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捕杀圈的惩罚机制引发一阵抑制不住的生理性战栗。
阎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眼前虚拟屏上猩红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符:
【抹杀倒计时:5、4、3、2——】
他猛地切断了房间内所有的隔离信号,规避了最终的毁灭程序。
沉重的呼吸在面罩内回荡,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操控着黄色塑料鸭子,偷偷摸摸地移动了一寸。
鹤玉唯已经从木桶里爬了出来。
她在被子上滚了两圈擦干身体,然后迅速钻进了干燥的被窝蜷缩起来,甚至开始打起了小盹。
找到救援了?
所以,整个人都不怕了。
桌面上的纸罗列着几个名字。
烨清。
她刚才求救的对象。
佩洛德。莫里亚斯。
烨清的队友,老熟人。
戚墨渊,温珀尔。
他见过。
边临,黎星越。
他的队友。
很好,都在这里了。
没有漏网之鱼。
确实就这几个男人。
他靠着椅背,舒展了一下因为承受惩罚机制有些僵硬的躯体,肌肉线条在战术服下起伏。
然后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确定就这么几个人了之后,他该干什么呢?
答案瞬间浮现。
杀掉。
这个念头带来了嗜血的快意。
简单又高效。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倦怠。
今天有点累了。
战斗、断臂重塑、惩罚折磨,即便是他,也感到了透支。
阎灼闭上了眼睛。
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仅仅是十分钟。
他就又做梦了。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回忆。
…
他的手掌陷在泥泞里,每一次向前拖动,都听见骨头与碎石摩擦的声响。
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右腿还挂在身上,但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血从两个伤口往外淌,在身后拖出两条暗红的印子,引着任何想找他的人直通他藏身的弹坑。
爬行。
继续爬行。
苍蝇已经来了,嗡嗡地绕着他的腿打转。
它们比人更早知道死亡在哪里酝酿。
马科,那个总吹嘘自己家乡葡萄园的小伙,昨天还在他左边匍匐前进。
迫击炮落下来时他刚好站起来跑。
下一瞬间,他腰部以上消失了,剩下的两条腿还往前跑了两步,才倒下。
躯干倒地的位置,肠子像狂欢节的彩带一样洒出来,冒着热气。
他拿钱办事,用他人的血染红账户。
他见过人被坦克履带碾过去,变成一张薄薄的地毯,见过整个村庄的人被吊在树上,像风干的腊肉,见过人被扔进井里,哭声从井底传来,好几天才微弱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人性。
剥掉文明的外衣,里面就是这个。
但现在,他躺在这泥泞里,自己的血快流干了。
那些画面不再是旁观。
它们活了过来,咬噬着他的内脏。
他第一次杀人。
不是远距离射杀,是近距离。
一个少年兵,可能才十四岁,瘦得像麻杆。
他挥舞着一把生锈的砍刀向他冲来。
子弹打光了他还没倒,只好用枪托砸。
一下,两下,三下…他的头骨碎了,脑浆和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的。
少年倒下时,手指还抠进他手臂的肉里。
那天晚上,他吐了。
但第二天,他就能就着同样的血腥味吃下压缩饼干。
“专业,”他的第一个队长,曾经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把他们当人,当成目标。数字。任务。”
他学会了。
甚至做得更好。不再呕吐,不再噩梦。
他享受起那种支配生死的权力感。
他处决过俘虏,因为雇主说省事。
他放火烧过可能有平民的房屋,因为战术需要。
他的良心,如果曾经有过,也早已被磨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可石头裂了缝。
萨拉,那个无国界医生,他看着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说:“你们这些人,以为自己赢了战争,其实战争早就赢了你们。它把你们变成了怪物。”
这话像诅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他的手臂越来越沉。
每一次拖动身体,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
他看见前面有具尸体,是他的队友,汉森。
他的头盔滚在一边,里面还装着他的头。
一只乌鸦落在汉森的胸口,开始啄食。
他举起还能动的右手,想用手枪吓走它。
扣动扳机。
咔嗒。
没子弹了。
乌鸦只是歪头看了看他,继续它的盛宴。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现在什么也不是,只是个快要死在泥地里的残废,连自己的尸体都守护不了。
他战前的生活,阳光,青草的味道。
那些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
在嗡嗡的耳鸣声中,他看见了那些幸存者空洞的眼神,孩子们蜷缩在母亲怀里,而他和队友们,喝着搜刮来的酒,庆祝又一次“胜利”。
报应。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他停下爬行,精疲力尽。
血好像流得慢了,不是因为止住了,而是快流干了。
身体开始发冷,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冷。
他闭上眼,不再抵抗。
那些施加给别人的残酷,和他此刻正在经历的残酷,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痛苦、死亡、恐惧、罪恶…它们都是一体的,是战争这头巨兽的不同面孔。
而它,终于吞噬了他。
他的手松开了地面。
最后的感觉,是那只乌鸦飞到了他的背上,爪子陷进他的作战服。
黑暗降临。
…
“把血库都他X给我抬过来!所有的!一滴不剩!”
