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亚斯倚在座椅里,手指夹着一支细长香烟。
他随手将一个望远镜抛向后座。
“距离差不多。”他笃定,“她不在据点。看方位,像是挑了个不错的地方野炊,享用她的新鲜食材。”
望远镜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接住。
阎灼没说话,只侧头瞥了一眼,眉骨投下的阴影沉沉压着。
“距离太远。”莫里亚斯吸了一口烟,“再近会打草惊蛇。你吃这碗饭的,把它改得像样点。”
那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吩咐自己的管家。
说完,他便彻底松弛了身体,头颅微仰,靠在头枕上,半阖着眼假寐。
阎灼低嗤,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改装的过程快得惊人,金属部件被重新校准,镜片被擦拭得毫无尘垢,直到那望远镜在他手中被赋予了远超原先的观测能力。
改装完毕,他立刻抬手按下车窗。
疾风瞬间灌入,将他利落的短发削成更锐利的线条。他迫不及待地将望远镜举起,试图锁定那抹身影。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却比他更快。
莫里亚斯指尖按在了望远镜的镜身上。
“规矩呢?谁先看,需要我教你么?”
那副姿态浑然天成,仿佛他天生就拥有对一切资源的优先支配权。
阎灼的动作顿住,那双眼睛盯了莫里亚斯好一会儿。
车厢内的气压陡然降低。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将那具改装后的高配望远镜重重“丢”回莫里亚斯怀里。
没办法。
拿人手短。
现在只有他掌握鹤玉唯的坐标。
莫里亚斯慢条斯理地举起望远镜,欣赏一出歌剧似的,开始了他的观察。
越看嘴角的弧度越挂不住。
火堆哔剥作响。
少男少女们在喧闹,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
鹤玉唯坐在那里,男人从身后整个笼着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收得紧,隔着衣料能觉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他贴着她耳廓说话,热气烫进耳道里。
声音很低,带着笑。
她缩了缩脖子。他察觉了,又低笑。
鹤玉唯的脸红得发烫。推他的手软绵绵的,被他轻易捉住手腕,掌心贴掌心扣紧了。
他哄她,然后他扳过她的脸,吻落下去。
吻罢,他把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他握着她冻红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揉过去,指节,指尖,掌心,力道不轻不重,磨得人发颤。
然后他把她整只手包住,揣进自己外套里,贴着温热的腹肌。
玛莎递来酒。
鹤玉唯喝时,喉管微微动着。
他盯着看,喉结也滚了滚。
然后他嘴唇贴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鹤玉唯抖了抖,酒液晃出来。她转过脸,把杯子递过去。
他含着杯沿,眼睛却仍盯着她,瞳孔在火光里很深。
喝完,他又贴回来,下巴搁在她肩上。
手从外套里抽出来,却没放开,而是顺着她腰线往下滑,停在髋骨上,拇指在那里轻轻画圈。隔着布料,热度一层层渗进去。
旁边有人别开脸,清了清嗓子。
篝火突然爆出一个火星,噼啪一声。
他们的影子在身后草地上叠成一团,随着火光摇曳,分不清谁是谁。
莫里亚斯感觉手上有点烫,烟烧完了。
他回过神。
把烟丢掉。
光是隔这么远看。
就感觉跟钻了人被窝似的。
远处的篝火、肉眼可见的喧闹、交叠的人影,像隔着一层玻璃。
听不见,却带着某种顽固的温度,贴在他冰凉的瞳孔里。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东西。
不是具体的情绪,而是一种…氛围。
只是氛围而已。
他舌尖滚过这个词,味同嚼蜡。
他从未尝过这种味道。
热闹。依靠。友爱。
这些词汇在他的世界里,对应的是宴会的虚与委蛇、契约里的责任条款、利益交换时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冷的,有明确边界和价码的。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扎眼的、理直气壮的亲昵。
妒忌。
这个词刺破了他冷静的皮层。
是的,妒忌。
针对那个拥有她的男人。针对那种姿态。
仿佛拥有某种莫里亚斯无法理解、更无法获取的权柄。
他看着远处火光将鹤玉唯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她正微微仰着头,后颈的弧度完全信赖地暴露在身后男人的气息里。
他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垂,又说了点什么,鹤玉唯笑了,那笑容软得像水。
莫里亚斯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笑容。
他见过鹤玉唯很多样子:冷静的、警惕的、偶尔带刺的。
是那个男人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妒忌持续地刺进血管。
她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她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莫里亚斯的下颌线绷紧了。
如果把她困在自己臂弯里会怎样。她会挣扎吗?会像现在这样温顺地窝着吗?
