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小妮子醋意堵花径,含泪扑怀求今宵独占郎

德祐元年六月十六日,酉时二刻,襄阳城,帅府后花园。

六月中旬的襄阳城已经热得像一口蒸笼了。

白天的暑气到了酉时才稍稍消退了一些,太阳已经斜挂在了西边城墙的上方,将帅府后花园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浓稠的橘红色,那种颜色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罐朱砂倒进了天空里搅了一圈,然后又把搅碎的朱砂洒在了花圃的石板路上、假山的棱角上、池塘里的荷叶上、和廊柱的阴影里。

蝉鸣从后花园四周的槐树上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密得像是下雨,在闷热的空气里织成了一张嗡嗡作响的网。

池塘里的荷花已经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和空气里弥漫着的泥土味、青草味混在了一起,被暑气蒸得有些发甜。

钱枫从厨房那边穿过月门走进后花园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绿豆汤,碗沿上冒着热气,他本来是要给自己房间里送去的,晚饭还没吃,先喝碗绿豆汤垫垫肚子。

他刚绕过假山,脚步就停住了。

花径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郭襄。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衫,腰间系着一条浅绿色的绦带,裙摆是淡青色的,长及脚踝,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着。

她的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用两根红绳绑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也没有去拨。

她站在花径中间,双手叉着腰,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颊微微鼓起来,像是含了两颗枣子,眉头蹙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直直地盯着钱枫走过来的方向。

她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钱枫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脸上挂上了他惯常的温和笑容。

“襄儿?你怎么在这里?”

郭襄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平时是灵动活泼的,像两颗会说话的黑葡萄,但现在那两颗黑葡萄里面装满了委屈和怒气,黑得发亮,亮得有些吓人。

“你站住。”她说。

钱枫站住了。

他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花径两侧的月季花丛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了,飘在了两人之间的石板路上。

“襄儿,怎么了?”钱枫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谁惹你生气了?”

“你。”郭襄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用刀砍出来的。

钱枫眨了眨眼。“我?我做什么了?”

郭襄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她的双手从腰上放了下来,又攥成了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昨晚是不是和姐姐还有娘一起?”

钱枫手里的绿豆汤差点洒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脸上的笑容只是僵了不到半个呼吸就恢复了,他将绿豆汤放在了花径旁边的石凳上,转过身看着郭襄。

“你说什么?”

“别装了。”郭襄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又立刻压了下去,她警惕地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花园里没有别人,才继续说道:“我昨天半夜去找你,你房间的门锁着,里面有三个人的声音。”

钱枫沉默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昨夜,也就是六月十五日夜,黄蓉和郭芙确实来过他的房间。

那是在小龙女清晨疗伤之后,白天他一直在城墙上当值,到了亥时才回房间,刚脱了外衫准备打坐修炼,黄蓉就带着郭芙来了。

自从母女共侍那一夜之后,黄蓉和郭芙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隔两三天就会一起来找他,昨晚是第三次。

他以为所有人都睡了。

他没想到郭襄也会在半夜来找他。

“襄儿,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你说!”郭襄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委屈。

“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我听到姐姐在叫,我听到娘在……在……”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那种红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了脖子和耳根,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也在发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她的眼底泛了上来。

钱枫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微微一紧。

不是因为害怕被揭穿,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鄙视,不是厌恶。

是嫉妒。

纯粹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嫉妒。

她不是在质问他“你怎么能这样做”,她是在质问他“你怎么能不带上我”。

钱枫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去。

郭襄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但马上又站住了,她昂起下巴,瞪着他,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明明害怕却偏要摆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钱枫在她面前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她的个头只到他的下巴,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脖子向后仰成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她的喉结在薄衫的领口下面微微滚动着,锁骨的线条在鹅黄色的衣料下面若隐若现。

“襄儿。”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你先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郭襄的声音一点也不冷静。“我冷静了一整天了!从昨天半夜到现在我一直在忍,我忍了快一天了,我不想再忍了!”

“好,你不忍了。”钱枫说。“你想说什么就说。”

郭襄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更喜欢姐姐?”