黎星越的嘶吼撕裂了医疗区的寂静。
“谁敢让我老大死?!”他猛地揪住一个人的领子,“他要是没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他松开手,转而扑到那张几乎被鲜血浸透的手术台旁,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
“我操…阎灼你他X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让边临上吧!”
他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医疗团队咆哮:“骨头!过这么久骨头还能不能再生?!机械肢体!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安排最好的!最贵的!要能一拳打穿装甲的那种!”
在黎星越发出指令之后,监测仪上那根代表生命线的曲线,已经慢慢归平。
但黎星越不接受。他偏不。
他强行撬开了死神的指缝。
最昂贵的细胞活性剂粗暴地灌注,用高压电流冲击那颗沉寂的心脏,将一袋袋匹配的鲜血直接压入千疮百孔的血管。
他不在乎手段,不在乎后果,他只要一个结果——
他要阎灼活过来。
于是,在那不计成本的疯狂抢救下,已经踏入冥土半步的亡魂,硬生生被黎星越用最野蛮最奢侈的方式拽了回来。
监测仪上,微弱的波动重新开始跳跃。
像一个玩笑,像一场神迹。
或者说,这是一场由黎星越主导的、针对死神发起的抢劫。
…
黎星越是杀不了的。
复活的幻痛还在骨骼里作响。
阎灼醒来,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他得花些力气才能把这沉重挣脱。
他欠了黎星越一条命,一份无法用暴力偿还的债,这让他烦躁。
他回到鹤玉唯的房间。
床上的姑娘睡得并不安稳,他熟知恐惧的效用,它能最有效地让人臣服。
她,也不例外。
就像之前,她的勾引就是源自于恐惧。
用恐惧让她对他打开双腿?他不想这样。
所以他离开了,想给她一点空间。
但他需要掌控她的动向。
然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向别人求救了。
这意味着,在那一刻,那个人,能给予她安全感。
他惊醒了她。
她睁开眼,扒拉住他的手臂:“唔…你回来了?”
温情是什么?
阎灼不知道。
他的人生词典里,没有这个词。
他没有说话。
她似乎更不安了,像个寻求热源的小动物,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埋进他坚硬的胸膛里,蹭了又蹭,试图用这种亲昵驱散他的冷硬。
“黎星越是不是给你说了什么?”他直接问,声音透过骷髅面罩传来。
“没说…”鹤玉唯本能地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肯回来?”他的追问不容回避。
“宁愿和他一直在外面鬼混,拖延时间,自己骗自己,明明知道拖久了边临就会察觉不对劲——”
他抬起她的下巴。
她不得不抬头,撞进他面罩后的双眼。
那里面没有火,只有一片沉到底的黑,像永夜。
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
“你怕的是我。”
这不是提问,是宣判。
“他…他说你是战争罪犯。”她在他掌控的力道下微微颤抖,实话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嗯,我是。”他坦荡地承认,没有丝毫犹豫。
那声音平静,却带着尸山血海般的重量。
她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那是过去。”他说。
他看着她疑惑又害怕的眼睛,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像是在解释:
“见过太多,我现在是反战者。”
“所以,我离开了原来的星球,那个星球是所有星球里,唯一一个以战争为荣的星球,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星球,这种文化下,淘汰制度极其惨烈,我不得不扣下扳机,摸爬滚打。”
“你不需要害怕我。”他说。
“杀戮没给我带来什么好结果。”
他的目光压下来:
“但是保护…一定能得到你。”
“也就是说,因为你,杀戮能给我好结果。”
就像她会向外求救一样,他早已看清了她生存的本能。
他要做的不是扼杀。
而是成为那唯一的庇护所。
或者说。
囚笼。
“为、为什么要得到我?”她鼓起残存的勇气问,“只是因为我勾引过——”
“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状况。”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是命运把你扔给了我。”
他顿了顿,是的。话语就在那里。
枯竭了。
他想要把那些东西从身体深处捞出来。
那些沉重的。
他从不认识的东西。
这很难。
就像在沙漠里为了一滴水。
“我以为我早就只剩下一副硬壳。是行尸走肉。但你出现了。”
“只有你。”
他指间的力道,带着一种灼人的意志。
她感到一种要被碾碎的危机。
他的眼更是可怕,像是急欲打上自己的戳记。
她于是便在这无言的侵略里,感到了透骨的狠戾。
“你让我有了期待。”
“某些我从未奢望的东西。”
“脱离战争之后,都觉得是奢望的东西。”
那目光黏腻又滚烫,像沥青泼在她身上,撕扯不掉。
她看到了全部的欲望。
以及欲望背后的东西。
是废墟。
是伤痕。
古老的。新鲜的。
狠戾的偏执连同绝望一起给她。
“你赋予我期待,又想逃离?”
“你觉得我会允许么?”
他靠近。
呼吸混合。
战争的味道。
他的味道。暴力的。情欲的。
他用气味抚摸她,侵占她。
从外面到里面。
全部。
她脑子一片空白。
“既然来了,就别想用对待别人的方式对待我。”
“我不是你的选项,”
“是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