅画里用了两种不同的笔触——一个墨色沉静,一个蓝眼锋利。
这种组合在旧金山华人商会的场合里天然地吸引注意力。
谢玦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也清楚他们在想什么。
她是连接美国和华国的最佳人选。
需要在美国和华国之间牵线搭桥的生意,她是最好的那枚棋子。
所以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的时候,谢玦的脸上总挂着一层薄而妥帖的笑意。
燕白厄在前面的主桌和几位理事聊着什么,谢玦在偏厅的沙发区应付几波零散的寒暄,一切都在按程序运行。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裤装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到谢玦面前,举了一下杯,又像普通的商业寒暄那样开口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谢玦接过她的举杯,碰了一下,唇角的笑意不变,视线在对方脸上停了一瞬,双方身影交错。
这个女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条线的人从不在旧金山圈子这边走动,也从来没有在任何华人商会的邀请名单上出现过。
不知道为何今晚毫无预兆出现在这里。
但无疑是一个危险的象征,意味着某种状态已经变了。
谢玦当下已经抛去了今晚摆烂混吃的心态,立刻警觉起来,大脑飞速运转。
在侧廊的一根罗马柱旁边停下来,她按亮屏幕,纸飞机上没有新消息。
没有新消息本身就是消息。
这就很值得商榷了。
对方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说明有一部分交易链条在今晚正式合拢了。
暗面的某一层已经被翻到了光里,或者至少被默许翻到了光里。
所以暗面的人可以光明正大走动。
那么问题来了——是谁给的默许,又是谁把那条线从暗处拉到了这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台面上。
宴会厅觥筹交错,谢玦不像燕白厄受人关注,更多的是一些同样不掌权的熟人们过来和她厮混,端着酒杯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说谁家新开的餐厅值得去,最近哪款酒被炒到了什么价。
“诶,舒然姐来了。”
有个小男生提了个醒,相当殷勤的语气。
谢玦瞥了一眼——脸生,西装熨得平整,可面料和做工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配套的首饰也没有,用力松弛,最重要的是气质实在有些……站不住。
就不知道是哪家大小姐或大少爷把玩宠带来这里了。
赵舒然不比谢玦这群人闲得没事干,看起来是才结束另一层面的应酬。
赵家的权力和生意一直算平稳过渡,路子早就铺好了,她不需要在这种场合里刻意争取什么,露个脸、碰几杯酒、让该看见她的人看见她,就算完成了今晚的任务。
她朝这边走来的时候,旁边的小男生已经主动迎上去了一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舒然姐,好久不见——
赵舒然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小男生的笑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僵住了,手伸出来一半,还没有完全收回。
旁边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周围几个人低头喝酒的低头喝酒,聊天的聊天。
谢玦端着酒杯,主动打破了沉默:他刚来,还不太熟。舒然今晚见的人多。
她说着,自然地侧了半步,把赵舒然的视线引向自己手里的酒杯,用杯沿碰了碰对方刚端起来的那杯香槟,发出一声清而短的脆响。
你从那边过来的?
赵舒然接了她这杯酒,喝了一口,算是把那段被截断的空气重新接上了。
小男生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还没完全褪尽,眼神里压着一点不甘和屈辱。
谢玦施舍了半个余光,眼底已经冷下来了。
索然无味。装都装不好,那点不甘心都摆在脸上了,连怎么把这杯苦酒不露声色咽下去都不懂。
没意思。
等小男生自觉没趣地走开了几步,谢玦才把酒杯放下,声音不大不小:真不知道是谁带这种玩意过来。
周围人是可以听到的,不过她没管对方是何感想和脸色,甚至没有往那小男生的方向看第二眼。
赵舒然嘴角微动,我以为你刚才还挺有耐心的。
谢玦侧过脸来看她,有耐心是因为我有素质,她轻笑,不等于我觉得他有资格。
赵舒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把自己的酒杯往谢玦的杯沿上又碰了一下,那边还有几桌要绕。
你跟我一起走一圈,还是待这儿继续当你的社交吉祥物?
走一圈吧,她说,站着也站累了。
谢玦把手里的空杯搁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在地面上划了一道极轻的弧线。
你刚才那样,赵舒然端着香槟,没有转头看她,声音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倒有点儿我们初见那会的意思了。
谢玦嘴角弯了一下,怀念啊?
其实赵舒然清楚记得那天。
一直算是他们那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年轻气盛的二代平常没少飙车,赵舒然看着一幅千金大小姐的样,其实飙车玩最疯的就是她。
只不过谢玦加入的第一天就阴差阳错和她赛了一场,起因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清了,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煽动下,变成了赌车。
赌注是赵舒然那辆刚提的跑车。
结果谢玦赢了,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蓝眼睛在路灯下一闪,气得赵大小姐都没讲话,直接把车钥匙往她脸上砸过去,换个人大概要被砸出鼻血。
但谢玦轻松接住了,漂亮的手指把钥匙串在食指上转了一圈,收进掌心。
蓝眼睛弯了弯,接着把攥着钥匙的手举到唇边,指尖并拢,轻轻贴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朝赵舒然的方向送了出去。
一个飞吻。
赵舒然站在原地,冷着脸看她,眼尾微微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圈子里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第二天赵舒然开着那辆跑车出现在午餐局上,谢玦坐在副驾,两个人一前一后下车,有人好奇问了一句车怎么回来了,谢玦歪了歪头:赢来的东西,玩够了就还给人家咯。
从此,两个人的关系莫名得好。
她们并肩绕过一张摆着银质烛台的圆桌,走神了。谢玦提醒她。
在想那天砸你的钥匙,赵舒然说,还好你接住了,这张脸如果砸坏了还怪可惜的。
谢玦笑了一下,砸坏了你赔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