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铁壁关

从火雀楼到铁壁关驻烽火城办事处,只隔了三条街。

但三条街走完,空气里的温度已经变了——不是自然降温,是越靠近办事处,火属性灵气就越稀薄。

铁壁关是朱雀王朝最北的军镇,守的是北冥海与内陆之间的唯一陆路通道。

那里的灵气属性是金火双生——金为铁,火为锻,和烽火城的纯火属性截然不同。

办事处门口站着两个兵卫,铠甲不是朱雀殿惯用的赤铜甲,而是灰黑色的冷铁重甲,甲片上锻着北境特有的霜纹。

两个兵卫手握长戟,戟刃上跳动的不是火焰,是一种介于金与火之间的暗红光芒。

修为都是筑基初期。

“铁壁关驻烽火城办事处,闲人免入。”左边的兵卫长戟一横。

朱斌亮出凰灵儿的信物——不是玉简,是一枚朱雀殿执法使专有的火羽令。

这东西是上次分别前凰灵儿塞给他的,当时她说“拿着,以后用得着”。

现在果然用上了。

兵卫接过火羽令验了一下,铁甲下的面色微微松动。“凰执法使的人——来找孟军需官?”

“是。”

“二楼左拐最里间。不过提醒一句,孟老头今天喝了不少,脾气正在兴头上。”

朱斌点了点头,带着三女跨进办事处的铁门槛。

里间的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股浓烈的烧酒味。

朱斌推开门,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歪在太师椅上,军靴翘在桌沿,手里攥着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葫芦。

他身上的军袍是铁壁关的制式寒铁灰,但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一道从锁骨劈到胸骨的旧刀疤。

筑基大圆满——朱斌进门的一瞬就判断出了对方的修为。

但这个筑基大圆满看上去更像一个退了役的老兵痞。

“孟军需官?”朱斌站在门口。

孟老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朱斌就感觉自己的丹田被某种力量扫了一遍——那是一种极老练的神识探查,又快又准,只扫修为和灵力属性,不碰隐私。

“筑基后期。杂灵根。体内嵌了三道雷属本源——天雷、金雷、木雷。还淬过地火、炼过铁骨。”孟老头把脚从桌上放下来,酒葫芦搁在膝盖上,“凰灵儿那小丫头片子,欠老子人情欠了三年都不还,现在倒好,派个杂灵根来还。”

“她让我报她的名字。”

“报名字管个屁用。”孟老头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两滚,“铁壁关的传送阵是为边防军开的,不是给搜奇猎宝的散修当捷径用的。你想走传送阵去铁壁关——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把军用传送阵的传送名额给一个朱雀殿编外据点的杂灵根?”

朱斌没有绕弯。

“我要去北冥海极渊猎北冥寒雷水母。飞过去单程二十天,走铁壁关传送阵只需一炷香。省下的十七天,关乎三个月后域外七大魔宗在朱雀王朝边境会盟时我能不能突破金丹。”

孟老头的酒葫芦顿了一下。

“域外七大魔宗会盟——这消息你从哪来的?”

“古木沼泽。枯骨老祖亲口说的。”

孟老头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比歪在椅子上时高大得多——站起来才发现他肩膀极宽,是个从军阵中滚出来的老体修。

“枯骨老祖——那老东西还活着?”

“三个月前在沼泽深处冲击金丹中期巅峰。我往他丹田里种了一道木雷,逼他闭关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会出来。”

孟老头盯着朱斌看了很久。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是老兵听到有新仗可打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小子往金丹中期的丹田里种了一道雷?就凭你筑基后期?”

