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宋韵睡得正香,手机响了,她从被窝里摸出手机,眯着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三个字——宋建国,她愣了几秒才接。
“小韵,你还有钱吗?爸这边有点急事——”
她挂了。
手机又响了,她继续挂,第五次响的时候她接起来,没等她开口,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声音又粗又冲:“你是宋建国的女儿?你爸欠了我们三十万,他说你有钱,你替他还,不还的话你们家的房子我们明天就来收!”
电话被抢过去,宋建国的声音挤进来:“小韵,爸求你了,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宋韵把电话挂了,然后关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她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洗了把脸,出门叫了辆车往老房子赶。
老房子是他妈妈唯一留下的财产了,当初要不是为了留下这个房子她也不会下海去ktv挣快钱。
车停在巷子口,她下了车,远远看见楼道口围了一圈人,有人探头往里看,有人交头接耳。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看到自己家的门半敞着,门板上被人用红漆喷了两个大字,还钱。
门口散了一地的碎玻璃和破瓷片,还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妈抱着她,宋建国站在旁边,笑得很憨厚。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再也聚不起来了。
宋韵蹲下来把照片捡起来塞进口袋,推门进去。
屋里站了四五个男人,个个膀大腰圆,领头那个叼着烟,脚踩在翻倒的茶几上,看见她进来咧嘴一笑。
“哟,大小姐来了,你爸欠我们钱,他说你能给他还。”
宋韵直接说:“我没钱。”
她在出租车上想好了,她现在虽然被包养了,有能力还钱,但她不想再给宋建国还钱了,自从去了ktv做陪酒女,她什么样的男人都见到了,被揩油都是最基本的,那些男人一个比一个恶心,她真的受够了。
有事是被王昆抠逼后,她更是恶心得心里一直过不去那个坎儿,哪怕她被宁凯操了,好歹宁凯帅,爱干净,还大方,被王昆那种死胖子碰完,她恶心得睡都睡不好。
好不容易宁凯愿意拉她一把,她从那种地方爬出来,就再也不可能为了帮父亲还债回去。
宋韵不想自己的一辈子都烂透了。
她打定主意不帮宋建国还钱。
叼烟的男人把茶几踹到一边,走上前上下打量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胳膊比她大腿还粗。
“没钱?不是都说你傍了个有钱人么?怎么,你金主不给你零花钱?”
宋韵没说话,那人嗤笑一声,转过身对手下挥挥手。
几个人又踹翻了一个柜子才走,走到门口叼烟那个又回头。:“三天不还钱,下次就不是砸东西了。”
人走了以后屋里安静得吓人,宋韵站在满地狼藉中,慢慢蹲下来。
她把翻倒的凳子扶正,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摞好,把碎的碗碟扫到角落里。
她妈活着的时候,这些碗是她从超市一个个挑回来的,红边白底,很便宜,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碗架上,现在全碎了。
那些书也是妈妈最喜欢翻看的,她生前最珍惜了,总是好好保存着,没有一页窝折。
宋建国下午才被放回来,宋韵正蹲在地上擦墙上的红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她爸站在门口,穿了件皱巴巴的夹克,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
“宋韵,爸就知道你会回来,那个钱——”
宋韵打断他:“你自己欠的自己还,我不会再帮你还钱了,你就是个没脸没皮的赌徒,永远不会变好。”
宋建国脸上的笑没了。
“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现在傍了大老板,一个月五万块,八万块对你来说算什么?你帮爸还了,爸以后再也不赌了!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宋韵,我……”
“上上次也是。”
宋建国脸涨红了,上前一步。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孝,在下面也不安生!”
宋韵握紧了手里的抹布,她站起来,手在发抖,声音也抖,每个字咬得都很用力。
“别提我妈,你不配!你跪在我妈遗像前面发誓再也不赌的时候我妈头七还没过,结果呢?你转身就拿着我的学费进了棋牌室!”
她吸了一口气,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你以为我是怎么还完你的赌债的?我去KTV,陪人喝酒!!!我被人按在沙发上当妓女的时候你在哪儿?哦,你在赌桌上——”
“啪!”
宋建国脸色铁青,抬手扇在她脸上。
宋韵偏过头,耳膜嗡嗡响。
“你他妈跟谁学的这些话?!你已经学坏了!不孝顺就算了,还去做那种事!我不养你你能长这么大?!”
宋建国嘴里还在嚷,但宋韵已经听不清他在嚷什么了,嘴角破了,一股铁锈味漫在舌尖,她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蹭了一道红。
她不说话了,宋建国也不说了,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钟还在走。
宋韵突然笑了:“这一巴掌算是把父女情分彻底打没了,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随便赌,房子你也可以拿去卖,随便吧,我妈在天上看着我被你这么折磨会心疼的,还有,你没资格提我妈,她就是被你害死的!”
宋建国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宋韵不想听,她拿起包提起妈妈留下的一些回忆转身走了,编织袋里的书和碗很沉,可宋韵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脚步声从走廊一路远下去,拐过楼梯口,渐行渐远。
宋韵刚回到出租房,宁凯的消息就发来了。
【今晚过来。】
她盯着屏幕,本来想请个假,但一个字一个字打完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黄昏的时候宋韵到了别墅门口。
宁凯看见她嘴角的伤,眼神变了变,侧身让她进屋。
宋韵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她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牛仔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妆也没化,打扮得倒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大学生了。
宁凯站在她面前,抬手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转向光源,这才看清何止嘴角,她半张脸都肿了。
“谁打的?”