男人捏她的手,蹭她的颈,喝酒的时候连杯子都不接过去,就着她手里的酒杯喝。
懒散,嚣张,完全被纵容的姿态。
而鹤玉唯纵容了这一切。
莫里亚斯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翻搅。他看见那个男人笑起来的侧脸,被火光镀上胜利者的光泽。
那本该是他的。
鹤玉唯的警惕,她的锋芒,她的温度。他本来可以慢慢驯服,慢慢拆解,慢慢让她在自己怀里找到位置。
现在全被毁了。
被那个男人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占有了。像野兽圈地盘,不讲规则,不论手段。
团队?
她看起来很爱这个团队。
莫里亚斯也有团队,精密如仪器,高效而冰冷。
他也有家,宽敞,华丽,恒温系统保持最适宜的温度,却永远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而那个男人什么都霸占了。
怀里搂着的甚至是他想要的女人。
莫里亚斯移开目光。
他曾短暂地、或许在自己都未察觉的某个时刻,在鹤玉唯身上投注过类似的模糊想象。
不是具体的计划,更像一种冰冷的蓝图:或许她可以成为那个例外,软化他世界里坚硬的线条,让那片寂静的冻土,偶尔也能听见一点活泛的声响。
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包括身边那些欢声笑语,所共同生成的那个“场”。
那是他用尽计算也无法复制的化学反应。
他沉默着,将手中的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阎灼。
他起初很疑惑。
究竟有什么东西是他给不了的。
但真的有。
不是金钱,不是权势,不是任何可以标价或抢夺的资源。
那种东西无法言说,看不见摸不着。
买不来,抢不到,算计不出。
阎灼接过那具沉甸甸的望远镜,余光里是莫里亚斯那张毫无波澜、却阴郁得能拧出水的侧脸。
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感觉——不太妙。
连他都下意识地,有点不敢去看镜筒后的景象。
于是他也摸出一支烟,指腹擦过打火轮,橘红的火苗蹿起,点燃烟卷。
他狠狠吸了几口,直到昏沉感上来。
他才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如锁定猎物的枪口,投向远方。
时间在烟草的燃烧和压抑的呼吸中缓慢爬行。
莫里亚斯抬起面板,看了一眼时间。
“还没看够?”他开口,沉郁的嗓音里掺进恶意,“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喜欢欣赏这种场面?受虐狂?”
“已经看十分钟了。”
阎灼没有动。
莫里亚斯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他伸手将望远镜从阎灼僵硬的手中抽离。
“怎么?”莫里亚斯金铜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带着病态的煽动,“看得这么投入…却只敢在这里看着?冲上去啊。”
阎灼的思绪像是从深水里被强行拽出。
他转过头,眼底的恍惚被一种更凶戾的清醒取代,紧紧盯住莫里亚斯,声音压得极低: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只会凭本能冲上去的蠢货么?”
他向前倾身,压迫感瞬间充斥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目光如刀:
“想利用我?”
莫里亚斯毫无惧色,唇线扯开。
“你最好,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他声音平缓,“想想你现在要靠谁才能找到她。”
他将望远镜随意搁在膝上,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抬起眼:
“所以,说话注意点。”
…
深夜的据点灯火通明,两人推门而入时,发现所有人都没睡。
空气骤然沸腾。
“你们去哪儿了?!”黎星越第一个弹起来。
“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温珀尔依旧坐在沙发上,语气温煦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们两个…”戚墨渊的黑瞳审视,“怎么会走到一起?”
质问涌来。
莫里亚斯轻哼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阎灼身上。
阎灼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说出的话却让空气更加诡异:
“莫亚哥,”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挤出来的,“我一会儿去你房间吗?”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阎灼你叫他什么?!”黎星越的声调陡然拔高,“你是不是疯了?!”
那可是阎灼。
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别扭的叫出那个带着尊敬的称呼。
“你是不是要叛变了?!”黎星越的声音几乎变调。
边临倚在墙边,他也觉得这画面古怪到了极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却见莫里亚斯动了。
他缓缓踱步,穿过凝固的人群,最终停在了斜靠在单人沙发里的烨清面前。
烨清原本慵懒松弛的姿态,在对方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绷紧了。
莫里亚斯勾唇。
那笑容很奇怪,既不温暖,也不冰冷,却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伸出手,以一种爱抚的力度,拍了拍烨清的肩膀。
烨清抬起眼,染上警惕。
他感受到的不是亲近,而是某种更阴暗的审视,像毒蛇盘绕颈项。
莫里亚斯什么意思?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莫里亚斯开了口,令人头皮发麻的过度温柔:
“哥哥原谅你了。”
他倒反天罡地说着,仿佛烨清才是那个需要被宽恕的人。
“不就是和哥哥闹了点脾气么?”
他的话语越来越轻,越来越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
“你还是我的好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