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
面前的人,碎炭似的脸皮,显眼凌乱的白夹在头发和胡茬里,反着油光的衣服撑起畏缩身子,一双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
看到这副样,杨黛蝶想也不想,把门要关,李凛刀匆匆拉住,却遭呵斥,“别碰老娘,趁外边没瞪死你,给老娘有多远滚多远!”
“你别逼老娘…”
“呼呼!这是我家,我李凛刀累死累活弄起来的家,你一个妇女家家少在老子面前嘀咕!”
发起狠来,门顿时砰地推开,李凛刀看着她后退两步,喊道,“怎么!老子还不能回自家,你杨黛蝶不是我女人?!”
“你好意思称王称霸,还不是老子我,你和他们都不知道在哪个桥洞苟延残喘呢!”
“不就是一时失利,一时!一时而已,你凭什么认为老子没出息,永远翻不了身!你不配!”
“只要老子情愿,这个家的全部……你别用那种眼神看老子!不准!不准!老子迟早会翻身,到时候你还不是屁颠颠给老子献殷勤!”
李凛刀指着鼻子骂,“你在装什么,老子又不是没有带回钱!”从黑口袋摸出一把黑红钱,重重甩在掌中,“我知道的,你杨黛蝶就不是个好货,贱货烂货!只想着要钱,钱钱钱,老子全给你!”
“不需要…”
面对近乎烧起来的李凛刀,杨黛蝶静静的,没有感受到任何炽热感,只有冰凉。她盯着愕然的李凛刀,慢慢后退…
不需要?不需要?
“你还不需要上了,开什么玩笑!老子拼死拼活为了你们,你们不记得老子的好就算了,还要恶心老子!!!”
“我操你妈!”被冷峻俯瞰,原本冲她而去的拳头软了,李凛刀很快调转方向,鞋柜噼里啪啦,“都别想好过了,老子为了你们!都是为了你们!你们怎么好意思这样对老子!”
此刻,杨黛蝶漠视一切,随着他愈发偏激,打砸,咒骂,双目血红,内心渐渐麻木。
很奇怪啊,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势必要迎上去吵着喊着不过了,扭打在一起……现在算什么?
还有比那畜牲更恶心的事?
让他们去吵吧,吵死算了,最好都死了,反正你要回来对吧?吵死了老娘好回家,继续!
买好菜载着杨清凌回家,对现在完全不了解的李陶阳却不住地叹气,也没说法只是不想回家面对一地狼藉,实在心累…
“怎么了?”
“没什么…”
如果可以,李陶阳想扫清工作的劳累,和铺天盖地的催促压力,送外卖并不好受……想到槐树下坐坐…
“等到家了,姐姐给你做饭吃。”
“嗯…嗯!”
然而,听着笼罩疲倦的谩骂,李陶阳很急促地下车,杨清凌问道,“难道还债的还会时不时上门逼?”
“没有!没有!我每一月按时还钱,他们不可能……绝对没有,我……”
伫立门前,李陶阳愣然。
那声音越发熟悉,杨清凌拎着菜,透过李陶阳身体,眼前的画面令她无力抗衡。只见好端端温馨的家,成了狼藉废墟。
冷漠的女人,暴走的男人,无数砍在心中的唾骂,杨清凌拽住青年衣角,凝重道,“陶阳,听姐姐的,冷静。”
“…嗯。”那应声麻木如千斤坠。
“放心,我没事的。”
可语气太让人揪心,杨清凌没有办法,只能任他上前,上前。
踏过粉碎的鞋柜,鞋都乱飞,能有什么办法?大不了当是熊孩子卷了圈跑了,也好,也好!至少能换个新的鞋柜了!
“妈,你没事吧?”