“种雷的时候是筑基中期巅峰。”

孟老头用力拍了拍大腿。

“有种。”他绕过桌子,走到朱斌面前,酒气冲天的呼吸喷在朱斌脸上,“传送阵可以给你用。但军用传送阵有军用传送阵的规矩——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传送不是白送的。铁壁关传送阵每传送一个人,消耗的火铜晶和寒铁髓折合灵晶两千。你四个人,八千灵晶——我按军用内部价收你两千一个人,四个人八千,一分不能少。这是材料成本,不是我赚你的。”

“第二,到了铁壁关之后,你得去城防处报备。报备的时候填‘朱斌,朱雀殿直属据点第七峰峰主,经由孟山河军需官担保传送’。这样万一你在北冥海死了,军方有底档可查,不会牵连凰灵儿那小丫头。”

“第三——”孟老头伸出第三根手指,“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孟老头从桌下翻出一个旧玉简,往朱斌怀里一扔。

“铁壁关北墙哨所有个病秧子——我三年前从北冥海边捡回来的一个小女娃,水属性,纯阴体质。被海里的寒气伤了根基,修为一直停在练气九层上不去。我试过烽火城的火属性丹药、铁壁关的金火锻体法——都不管用。她的问题不是经脉,是丹田里的寒气根深蒂固,普通药力化不开。”

他看了朱斌一眼。

“你体内有三种雷属本源。金雷能穿透任何防御,木雷有生机再生——如果把你体内的雷属真元渡入她丹田,理论上可以金雷穿透寒气、木雷修复被寒气冻伤的丹田壁。我不确定管不管用,但你反正要去铁壁关,顺便试试。治不好我不怪你,治好了——以后铁壁关的传送阵随你用。”

朱斌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一份病历,记录得比大多数医修都详细。

患者名叫孟小渔,练气九层,纯阴水属性体质。

三年前孟山河在北冥海冰滩上捡到她时,她已经冻得只剩一口气。

救回来之后修为从筑基初期跌落到练气九层,此后三年修为纹丝不动。

病历里还附了一份铁壁关医修的诊断——丹田内壁被北冥寒毒侵蚀,形成了一层厚约半分的寒毒茧壳。

这层茧壳保护了她濒临崩溃的丹田,但也堵死了她吸收灵气的通道。

茧壳不破,修为永封。

而金雷,恰恰是破这种东西的利器。

朱斌收起玉简。“到铁壁关我先去看她。”

孟老头没说话,只是把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个底朝天。

八千灵晶。

朱斌在北域的全部家底折合灵晶大约三千出头——其中两千在第七峰的防御建设和传送阵材料上,剩下的一千多他带在身上。

远远不够。

回到客栈后,他把三人叫到房间里盘账。

“我手上有一千二。赵雪凝呢?”

“四百。加上冰心丹可以变现——但不建议卖,北冥海用得着。”

“柳晴?”

“三百。紫雷短剑不能卖,柳家玉佩倒是可以典,但我爸知道了会砍我。”

“苏婉呢?”

苏婉从药篓底翻出一个布袋,倒出零零碎碎的灵晶——五十二颗。

她在北域给人泡药浴攒下来的体己钱,在烽火城连买一株朱砂根都不够。

她自己也知道,把布袋往桌上一放就没再说话。

缺口大约六千。朱斌沉默了三息,然后起身去找秦掌柜。

客栈柜台后的秦掌柜听完来意,手里的火铜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六千灵晶的缺口——正常抵押贷款最多放三千,你拿什么身份担保?”

“朱雀殿直属据点第七峰峰主。三个月的还款期。”

“太短。朱雀殿编外据点的信用额度只有一千五——这还是看在凰执法使的面子上。”秦掌柜的手指重新拨起算盘,拨得飞快,“但我可以帮你做另外一件事。烽火城的南城坊市今晚有个暗场交易——专门收押战斗抵押物。你要是有什么能打的底牌——法器、功法、情报、甚至你自己的战斗能力——都可以拿去抵押。利息比正经钱庄高三成,但胜在不追查抵押物来源。”

“在哪?”

