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贴出来的那天,沈宴站在公告栏前,看完核心组的七人名单,他和陆景琛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组里剩下五个人,四个是沈宴的同学,一个是同专业的学姐。
第一次核心组会议在周三晚上,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陆景琛坐在角落,离门最近的位置。
他面前只放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跑着代码。
会议开始,导师布置完任务,分发资料。沈宴主动站起来,把整理好的文件夹分发给每个人。
有人问数据源的问题,沈宴耐心解释:“在第二页的附录里,我已经标红提示了。”
有人问进度安排,沈宴拿出日历:“我们可以分阶段,这周完成数据采集,下周……”
陆景琛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搭话,直到导师问他对算法模块的看法。
陆景琛抬起头,声音不大,语速平稳。
“现有的模型误差率太高,建议换用Transformer架构,参数需要重新调。”
导师追问:“理由呢?为什么不用之前的RNN?”
陆景琛回答:“RNN长序列依赖丢失严重,这个数据集长度平均三万字。”
导师又问:“那计算量呢?”
陆景琛:“可以用梯度累积解决。”
在场的其他人都被陆景琛专业的分析所震惊到了,导师也投来赞许的目光。
会议结束,有人把做不完的数据清洗任务推给沈宴。
“沈宴,这部分太繁琐了,你帮帮忙吧。”
沈宴看了看表,答应了:“行,我今晚弄完。”
陆景琛收拾好背包,经过沈宴身边时,停顿了一秒,看了沈宴一眼。
第一周,沈宴负责统筹进度。陆景琛负责项目最难的部分。
两人工作交集不多。
沈宴发日报,陆景琛不回。
沈宴问进度,陆景琛只回:“进行中。”
第二周,实验室里的气氛变了。
组里其他五个人开始互相推诿。一个人熬夜做界面,另一个嫌界面丑不改。
谁累了,谁卡住了,都会先找沈宴。
“沈宴,这个图表能不能帮我调一下格式?”
“沈宴,我这部分报错了,你能不能帮我看一眼?”
因为沈宴温柔的性格,所以很少拒绝别人。他甚至会在别人抱怨太累时,主动把自己的部分分出去一点。
那天下午,组员小张连续两天熬夜,眼睛通红。
沈宴把小张还没检查的文档拿过来:“你回去睡会儿吧,我帮你查。”
小张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角落里,陆景琛在敲代码。
他的部分越做越多,晚上十一点,实验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陆景琛屏幕还亮着,沈宴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路过陆景琛桌边。
看见陆景琛盯着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沈宴走过去:“要不要帮你一起分担一些?我这部分已经做完了。”
陆景琛头也不抬:“不用。”
沈宴没走。他又问了一遍:“这个报错挺麻烦的,我帮你看看?”
陆景琛停下打字,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不用。”
沈宴坚持:“你一个人弄得到几点?”
陆景琛沉默了两秒。打开一个新窗口,把一个已经写了七成的函数模块丢给沈宴。
“你检查一下逻辑就行。”
沈宴接过数据,两人第一次单独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十一点半,沈宴弄完最后一处。
陆景琛说:“谢谢。”
这是沈宴第一次听他说谢谢。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之后几周,这种状态成了习惯。沈宴开始主动盯陆景琛的进度。只要看见陆景琛还在实验室,就会留下来。
深夜的实验室里,经常只剩他们两个。沈宴每次去便利店买夜宵,总会多带一份回来放在陆景琛桌上。
答辩前一周,连续熬夜。沈宴连续两晚几乎没睡,声音已经有点哑,嗓子干疼,喝水都难受。
他还想继续改最后一版PPT。
晚上十点,陆景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走到沈宴面前。
沈宴想站起来:“我去接杯水……”
被按住了。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景琛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米香飘出来,是一碗白粥,上面铺着切碎的咸菜和肉松。
陆景琛把粥推到他面前。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只说了一句:“再熬下去明天答辩你嗓子会哑。”
说完,就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部分,屏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沈宴坐在那里,捧着温热的碗,他看了陆景琛几秒,第一次觉得陆景琛好像从侧面看比自己更加棱角分明。
沈宴最终低头,喝了一口粥,声音轻轻回了一句:“谢谢。”
陆景琛“嗯”了一声。
沈宴低头喝了几口粥,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粥很稠,咸菜切得很碎,肉松也是新鲜的,显然不是便利店随手买的那种。
他本想快点喝完继续改,手却慢了下来。
陆景琛忽然伸手过来。
沈宴以为他要拿自己这边的鼠标,下意识把碗往旁边挪了挪。
结果陆景琛的手指直接覆上他的手背,力道不重,却很稳,把他整只手按在了桌面上。
“别动。”
陆景琛的声音还是淡的,眼睛却没看他,而是盯着沈宴手背上那道红痕。
那是昨天晚上不小心被文件夹边缘刮的,本来不深,被他自己反复碰过之后有点肿。
“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没事,小伤。”沈宴想抽手,却被按得更紧了些。
陆景琛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痕。动作很轻,沈宴能感觉到陆景琛指腹的温度,比自己的手热一点。
“沈宴。”
“嗯?”
“你总这样。”陆景琛终于抬眼看他,眼神还是那副冷淡里带着点锋利的样子,“自己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不说,还假装没事,纯纯的烂好人。”
沈宴被说得有点窘:“……我真的没注意。”
陆景琛“呵”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讽刺。他松开手,却没有完全离开,而是从自己抽屉里摸出一小支药膏,拧开,挤了一点在指尖。
“手伸过来。”
沈宴犹豫了一秒,还是伸了过去。
陆景琛抓着他的手,动作称得上认真。
药膏凉丝丝的,被他一点一点抹开,指腹按得很慢,像是在把药揉进皮肤里。
沈宴的手指原本有点冰,被他捂着,渐渐回了温。
“疼不疼?”
“不疼。”
“说谎。”陆景琛抬头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两个眉毛都快皱到一起了。”
沈宴下意识松开眉心,想解释什么,却被陆景琛忽然靠近的动作打断。
对方微微倾身,呼吸几乎擦过他的额头,手里却只是把多余的药膏仔细抹匀。
近得沈宴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
沈宴的心跳莫名的加速。他立刻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电脑屏幕上的PPT,假装在看内容。可手指却老实地停在陆景琛掌心里,没有抽回去。
陆景琛好像没察觉他的僵硬,又或者是故意的。他弄完最后一点,才松开手,低声说:
“下次别装。疼就说。”
沈宴捧着已经有点凉的粥碗,声音很轻:“……知道了。”
陆景琛“嗯”了一声,重新转回自己的屏幕。键盘声再次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交错。
屏幕的光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