别皱眉啊,又不是我弄的,我也没办法啊,李陶阳无奈地扯笑,“没事就好,我来解决。你出去…算了,站着也好。”
“呼…”
“呼…”
“…呼”
连说话的力气都消失没影,站身后低着头晃了晃,李陶阳才抬手,拍了拍他……突然,一巴掌拍来,脸上火辣辣的疼。
杨清凌和杨黛蝶看着那沉默不语的青年,和看清楚来人,惊愕的李凛刀,最后是青年问道,“爸,为什么?”
李凛刀慌慌张张,手足无措。没想过会是儿子,要知道是谁,巴掌就不可能落下,但晚了。
“儿子,爸没看清,误会了。”
“但也不能打妈妈吧?”
虽然这句话从口里说出来像是在放屁,毕竟,他李陶阳对妈妈做了什么,他敢打赌,背后的杨黛蝶肯定愤恨地瞪着他。
于是,如同烈阳灼烧,好似洞穿了,被溜光干净的看透般,李陶阳不太敢直视李凛刀眼睛,却引得李凛刀心疼,更是愧疚难挡。
结结实实地胀痛刺激着,李陶阳硬气几分,率先反问道,“你来做什么?为什么要拆家?爸,我们已经很困难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让我们省心。”
“我…很……”
他没想过自己如此不要脸。
明明对不住他,对不住养育之恩,但先发制人,口永远比心说的快,李陶阳势不低人,“有问题,我们好好解决!别动家好吗?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都是因为爸你,弄的儿子这副模样,你好好看着儿子,也好好看看周围,看看你自己,看看妈妈,姐姐……您还要任性到什么地步?”
“没有!”他拼尽全力反驳,“没有!你不要乱说,这一切不管爸的事!是没有办法,命中注定会这样!”
“儿子,爸努力过,爸试图改变…”李凛刀盯着他,却换不来正眼相待,慌急道,“我也是为这个家,你以为我想要这样?我都说了多少遍,多少遍!?”
“还不是为你们,你们啊!”
“我给了你们一切,你不准和你不知好糗的妈一样来看老子,老子也在努力啊!”
拽出一叠皱巴巴黑红钱,极力数起来,李陶阳却不管不顾,仿佛在说所以呢?李凛刀当场狂躁地抓头,“闭嘴!闭嘴!老子都是为了你们!”
那钱一张张落叶纷飞。
儿子的冷酷无情令李凛刀异常动容,宛如怜悯,毫不吝啬的谅解,正将内心搅动得喷薄,李凛刀哮道,“老子不管了,回来只是跟你们说清,老子要翻盘!要把一切重新赚回来!”
李陶阳逐渐藏好愧疚,却不直视,也意识到事态不对劲,赶忙追问,“那你?不能!爸,我们家已经掏空了,再继续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他心头不祥之兆愈发浓烈,“爸,能不能踏实点,你不要告诉我!你借钱了?去贷款了!不行不行!这个家会死啊!”
杨黛蝶她们敏锐洞察到异常,那喋喋不休的劝阻,将李陶阳惊恐受怕的模样原原本本赤裸于前…
杨黛蝶皱眉。
杨清凌也皱眉,却心疼。
离他最近,他什么模样,杨清凌已经了然于心。
起早贪黑的积压负担,那可是工地,顶着烈日干透身体。
还要忍受别人和系统的催促,进一步榨干疲倦!
那是疲倦!
从自己关切他的时候起,李陶阳的精神全部被掏空了,虽然无法得知那份委屈,但自己尽力所能及,慢慢滋养着他……
做父母的,能不能别把别人的宝贝压榨殆尽,你们能不能好好看一眼他内在?
“啪!”
“闭嘴!少给老子蹬鼻子上脸!”
杨清凌如蒙绝望,如果那一切并非心头呢喃,而是说出来,传递给这个家,一切或许别有定数。
然而,李陶阳被拍倒的脸,眼睛回看着,嘴巴张大,鼻血五味杂陈。
为什么?为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在这件事上,儿子做错了什么?我已经足够努力了吧?足够上进了吧?