秦掌柜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请柬,推到朱斌面前。

请柬材质不错——火蚕丝纸,烫金印,印着一只闭着眼的朱雀。

翻开来,里面是一行地址和一炷香的时限。

“今晚戌时,南城地字号暗坊。请柬是一次性的,只带了你们四个人。里头的人路子很野,但讲究规矩——只要你真有东西能抵押,六千不是问题。”

朱斌收起请柬。

“秦掌柜,你帮的忙我不白领。”

“不用还。我就住这儿。”秦掌柜笑了笑,“第七峰的峰主三个月后要是真成了金丹,我这客栈也算沾光。”

南城的暗坊藏在一座废弃的锻炉底下。

朱斌掀开地窖的木板时,一股混合了锻火、润滑油和经年不散的汗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窖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至少能容纳上百人。

四周墙壁上嵌着赤铜火晶,把地下空间照得通红。

中间是一方铁木擂台,擂台边缘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擂台下一个穿黑袍的老者在打瞌睡,修为——朱斌感应了一下,没有感应出来。

要么是凡人,要么远超筑基。

赵雪凝在他身后轻声道:“金丹。”

今天一晚上在烽火城见了两个金丹。这个城市的底蕴确实比北域厚了不止一层。

黑袍老者睁开眼,目光从朱斌四人身上不紧不慢地扫过。“新面孔。谁引荐的?”

朱斌把请柬递过去。

老者看了一眼请柬,又看了一眼四人,然后把请柬往袖中一笼。

“秦红玉的客人——叫秦掌柜在烽火城开了二十年客栈,头一回往暗坊送人。她眼不瞎,带来的人应该有点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擂台旁一张摆满了卷轴和铜牌的桌前。

“规矩说一遍——你出底牌,我评估价值。法器看品阶、功法看稀有度、情报看可信度。如果你要抵押的不是东西而是战斗——上擂台找人打。打赢了,你开的价码直接付;打输了,该卖什么卖什么。每笔抵押抽一成手续费。”

朱斌走到桌前,把五雷天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

黑袍老者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感受到了准圣阶法器的雷纹气息。

但他没有立刻估价,而是从袖中抖出一根细长的铜针,沿着五雷天心的剑格纹路慢慢地探了一遍。

“准圣阶雷属本命法器。五枚残片合一,器灵沉睡,嵌入剑格后以宿主雷属本源持续淬炼。品阶高,但器灵醒不了就是半残品。”他把铜针收回来,在算盘上拨了几下,“抵押价两万灵晶。破格——因为准圣阶法器哪怕器灵沉睡也是准圣阶。但我建议你别押这个。半残品丢在暗坊里,三个月后你要是没赎回去,转手价能翻三倍——就冲着雷帝传承四个字,朱雀王朝多少人抢着买。而我要是你,打死不押它。”

朱斌把五雷天心收回。黑袍老者看得准——他本来也没打算押五雷天心,只是先亮一件看对方的估价水平。对手懂行,说明这个暗坊靠谱。

他又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枚冰心养脉丹。

赵雪凝用冰中融生的灵冰之力炼制,表面布着细密的碧绿冰纹。

黑袍老者用铜针挑了一丁点粉末尝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看向赵雪凝。

“这是你炼的?”

“是。”

“冰中融生——你是冰心玉骨诀大圆满?”黑袍老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尊敬,“这丹老夫收了。三枚一组,抵押价四千五。”

第二样——一袋金雷玄竹的竹壳粉末。

黑袍老者看到这东西时,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

“金雷玄竹壳粉——这玩意儿在北域没人识货,在烽火城可是抢手货。符师铺子收这东西是论钱卖的,一钱一百灵晶。你这一袋少说三两,我把话扔在这——直接卖比抵押划算。”朱斌本想留着竹壳粉末给林若溪升级符箓用,但眼下传送阵的优先级更高。林若溪那边还有存货,他留了半袋在第七峰。

“卖断。”

“三千五。”

三样加起来八千灵晶——已经够传送阵的费用了。

但朱斌算了一下:传送阵八千、北冥海沿途补给加应急备用金至少还需要三千、回来之后在烽火城四十天的修炼和生活开销还得两千。

总缺口不是六千,是一万三。

他还差五千。

黑袍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朝擂台指了指。

“缺的,上去打。今晚刚来了个烽火城军阵的退役百夫长,金丹之下未尝败绩。赌金五千起。”

朱斌脱下外袍,缓步走向擂台。

擂台对面站着一个比孟山河还魁梧的男人,筑基大圆满。

浑身裹着铁壁关军阵制式的寒铁链甲,甲片之间的铁环被他常年锻体磨得锃亮。

他的武器不是剑,是一对短柄铁戟——每根戟头重约六十斤,被他拎在手里像拎筷子。

他转头朝黑袍老者喊了一声。

“这小子谁?”