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被蝉鸣淹没了,像是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挤出来之后又立刻后悔了,想要收回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钱枫没有立刻回答。

“她比我大。”郭襄的声音在发抖。“她比我好看。”

“襄儿……”

“她比我……”郭襄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瞬,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又飞快地移开了,那一瞬间她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她比我……大。”

钱枫知道她说的“大”是什么意思。

郭芙的身材确实比郭襄丰满得多,郭芙继承了黄蓉的丰腴基因,双乳挺拔饱满,腰细臀翘,是那种一眼就能让男人移不开目光的身材。

而郭襄的身材更偏向少女的纤细玲珑,胸前虽然已经隆起了两团柔软的弧度,但和姐姐比起来确实小了不少。

她在意这个。

她一直在意这个。

“她还比我会……会伺候人。”郭襄说这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我昨晚在门外听到的那些声音……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姐姐叫得那么……那么……”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溢了出来,一颗眼泪从她的左眼角滑落,沿着她的脸颊滚了下去,在她的下巴上挂了一瞬,然后滴落在了她鹅黄色的衣襟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她的声音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不够那个……”

“够了。”钱枫说。

他伸出右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她的嘴唇贴在他的掌心里,湿润而柔软,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手心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绿豆汤的甜味,她大概也喝过了。

郭襄愣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像是露珠挂在草叶上,摇摇欲坠。

钱枫低下头,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里停留了很久,久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久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嘴唇和脸颊。

“襄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你在我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的手从她的嘴上移开了,但没有收回去,而是移到了她的脸颊旁边,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你姐姐是你姐姐,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他说。“你们是不同的人,我对你们的感觉也是不同的。”

郭襄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他的目光压住了。

“你知道你和她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钱枫问。

郭襄摇了摇头。

“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钱枫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这句话不完全是哄人的。

黄蓉给他的感觉是欲望和征服,是将一个端庄贵妇操成淫荡母狗的成就感。

郭芙给他的感觉是刺激和占有,是将一个骄纵大小姐驯服成乖巧小母马的快感。

程英给他的感觉是温柔和依赖,是一个贤惠女人无条件的包容。

陆无双给他的感觉是征服和较量,是一匹烈马被驯服后的顺从。

但郭襄不一样。

郭襄给他的感觉确实是温暖。

一种干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温暖,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像是雨天里的一把伞,像是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欲望的世界里唯一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净土。

虽然他已经把那块净土也污染了。

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郭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的眼泪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眼泪是委屈的、酸涩的、带着嫉妒和不甘的,这次的眼泪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被理解被珍视的感动。

“你骗我。”她小声说,但语气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尖锐。

“我没骗你。”钱枫说。

“你就是在骗我。”郭襄吸了吸鼻子。“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我没有。”钱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可以去问你姐姐,我有没有对她说过这种话。”

郭襄愣了一下。

她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嘟囔道:“我才不去问她,她肯定帮你说话。”

“那你问你娘。”

“更不行了,娘比姐姐还向着你。”郭襄说这话的时候撇了撇嘴,那个表情又气又无奈,像是一个小孩子发现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

钱枫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郭襄瞪他。“你还笑!我都快气死了你还笑!”

“我笑你可爱。”钱枫说。

“谁要你说可爱!”郭襄的脸又红了。“我不要可爱,可爱有什么用,可爱又不能……又不能让你……”

她又说不下去了。

她想说的是“可爱又不能让你只喜欢我一个人”,但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钱枫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因为说不出口而急得快要跺脚的样子,心里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襄儿。”他说。

“干嘛。”

“你过来。”

“我不。”郭襄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你过来。”

钱枫笑着摇了摇头,迈出一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了不到一尺。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少女特有的清甜味道,像是刚摘下来的青杏,还带着一点点汗味,在六月的暑气里被蒸得微微发甜,和黄蓉身上那种成熟女人的骚甜完全不同,也和小龙女身上那种冷冽的冰香完全不同,是一种让人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味道。

郭襄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里还挂着泪水,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愤怒和委屈的样子了,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柔软的、带着期待和不安的目光。

“你真的觉得我和她们不一样?”她小声问。

“真的。”

“哪里不一样?”

钱枫想了想。

“你姐姐和你娘,她们需要我的时候,是因为她们寂寞,是因为她们想要一个人陪。但你不一样,你不是因为寂寞才来找我的,你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郭襄追问。

“因为你喜欢我。”钱枫说。“你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不是因为我能给你什么,不是因为你需要什么,就是单纯地喜欢。对不对?”