我明明飞得更高,远离所有对我的折磨,那会我差点答应了,只要我答应,立马就远离尘嚣了,明明…
明明…
“呼呼…你以为你做了点好事,就能出风头,连自己爸都不认?还敢否决和不相信自己老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胆!”
李凛刀再无仁慈,“老子不妨说开,今天来,就是来带走你妈和你姐,老子要拿她们抵债!”
抵债?哈?哈?哈?
“这玩笑可不好笑,爸你还能找到愿意给你赌的店?现在什么年代,你别开玩笑,这算是买人了!”
“啊啊!你少给老子废话,老子有渠道!你怕个屁!”
“老子不是要买人,早晚会赎回来的,只是实在揭不开锅,老子已经研究过了!只差这机会,老子能翻身!”
“这个家会因为老子而光荣!”
“不对,这个家要死了。”
李凛刀厌气得很,“你小屁孩你懂个屁,老子有办法!他们什么套路老子清楚,但老子也抓到他们的缺口了,能直接翻身!”
“翻身?不过是拆了这个家。”
看他不可置信,甚至讥笑。李凛刀不愿多管,抓抓头,“莫要多说,你等着瞧!老子会带钱和人回来的。”
“你不会。”
“放屁!”
“不会,不会的。”他摇摇头,“血本无归,连这点安身的所都得赔干……”
“爸,爸!迷途知返吧!”
李陶阳揉着脸,脸肉变形,脸皮裂疼,“爸!已经够买教训了,你不要…不要…算儿子求您…求您大发慈悲!”
“闭嘴!老子看你是想挡老子发财!”
“够了别说了!”李陶阳忽然爆发,“你没有资格说这些,你没有!你不配!”
“从你欠债的那一刻起,全是儿子我在替你背啊,你怎么好意思得寸进尺!你还要不要点脸!”
他说得激动,身子硬邦邦,脸却难看至极,宛如顶着无穷压力,从内心呐喊而出,为自己助威!
杨清凌看得明白,一方面是顶撞生父,心底恐惧陡盛,一方面却很模糊,更像是不忍心……愧疚?
总之,无论杨清凌也好,杨黛蝶也罢,想要开口自然易如反掌,但李陶阳往前顶着,便是顶天立地。
“你不要叽叽喳喳了,老子一会就带人来……”
“那我就报警,动用我这边的手段阻止你!你以为上次的房子,是谁按住不动的!是我!是我欠别人的人情!为了给你擦屁股!”
“你知道我有多不情愿?我一点都不想欠别人的人情!是你在逼我!”
“你可以试试看,是你背后高!还是我背后响,大不了我欠他一辈子,用你养出来的这一生给他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给他还一辈子!”
“牙断了我能咽,受伤了我能忍,但你不能剥夺我好不容易守住的一切!这一切是我的,属于这个家!”
“哪怕支离破碎,我也有办法守住这个烂的要倒的家!为此,我什么都无所谓!”
“你不准!即便是我爸,我也不准你夺走我的一切,妈妈和姐姐是这个家的,属于这个家!”
“是啊!我很不满意,我对你们都不满意!你们全都欺负我,对着努力付出的我变本加厉的斥责!怒骂!不管不顾!”
“一个不关心家庭,在儿子受伤的时候走个过场,什么都不带!连一句关心都没有!还欠下一屁股债,全留给儿子!”
李凛刀人一软,又凶风阵阵。
“一个欺负我!欺负我!欺负我!只知道打击和辱骂我,明明儿子努力要得到,也渴望别人触手可及的母爱!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难过?!”
杨黛蝶皱眉烦气。
“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世界对我如此苛刻,我已经足够讨好一切了,我不是玩具!我是人,我拥有自己的感情!”
“凭什么看不起我,为什么长大后抛弃我,向着外边人对我不爽!明明我也没钱吃饭,我都被妈妈赶出来了!钱却还是给了你,你凭什么不认我的好!?”