“新面孔。筑基后期,杂灵根。”

“杂灵根来打暗擂?老子不打杂灵根——赢了也不光彩。”

黑袍老者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体内有三道雷属本源,在金丹中期脸上种过雷。”

擂台对面陷入一阵沉默。百夫长把右手铁戟往擂台上一杵,震得整个铁木台面都晃了两晃。

“行。”他重新打量着朱斌,眼神从轻蔑变成了审视,“报上名。老子铁壁关第十七军阵退役百夫长——铁烈。打死了我不负责,打残了你找秦红玉去。”

“第七峰,朱斌。”

铁烈扬起两根铁戟,摆出一个横档的起手式。

他的身架极稳——不是体修的稳,是军阵杀伐练出来的稳。

这种稳不追求单挑的完美姿态,而是追求在敌阵中不被推倒的绝对重心。

他脚下的铁木台面已经凹下去两个脚窝——那是他站了不知多少次擂台的印记。

筑基大圆满的灵压开始向擂台上倾泻。

不是修士斗法时那种集中一点的压力,而是军队冲锋时从四面八方碾过来的压力。

铁烈的战斗方式就在他的起手式中已经暴露无遗——压制、推碾、不给对手任何腾挪空间。

朱斌没有拔墨锋。他把右拳搁在腰侧,五指缓缓收拢。

太虚炼体诀。

铁骨境圆满——十六道铁木灵纹在骨膜上同时亮起。

每一条灵纹都在往外渗出碧绿与金属交织的光泽。

碧绿是木雷的生机,金属是铁骨的原色。

两者融合之后,他的骨骼不是单纯的坚硬——而是坚硬中带着韧性,被砸裂了能自行修复,被烧穿了能重新生长。

他脚下一踩,整个人朝铁烈轰去一拳。

台面在拳风所过之处裂开了一道细纹。

铁烈扬起左戟格挡,右戟同时砸向他的头顶——典型的军阵双戟打法,格挡与攻击同步,不给对方二次出手的机会。

但朱斌这一拳只是引子。

太虚炼体诀可以让他靠纯肉身之力硬撼筑基初期的护体真元。而铁骨境圆满之后——他的纯肉身一拳,是筑基后期巅峰的输出。

拳头在距离铁戟戟头不到三寸时骤然变向——清风步法。

云涌。

朱斌的身影在擂台上化出道道残影,右拳收回的同时左掌已经切入了铁烈双戟之间的空当。

左掌掌心,金木双雷在跳。

不是共鸣版——没有柳晴在旁边,共鸣打不出来。

但在筑基后期修为的加持下,单人的金木双雷威力已经远超沼泽时期。

金雷劈在铁烈的左戟上,电弧顺着戟杆窜入他手臂。

铁烈闷哼一声——他没被金雷破邪穿透过,但筑基大圆满的护体真元比筑基后期厚了至少五成,硬扛住了第一波穿透。

他咬紧牙关,右戟横扫朱斌腰间,戟刃上爆开了一道暗红色的刃气。

金火真元——铁壁关修士的标配。

朱斌不躲。

他让铁戟结结实实地扫在自己右肋上。

铁骨灵纹在肋下炸开一层金属光泽——铁戟砍在骨膜上发出金铁交击的脆响,朱斌的衣袍被撕裂,但肋骨没有断。

铁烈瞳孔骤缩,他在战场上砍过不知多少个同阶,从没见过筑基后期用骨头硬扛他的铁戟。

而朱斌在挨这一戟的同时,右拳已经轰向铁烈胸前的链甲正中。

铁木灵纹的拳力配合被他以身体硬扛后抢来的时间差,狠狠撞在链甲的铁环间。

十六道灵纹同时炸开——铁烈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擂台边缘的铁木栏杆上,咔擦几声裂响——铁木栏杆断了一排。

铁烈从栏杆上挣起身来,嘴角溢出一道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链甲正中央的铁环碎了一片,护体真元被砸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那一拳打得不狠,但精准得可怖——刚好在护体真元最薄的位置。

“你小子——”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学的是杀人技?”