郭襄的嘴唇颤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

“这种喜欢是最珍贵的。”钱枫说。

“你知道吗,在这个帅府里,在这座城里,所有人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有的人看到的是一个有用的杂役,有的人看到的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有的人看到的是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只有你看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看到的是我这个人。”

“就你会说好听的。”郭襄的声音发颤。“你就是在哄我。”

“我没有哄你。”

“你就是在哄我!”郭襄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想把眼泪逼回去,但没有成功,泪水从她的眼角溢出来,沿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要是没有在哄我,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找我?你为什么要和姐姐还有娘一起?你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我一个人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我每天晚上都在等你。”她说。

“我把窗户留一条缝,我把灯吹了但是不睡,我躺在床上听外面的脚步声,每次有脚步声经过我的窗下我都会竖起耳朵听,看是不是你来了。但你从来都不来。你去找姐姐,你去找娘,你去找程姐姐,你去找陆姐姐,你就是不来找我。”

钱枫的心微微抽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自从闭关结束之后,他确实很少单独去找郭襄了。

一方面是因为郭襄住在内院,离郭靖和黄蓉的寝居太近,风险太大。

另一方面是因为黄蓉、郭芙、程英、陆无双这几个女人已经足够消耗他的精力了,加上还要修炼九阳神功、当值城墙、打探蒙古军情,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郭襄被排在了最后面。

他忽略了她。

不是故意的,但结果是一样的。

“襄儿。”他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很薄,隔着鹅黄色的薄衫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的形状,像是两片小小的蝴蝶翅膀,在他的掌心下面微微颤动着。

“你说得对,是我不好。”他说。

郭襄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像是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

“我不应该冷落你。”钱枫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郭襄能感觉到他不是在敷衍。

“你说得对,我去找了你姐姐,去找了你娘,但我没有去找你。这是我的错。”

“你知道错了?”郭襄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

“那你怎么补偿我?”

钱枫看着她。“你想要什么补偿?”

郭襄咬了一下下唇。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那种闪烁里有羞涩,有期待,也有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像是一只小狐狸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了自己设好的陷阱。

“今晚你只陪我一个人。”她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脸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但她的眼睛很亮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直直地盯着钱枫的眼睛,不躲不闪。

“只陪我一个人。”她重复了一遍,加重了“只”和“一个人”的语气。

“不许去找姐姐,不许去找娘,不许去找程姐姐和陆姐姐,也不许去找……去找那个龙姑娘。”

钱枫注意到她提到“龙姑娘”时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警惕。

她果然什么都看在眼里。

“好。”钱枫说。“今晚只陪你一个人。”

郭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种亮法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笼,从里面透出了暖融融的光,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但又立刻压了下去,像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哄好了。

“你说话算话?”她板着脸问。

“算话。”

“你要是骗我呢?”

“我要是骗你,你以后再也不理我,我活该。”

“哼。”郭襄哼了一声,但那一声哼里已经没有了怒气,变成了一种带着撒娇意味的鼻音。“你说的,我记住了。”

钱枫笑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意,看着她辫子上的红绳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看着她鹅黄色薄衫的领口下面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她的碎发在光晕里像是一圈柔软的金丝,她的皮肤在那种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白色,像是一块被阳光照透了的薄玉。

她很美。

和黄蓉的丰腴妩媚不同,和郭芙的艳丽张扬不同,和小龙女的清冷绝尘不同,郭襄的美是一种青涩的、鲜活的、带着露水气息的美,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苞,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但那种含苞欲放的姿态比盛放的花朵更加动人。

“还有一件事。”郭襄忽然说。

“什么事?”

“你以后不能只在晚上才想到我。”郭襄的语气变得认真了。

“白天也要来找我说话,陪我逛花园,陪我去城墙上看日落,陪我去厨房偷点心吃,不能每次都是我来找你,你也要来找我。”

“好。”钱枫一口答应。

“还有,你不能对姐姐比对我好。”郭襄掰着手指头数。

“你给姐姐买什么东西也要给我买一份,你陪姐姐多久也要陪我多久,你对姐姐说什么好听的话也要对我说。”

“好。”

“还有,你不能……”

“襄儿。”钱枫打断了她。

“嗯?”

“你的条件太多了。”

“哪有很多!”郭襄不服气。“我才说了三个!”