杨清凌揪心蹙眉。
“为什么当作理所应当?为什么要我暴晒在烈日下,为什么要骂我,为什么要打我?”
“……我也羡慕别人的生活啊,这一切又不只是我个人的错,是这个家有问题,是你们恶化的我……凭什么怪我?!”
“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们心安理得?我报复,报复了我就好受了?”
“没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但你们活该我也活该!这个烂透了的家……”
苦苦支撑的情绪忽然爆发,势不可挡,大坝崩塌,李陶阳根本挡不住,将所有冤屈从灵魂喊出。
“……可是”
“我…我一个人没法走下去的…妈妈…姐姐……爸我对不起你……我也恨你…求你不要抢走我仅有的烂泥楼…”
“什么都不可能有了,我只有这个家了……”
势力……
上回滔天的势力弄得周边不接纳,还挡住本该抵押的房屋和家具……
李凛刀心如刀绞,推开自己儿子,把地面的钱捡起,小心翼翼地滑进口袋,小心翼翼地离开。
“……呼”
“……呼”
“……呼”
杨黛蝶她们知道收尾,却见李陶阳颓丧,仿佛掏空了气力,心力憔悴,低头出去,“不用管这些,等我回来我来弄……”
杨清凌伸手,霜雪似的狐眸轻柔地,李陶阳果断拒绝,“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我…呼我去送外卖,可能不会回来…今天不回来…”
“如果,他还回来闹事,跟我打电话。”
……
然而,到了夜半三更,屋里透亮,李陶阳回来时,杨黛蝶和杨清凌正收拾满地狼藉,力量渺茫。
“我来吧。”
“吃饭没?”
“嗯。”
话毕,家中唯一男人把木板放在院子里,碎的堆好。
一部分囤的碗和水管胶带能用收好,没用丢了。
装饰柜向来放着好看的酒瓶,亏是空的,小心就好!
等收拾到残余灰烬,李陶阳望向周边空落落,散了人烟气的屋内胆,朝杨黛蝶说,“妈妈…”
“呃?”
鼻子往身上嗅,又跑杨清凌身上嗅,杨黛蝶忽然不对味,这会味道跟汗流,怎觉得这味道像是那狗女人的味道呢?
“妈,你做什么?”隐约意识到什么,如果发现了,杨清凌自认了。
抓到蛛丝马迹后猜测,难道真是清凌?那她和……该不会这畜牲对她也出手了吧?
上回也是,抱着被子的清凌有那种恶心的味道……莫非是…被子?被子?
“妈?”
“有屁快放!”杨黛蝶断了踪迹,气恼不已。
李陶阳多少不愿,但提口,“妈你干脆走吧……反正你也不愿看到我……索性回家…回自家…去找自己的幸福…”
“儿子给你钱…你走吧…”
“嗯…哼!老娘睡了。”
怎么会那样,难道这王八蛋…
看向李陶阳释然的神情,杨清凌心疼之余,感觉抓到上回没敢细究的唯一指向…关系并非他说得崩裂,有古怪…
大早上
东拼西凑弄起两千块,不过杨黛蝶起床晚,常常睡到十一二点,于是将钱压在桌面的纸巾下,李陶阳豁然张愣。
一碗面,冒着热气?
按理说,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起床,就只有我,难道是给我做的?姐姐吗?
漱过口,李陶阳对着那碗有蛋,泛着诱人光泽的面条,轻轻地一嗦。味道瞬间打来一系列记忆,拦不住。
这味道…好暖胃。
“妈。”
上好的面条慢慢咸了,真真切切地发咸,汤都跟着多了不少…
明明和爸争辩的时候,都能强撑着勇气大吼大叫,顶着冒犯而不畏怯。但此刻,李陶阳懦弱不堪,这不是他想要的!
像是这面条,软软的,滑滑的,却怎么都咽不下去,强逼着往下咽,一口口在嘴里嚼的稀碎,哽着吞不下。
“妈,你看清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