“嗯。”

铁烈收起双戟,从袖中甩出一个储物袋丢在擂台上。“老子认输。拿去,该干嘛干嘛。”

朱斌接住储物袋掂了掂——整整五千灵晶。

他正要转身下台,铁烈的声音又从身后追过来。

“等等——你最后那一拳,砸的是我真元运行到胸口的换气节点。你如果砸其他位置,顶多震痛我,绝不会一拳破防。你到底是体修还是军阵指挥?”

朱斌回头看了他一眼。

“铁骨境圆满,淬了地火木雷,肋骨断了我有生机再生。你的军阵打法很稳,但你的双手戟中间有一个三寸宽的换气空当。你不补上,以后遇到的如果不止我一个体修而是一个军阵中真正的对手,他们在你换气瞬间就能要你的命。”

铁烈站在擂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双戟交叉插在背后,朝朱斌行了一个军礼——铁壁关的标准军礼,右手捶胸。

“这次人情,铁烈记下了。”

一万三千灵晶到手。

加上四人自带的凑一凑,总计一万五千出头。

传送八千、北冥海补给三千、应急备用金两千——再加上回来的储备,差不多够了。

回到客栈已近子时。朱斌把灵晶分袋装好,三女各自回房前,苏婉把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他怀里。

“晚饭。油酥饼夹熏肉,你晚上没吃。”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第二天清晨,四人准时出现在铁壁关办事处。

孟山河——孟军需官已经在传送阵旁等着了。

今天的孟老头和昨晚判若两人——军袍穿得齐齐整整,领口束得严严实实,把刀疤遮了个干净。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飘着一丝昨晚没散干净的烧酒味,朱斌几乎以为昨天那个翘脚老兵是个孪生兄弟。

“八千灵晶。”

朱斌把四袋灵晶放在桌上。孟老头没数,直接扔进身后的铁箱。

“情报到手了没?北冥海极渊的水文图?”

“到手了。”朱斌把水文图亮了一下。

“雷暴区外围的路线图?”

“到手了。”

“补给——防寒的、避水的、应急的?”

“全了。”

孟老头从袖中掏出一枚寒铁令牌,在传送阵的赤铜柱上按了一下。

八根赤铜柱上的朱雀阵纹从赤红色变成了铁壁关特有的暗红色——那是金火属性的传送通道被激活的标志。

传送阵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干燥的冷风从阵眼中灌出来——不是冷的刺骨,而是一种金属感十足的凉意。

“铁壁关传送阵,一次传送耗时一炷香。传送期间不要运转任何功法,尤其是雷属性——铁壁关的传送通道中融了寒铁矿脉,雷属真元会触发通道偏转。一旦偏转,你们就不是传到铁壁关而是传到北冥海正中央去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朱斌最后一眼。

“到了铁壁关,别急着下海。先去找孟小渔。北墙哨所——找一个蹲在院子里喂海鸥的姑娘就是她。”

朱斌点了点头。四人的身影逐一踏入传送阵的灵光之中。

赤铜柱上的暗红灵光瞬间烧至最亮。

一道圆柱形的光芒将四人吞没——光芒散去时,传送阵上已空无一人。

孟山河站在空荡荡的阵台前,伸手捏了捏自己空了的酒葫芦。

他把葫芦往腰间一挂,低声嘟囔了一句。

“可别像老子当年一样——在北冥海里把道侣搭进去。”

传送通道中,朱斌丹田里的三枚雷印同时轻轻一跳。

不是他的意志——是雷帝传人的本能在感应北方极远处那片巨大的、从未被征服过的雷暴海域。

北冥海就在前方。水雷本源就在海底。

而在那之前,铁壁关北墙哨所的院子里,有一个练气九层的姑娘正在喂海鸥。

传送灵光散尽时,朱斌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雪。

不是北域那种细密的山雪。

这是北冥海刮来的海雪——每一片雪花都有拇指盖大小,被极北的冷风裹挟着横打在脸上,触感不是冰凉的刺痛,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闷钝。