“三个就够多了。”钱枫笑着说。“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就不来了。”

“你敢!”郭襄瞪他,但眼睛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怒气,变成了一种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光。

钱枫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郭襄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的眼泪还没有完全干,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但她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的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她的脸上同时存在着哭过的痕迹和笑的表情,那种矛盾的、复杂的、又哭又笑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被雨水淋湿了一半的画,湿润的那一半是她的委屈和嫉妒,干燥的那一半是她的期待和欢喜。

“过来。”钱枫轻声说。

这次郭襄没有说“我不,你过来”。

她迈出了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然后她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的身体撞在他的胸膛上,那种撞击不重,但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力度,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小鸟,一头扎进了温暖的羽毛里,不管不顾。

她的脸埋在了他的胸口,她的额头贴在了他的锁骨下面,他能感觉到她的鼻尖在他的胸口上蹭了一下,湿湿的,凉凉的,是她还没擦干的泪水。

她的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手指紧紧地攥着他后背的衣料,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她的身体很小,小到他的双臂可以轻松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的肩膀很窄,她的腰很细,她的背脊像是一根柔软的柳条,在他的怀里微微弯曲着。

她的胸口贴在了他的腹部上。

隔着她的鹅黄色薄衫和他的粗布短褐,他能感觉到两团柔软的、温热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腹肌上,那两团东西不大,但形状圆润挺翘,像是两颗刚刚成熟的小桃子,被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挤在了中间,微微变了形。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了过来,和黄蓉的滚烫不同,和小龙女的冰凉不同,她的体温是温热的,恰到好处的温热,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棉被,让人想要一直抱着不放手。

她身上的气味也钻进了他的鼻腔,那种清甜的、带着一点汗味的少女体香,在六月的暑气里被蒸得浓郁了一些,像是一颗被捂热了的青杏,甜味从果皮下面渗了出来。

钱枫的双臂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地拢在了怀里。

“那今晚你只陪我一个人。”郭襄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来,闷闷的,小小的,带着一丝鼻音。“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钱枫说。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了……”

“我不会反悔。”

郭襄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一只撒娇的小猫在主人的怀里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她的脸从他的胸口抬了起来,仰着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翘着,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种满足的、安心的、带着一丝娇憨的笑。

“钱枫哥哥。”她轻声叫了他一声。

“嗯。”

“我不是故意要吃醋的。”她的声音很小。

“我就是……就是看到你和姐姐还有娘在一起,我心里不舒服。我知道我不应该不舒服,她们是我的家人,你喜欢她们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我就是想要你也喜欢我,想要你最喜欢我,想要你喜欢我比喜欢她们都多。”

她说完这番话,把脸又埋回了他的胸口,像是说完了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不敢看他的表情。

钱枫低下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着她辫子上的红绳,看着她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那截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夕阳的光线里像是一层金色的薄雾。

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托起了她的下巴。

郭襄被迫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层水光已经不是悲伤的了,而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是融化了的琥珀。

钱枫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了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力度,只有一个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他呼吸温度的触碰,落在了她的额头正中央,落在了她两道眉毛之间那一小片光洁的皮肤上。

郭襄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衣料上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像是怕这一刻会突然消失。

那个吻持续了三秒。

三秒之后,钱枫直起了身体,看着她的眼睛。

郭襄的脸已经红透了,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到脖颈,整张脸像是一块被烧红了的铁,连眼白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但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的那两团柔软随着她的呼吸在他的腹部上一起一伏地轻轻挤压着,她的眼睛里有泪水、有羞涩、有欢喜、有期待,所有的情绪都混在了一起,在她的瞳孔里搅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漩涡。

“今晚。”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在叫。“你一定要来。”

“一定来。”钱枫说。

郭襄的嘴角终于彻底翘了起来,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泪珠从睫毛上滑落,笑得整个后花园的暮色都被她的笑容照亮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退了两步,站在花径上,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金红色的剪影。

“我等你。”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花径跑了出去。

她的辫子在她身后甩来甩去,红绳在暮色里画出了两道小小的弧线,她的裙摆被风吹起了一个角,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然后她就消失在了月门的拐角处,只留下了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阵鹅黄色的残影。

钱枫站在花径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将后花园浸没在了一片深蓝色的阴影里,蝉鸣渐渐稀疏了,荷塘里传来了蛙鸣,油灯的光从远处的廊下透过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了一个个昏黄的光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位置。

她的泪水还留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她头发的清甜气味。

他的腹部上还残留着她胸口挤压过的温热触感。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还留着她额头皮肤的温度,干燥的,柔软的,像是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绸缎。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弯腰端起了石凳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绿豆汤,一口气喝干了。

今晚,要陪她一个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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