“我爸。”
宁凯松手,去翻医药箱,蹙着眉问:“怎么回事?”
宋韵换了拖鞋自己去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杯子握在手里转了几圈才开始说。
从她妈跳楼说起,那年她十六岁,她爸宋建国染上赌博,厂子抵债了还是不够,她妈天天被催债的骚扰,本就神经衰弱,后来直接因为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从楼上跳了下去。
她放学回来看见楼下围了一圈人,地上铺了块白布,宋建国跪在旁边哭,哭完站起来,当天晚上就进了棋牌室。
“他觉得他能翻盘,输一次就说最后一次,再输一次还是最后一次,这几年,欠了几十万万,我高考结束就出来赚钱了,去KTV之前已经做过很多工作了,私房模特都做过,什么来钱快来钱多我做什么,结果高利贷越滚越多,我最终去了ktv,前些天刚还完上一份赌债。”
宁凯默默地给她擦药,眼里已经盛满了怒火。
药膏在指尖融化,被他轻轻涂在她肿胀的脸上。
宋韵继续说:“今天他打电话让我去给他还钱,我不肯还跟他顶嘴,他就打了我,不过也挺好的,以后我不会管他了,我妈的东西我也带回出租屋了。”
她笑了笑,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宁凯的指尖突然接住了一滴泪,宋韵哭了,哭得无声无息,宁凯把她揽进怀里抱住,宋韵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衣襟抽噎。
宁凯拍了拍她的背,亲了亲她的发顶:“把出租屋退了,搬过来住吧。”
宋韵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啊?”
宁凯摸了摸她的头:“客房我今天回给你收拾出来,吃喝我包了,我给你的钱你都留着存起来,留着你做你以后的后路。”
宋韵又想哭了。
她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宁凯倒是懵了,连忙给她擦眼泪:“你怎么又哭了?”
宋韵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抽噎着说:“呜呜呜,你是第一个在我妈过世后关心我的人,呜呜呜,宁凯你真好,要不等我毕业咱俩结婚吧?”
宁凯冷漠地推开她:“不行。”
宋韵瞪他:“为什么?!”
宁凯垂眸:“因为你哭起来太丑了。”
宋韵气急败坏地锤他,闹了会儿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这一晚宋韵见到了宁凯的超绝行动力,做了晚饭两人一起吃完,宁凯就找了搬家公司去她的出租屋搬东西了。
宋韵站在房间里压根不用她动手,这些人很专业,只要她动动嘴说什么搬走,连如何分类都不用她操心,那些人就给她打包好分类了。
宋韵张大了嘴,扯了扯身边宁凯的衣袖:“我去,您在哪找这么专业的团队?再说这个点儿搬家公司居然还有没下班的么?”
宁凯扯下她的手,整理了下被她扯皱的衣服:“有钱就行。”
宋韵咽了咽口水:“万恶的有钱人,我嫉妒!”
五六个搬家工人仅用了两小时就把她所有东西整理好搬到了宁凯的别墅。
宋韵看着客房里那一箱箱东西,还有点没回过神,直到房东把剩余的租金和押金给她退回来了,她才喃喃自语:“这么容易么……”
房东那边也没用她操心,全是宁凯去交涉的,留了一个月的租金作为临时退租的补偿,剩下的房东都给退回来了。
客房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套是浅灰色的,枕头上没有香水味,只有洗衣液的淡香。
她躺下去,整个人陷进床垫里,闭上眼的时候她想,这是她住过最安静的房子。
没有楼上的脚步声,没有隔壁的麻将响,没有催债的上门。
半夜她醒了,起身去楼下倒水,经过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不只是宁凯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上次来的那个男人,宋韵站在书房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张饶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把那个宋韵卷进来干什么?咱们都是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因公殉职了,你明知你身边这么危险,王昆还盯着你,你让她住进来不是害她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他妈图什么?不就是想睡个女人吗,买个充气娃娃不行?非要把无辜的人拽进来?”
宁凯沉默了会儿,才说:“她已经被牵扯进来了,王昆已经认定她是我的女人,她就是想做个普通大学生也不可能了,王昆那种人什么都做的出来,有朝一日我暴露了,王昆一样会对她下手,留在我身边反而最安全。”
“最安全?你说不会就不会?王昆已经盯上她了!你以为你把人藏这儿王昆就动不了她?王昆的人不一定在哪蹲着监视咱们,你现在让她搬进来,就等于让她站到你前面挡子弹!”
张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宇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伤害无辜的人,你看上她可就该让她走的远远的,离咱们越远越好,咱俩在王昆身边两年了,还是不被信任,这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宁凯的声音:“没有,我们还没深入核心,没办法把他们一锅端,宋韵没有妈妈,只有个赌徒父亲,她在我身边我可以保护她。”
张饶叹了口气:“行吧,宇哥,你从小就比我聪明,这事儿我就不多嘴了,只要你还记得咱们的身份就行。”
接下来的话宋韵听不清了,她蹑手蹑脚地回了客房,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听到的那些话。
因公殉职?身份?
金主爸爸好像不是混黑的,难道是卧底?!
宋韵捂住差点脱口的惊呼,眼睛眨了眨,心里没有半分害怕,反而都是兴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