铁壁关的天空灰白,空气中弥漫着寒铁锈味、海盐腥味和远处军用锻炉的焦炭味。

他身后,赵雪凝踏出传送阵时冰蓝色的灵纹自动亮起——她的冰心玉骨诀在北境的极寒环境中被动运转,灵纹比在南疆时亮了至少三成。

柳晴打了个喷嚏,金木双雷在指尖跳了一下又被她收回去——她的雷种在寒铁灵气中有些发闷。

苏婉最后走出传送阵。

她裹紧衣领,呼出的白气在唇角凝成了霜。

目光越过铁壁关灰色的城墙,投向更北的方向。

极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是灰蓝色的——那是北冥海的冰缘。

就在这时,朱斌的意识深处突然响起一道冰冷而熟悉的机械提示音。

叮。

一块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在眼前展开,上面的字符泛着冰冷的雷光——

“五雷正法收集任务。第四道”

“雷属本源。水雷”

“目标:北冥寒雷水母——北冥海极渊雷暴区”

“条件:猎杀或降服六阶水雷妖兽,提取水雷本源晶核”

“宿主当前修为:筑基后期”

“丹田雷印:天雷? 金雷? 木雷? 水雷? 火雷?”

“剩余时间:八十七天(与枯骨老祖三月之约同步倒计时)”

“任务奖励预览:五雷正法第三重“水雷润脉”解锁 / 修为跃升筑基大圆满”

“失败惩罚:雷脉反噬——丹田四道雷印失衡,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

朱斌沉默了两息。

系统自他突破筑基后期之后,有阵子没主动发布任务了。

这一次主动弹出任务面板,说明水雷本源的获取难度比木雷更高——高到系统认为有必要以惩罚条款来提醒。

他把面板关掉。这时柳晴已经跑到他前面,白金电弧在指间活蹦乱跳——她的雷种在适应了铁壁关的寒铁灵气之后开始了报复性活跃。

“铁壁关的灵气好闷。”柳晴说,“我的金木双雷在这里运转慢了两成。”

“闷是好事。”朱斌说,“闷说明铁壁关的防御阵还在全功率运转。防御阵不转的时候,才是真的有问题。”

他的目光从城墙移向更北的方向。

极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是灰蓝色的——那是北冥海的冰缘。

水雷本源就在那道灰蓝线之下不知多少里的深海中。

“先去找孟小渔。”

铁壁关北墙哨所建在城墙上最靠北的一座塔楼底层。

塔楼外墙爬满了被海风冻出的冰纹,每一道冰纹都有两指深。

朱斌推开院子的木栅栏,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蹲在石头上的姑娘。

她很瘦。

不是体修那种精瘦,是久病之后肌肉消退了只剩骨架的瘦。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尾干枯分叉。

她正掰着一块干馍往地上撒,七八只灰白色的北冥海鸥围在她脚边,争抢着馍屑。

海鸥的喙磕在地上发出细密密集的嗒嗒声,姑娘低头看着它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修为——练气九层。

但朱斌感应到她丹田位置时,铁骨灵纹本能地绷了一下。

那不是正常的丹田。

正常的丹田是活的,灵气进进出出、循环不息。

她的丹田是死的——被一层厚约半分的灰白色茧壳包裹着,茧壳里面能感应到微弱的水属性灵力在缓慢蠕动,但怎么努力也透不出那层壳。

孟小渔——练气九层。被北冥寒毒封了三年,修为不仅不涨,再过两年茧壳完全钙化,丹田就彻底废了。

他走上前。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喂海鸥。

“孟山河让你来的?”

“是。”

“他每年都往铁壁关请人帮我看丹田,前后请了二十来个。火修、金修、土修、双属性——全试过了。最厉害的筑基大圆满连化毒散都用过。”她撒完最后一块馍屑,搓了搓手指上的馍粉,“茧壳纹丝不动。你回去吧,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朱斌没说话。他把手按在她头顶百会穴上,一缕极细的雷属真元探入她体内。

天雷先下——沿着督脉沉到丹田,触碰到茧壳时被弹了回来。

不是茧壳硬——是茧壳的属性与天雷的属性不对付。

天雷是毁灭之雷,茧壳是北冥寒毒凝聚的防御层,毁灭碰上防御,僵持不下。

他把天雷换成了金雷。

金雷沿着同样的路径下沉。

茧壳在金雷碰到外壳的瞬间产生了一道极细微的震颤——不是被击穿了,是被金雷的穿透力从内部共振了。

金雷的特性不是硬碰硬,是找到缝隙然后钻进去。

茧壳虽然致密,但毕竟是由寒毒凝结而成——寒毒与寒毒之间总有接缝。

但金雷钻到一半就停了。茧壳太厚,单纯的穿透力不足以贯穿全部厚度——越往里钻,寒毒的浓度越高,金雷的推进速度就越慢。

朱斌把金雷收回,然后同时放出了金雷与木雷。

孟小渔的身体猛地一震。

金木双雷从督脉灌入丹田正面——金雷从茧壳表面最薄弱的一道缝隙中穿透进去,木雷紧跟在金雷身后,在金雷撕开的通道中释放生机。

茧壳不是被破开的——是被从内部撑开的。

金雷穿透一层,木雷就用生机把那一层从内向外撑裂;金雷再穿透下一层,木雷再撑裂。

两层雷种交替作业,在密不透风的寒毒茧壳中一层层地往里凿。

孟小渔咬紧了牙关。

她感到丹田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三年了,那片茧壳一直是死寂的。

今天它第一次发出了碎裂的声音,极轻微的咔嚓声。

接着,她感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是积压了三年的水属性真元。

真元从茧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遇到木雷生机后疯狂膨胀。

“啊啊——!”

她在浑身剧颤中弓起腰,体内爆出一股极为精纯的水属性灵力。

不是筑基级别的——她的修为从练气九层跃升到了练气大圆满,然后继续往前冲。

丹田中的茧壳在真元的冲击与雷属的凿穿下彻底碎裂,碎片被她的水属性灵力裹挟着排出体外。

修为数字在她自己识海中跳动——练气九层、练气大圆满、筑基的门槛。

她的丹田被封印了三年,但这三年的修炼并未停止——每一次冲击都无法突破茧壳,却每一次都在积累力量。

现在茧壳一碎,积压了三年的真元一次性释放出来。

筑基初期,突破。

她整个人伏在石板上,趴在散落的馍屑和惊飞的海鸥之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浸透了灰蓝棉袍,露出的后颈上浮出了一层细密的水属性灵纹——纯阴水体质在三年后第一次真正苏醒。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向朱斌。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了第一条裂缝——不是真的裂缝,是眼眶里滚动的东西让她的脸看上去不再是一潭死水。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用什么从我丹田里破开的?”

“金木双雷。”

“我不是问功法。我问的是——你凭什么觉得你能破开?前面二十多个修士,每一个试过一次就不试了。你为什么不停?”

朱斌蹲下身,把她的储物袋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她手边。

“因为我和你一样——在一个别人都觉得你该放弃的位置上挣扎过。我出生即是杂灵根。”

孟小渔攥紧了储物袋。

她低着头,没再说话。

但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三年死水一潭的修为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流动了。

在片刻之前,她的人生还是一条平得看不见尽头的线。

现在不是了。

从院子里走出来时,朱斌的意识深处再次响起提示音。

叮。

“宿主完成支线事件。寒潭破茧”

“事件描述:以金木双雷为引,凿穿北冥寒毒茧壳,释放纯阴水体质被封印三年的全部潜力”

“事件收获:孟小渔(新角色收录)好感度+90 / 孟山河(铁壁关军需官)信任度+80 / 铁壁关军镇好感度+50”

“额外加成:纯阴水体质觉醒者的感激——在北冥海中,若遇水雷妖兽,纯阴水体质修士的血脉共鸣可感应水雷本源方位,范围三里。此效果仅限孟小渔本人正在身边时可激活。”

“新角色:孟小渔——练气九层→筑基初期,纯阴水体质,水属性。可收录。”

朱斌脚步顿了一下。

“可收录”三个字,他之前只在后宫五人的身上见过类似的系统提示——不过当时系统用词不同,是“可双修对象适配度极高”之类的表述。

这次系统直接用了“可收录”——简洁、直白、不留退路。

新地图,新人,这和之前凰灵儿的情况不同。

凰灵儿的系统提示至今没有弹出“可收录”——说明朱雀血脉觉醒者的攻略门槛远高于寻常女修。

而孟小渔仅仅是筑基初期,纯阴水体质,却在一次疗伤后直接解锁了“可收录”。

他暂时没有深想。面板消失了。

一行人沿着铁壁关的北墙朝关外走去。

铁壁关的正北城门是个巨大的铁闸,闸门表面锻着密密麻麻的金火阵纹——这种阵纹不是为了防御,是为了在敌人攻城时把整座城门转化为一个巨大的锻炉,把攻城者和攻城器械一起烧成铁水。

北冥海就在前方。

冰缘在灰蓝色的天际线下翻涌着细碎的白浪。

气温比铁壁关内又降了一大截,呼吸出的白汽在两三步外就凝成冰晶掉落在地。

赵雪凝的冰心玉骨诀在这片极寒环境中运转得前所未有的顺畅——她的冰灵纹从衣领中蔓延出来,遍布了整个颈部。

柳晴的金木双雷在这片海域中变得安静——不是被压制,是被大海的体量镇住了。

金木双雷再强,在无边无际的北冥海面前也是渺小的。

苏婉站在队伍最后面,从药篓中取出四枚御寒丹分给三人。

这丹药是在烽火城现买的材料连夜配的,药效比她自研的冰心养脉丹差了不少,但在补给铺子里已经算最好的货了。

朱斌展开顾三给的水文图,极渊的入口就在铁壁关正北三里处的海面上——一个被称为“黑齿崖”的深海断崖。

从黑齿崖往下,就是极渊的第一层。

四人正要出发,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小渔裹着一件大了两号的军用寒铁棉袍追上来了。

棉袍明显是孟山河的,袖口卷了三四道才露出她的手。

她跑到朱斌面前,后颈上刚浮现的水属性灵纹还在发着微光——她才突破筑基初期不到一炷香,灵纹还不稳定。

但她追了上来。

“我跟你去北冥海。”

朱斌没说话。

“你用金木双雷破开我的茧壳之后,我的丹田里留了一股残余的雷属感应——是你体内三道雷印的复合波动。这种波动对水雷本源有天然的亲和力,你能感应到水雷的大致方向,但进了雷暴区之后距离越近干扰越大——我的纯阴水体质可以锁定水母在三里范围内的准确位置。”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分。

“我不是报恩。我是水属性修士——北冥海极渊是所有水修的圣地。我的丹田被寒毒封了三年,错过了水修最关键的打底期。如果能在极渊中找到洗髓寒泉,我的水灵根品阶可以从凡品进化到玄品。”

朱斌看着她。

她的裹在棉袍下的手臂还在轻微发颤——是丹田刚突破后真元不稳定的反应。

但她没有低头,没有退缩。

一个被北冥寒毒封印了三年的人,对极渊的渴望不比任何人低。

“你能自保吗?”他问。

“能。”孟小渔从棉袍内侧抽出一根短杖——杖身以寒铁所铸,杖头嵌着一枚北冥冰晶。

她将水属性真元注入冰晶,一股细密的水流沿着杖身蜿蜒而下自动展开成一面旋转的水盾。

不是普通水盾——水盾的内层是液体的旋涡,外层被铁壁关的寒铁灵气冻成冰,内层缓冲、外层硬挡,结构极其合理。

“这是我自己改的。寒铁杖原本是孟山河用废了的法器,我加了一枚北冥冰晶。筑基初期能挡住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击。”

朱斌看了水盾一眼,点了头。现在,五人——朱斌、赵雪凝、柳晴、苏婉、孟小渔。

一起朝北冥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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