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降落在天山军马场的简易机场时正是午后。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裹挟着草香与松涛的风便涌了进来,不同于玉京的温润,这里的风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爽,刮在脸上,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放眼望去,是望不到边的草原,刚没过脚踝的嫩草绿得发亮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绸缎,一直铺到远处的雪山脚下。
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莹白的光。
一位身着骑兵制服的年轻军官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姿挺拔如松,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眼神明亮而锐利,一看便知是常年在草原上历练的军人。
看到我们走来,他快步迎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先生、管理员,骑兵营营长程锋奉命前来接待二位!”
庚辰微微颔首,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温和:“程营长不必太过拘于礼数,我们只是来此地散心。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实在……”庚辰的声音被风揉得轻了些,眼底是藏不住的新鲜。
她曾周游虚恒,可能也曾来过此地。
但四方院的繁杂事务将她束在玉京,再次面对这长久未踏足过这片广袤的草原,望着无边无际的绿,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先生哪里的话!”程锋笑着放下手,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语气里满是自豪,“能让两位来咱们马场歇歇脚,是我们全营的荣幸!我已经把营部旁边的小院收拾出来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看先生和管理员像是想清静清静,不如去马场外围的林区?那边有片海子,背靠着雪山,人迹罕至,野营再合适不过。”
想来是重明提前打过的招呼,亦或许是常年带兵的缘故,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们想避开繁文缛节的心思。
庚辰倒是没多想,只是微微颔首:“甚好啊,就听程营长的安排。不过不必兴师动众,我和管理员两人足矣。”
“好嘞!” 程锋笑得更开心了,“若是往林区走的话骑马最好,咱军马场里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我这就带二位去挑选。”
马厩建在草原边缘的高地上,开放式设计保证通风的良好。
阳光直接洒进每个隔间,马厩的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料香和马身上特有的气息。
几十匹军马整齐地排列着,毛色各异,有的油光水滑,有的鬃毛飞扬,个个精神抖擞,看到我们走来,纷纷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
程锋领着我们逐一介绍,手指划过一匹枣红色的军马:“这匹叫‘赤炎’,性子温顺,耐力好,适合长途骑行,管理员先生您可以试试。” 军马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温顺地蹭了蹭程锋的手心,眼神柔和。
我伸手抚摸着赤炎的脖颈,皮毛光滑而温热,肌肉结实有力,确实是一匹好马。
就在这时,马厩最里面的一个单独隔间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匹纯白色的军马正不安地踏着蹄子,它身形矫健挺拔,四肢修长有力,鬃毛如白雪般蓬松柔软,如同上好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眼眸是罕见的琥珀色,如同凝结的蜜糖,却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野性,仿佛不屑于与周围的马为伍。
每当有人试图靠近,它就扬起前蹄,发出低沉的嘶鸣,眼神凌厉如刀,带着强烈的戒备。
“‘追风’,三年前我们巡逻路上捡来的崽子,” 程锋向那个隔间指了指,脸上露出一丝惋惜,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是军马场整体素质最优秀的军马,速度和耐力都是顶尖的,还能听懂不少人话。可就是性子太烈,桀骜得很,自从来到军马场,还没人能成功把它驯服,更别说搭上鞍子骑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前有几位经验丰富的老班长尝试过,但都被它甩下来摔出轻伤,还有一位差点被它踢伤了腿。我们也试过用一些辅助的训练设备,可它宁死不从,有几次还差点挣脱缰绳冲出去。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敢去试,只能单独给它安排个隔间,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话音刚落,白马忽然停止了骚动。
它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庚辰,原本凌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如同冰雪遇上暖阳。
它缓缓地抬起头,朝着庚辰的方向迈出了几步,鼻子轻轻嗅着空气,发出一声低沉而温和的嘶鸣,与刚才的桀骜判若两马。
程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道:“哟,这可真是奇了。追风从来不让陌生人靠近,就算是饲养了它三年的老陈也只能在三米外给它喂食,今天居然主动靠近先生。”
庚辰也有些意外,她缓步走到隔间前,目光温柔地注视着追风。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军马,心中难免有些忐忑,但她更多的是被这匹白马的灵性所吸引。
庚辰并没有立刻伸手去触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即便心中好奇,她也没有丝毫急躁,而是耐心地与追风对视,眼神中满是真诚与友善。
追风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又往前凑了凑,脑袋轻轻蹭了蹭隔间的栏杆,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好奇,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庚辰心中一暖,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追风的额头。
指尖触及那温热柔软的皮毛时,或许受到了她所散发出的平和而沉稳的气场影响,追风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像是在撒娇。
庚辰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神中满是喜爱。
“它很有灵性,”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想,我可以试着驯服它。”
“先生,这可不行!” 程锋连忙说道,语气中满是焦急,“追风的性子太烈,太危险了!您如果喜欢这个毛色的话,我给您换一匹温顺些的,保证让您骑得安全舒心。”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去牵旁边的一匹白色的军马,生怕庚辰一时兴起做出些什么危险的举动。
庚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且依旧温和:“谢谢你,程营长。但我还是想试试。”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雨肖,你相信我吗?”
我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虽然有些担忧,但心中更多的还是信任。我知道庚辰的性子,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她就会全力以赴。
“我相信你,” 我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但一定要注意安全,要是实在不行,就别逞强。”
程锋还想劝说些什么,却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让她试试吧。”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庚辰和追风之间异常和谐的氛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先生。我让人把马具准备好,要是有任何需要,您随时喊我。”
庚辰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地说道:“不必了。想要驯服它,我想只能靠自己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几天,麻烦您不要让任何人前来打扰,也不用安排营里的战士来帮忙。”
程锋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我会吩咐下去,任何人都不会靠近这个隔间。”
接下来的几天,庚辰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追风的身上 —— 每天清晨,她都会独自一人准时来到马厩,披着一身晨露,陪着追风说话、喂食、梳理鬃毛。
第一天,草原上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清新而微凉,带着淡淡的青草香。
庚辰手里拿着一把新鲜的苜蓿走进马厩。
追风看到她抱着东西就立刻警惕起来,扬起前蹄,发出愤怒的嘶鸣,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敌意,鬃毛也根根倒竖,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雄狮。
庚辰没有退缩,只是静静地搂着草料站在原地,语气平和地说道:“追风,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在晨雾中缓缓扩散。
她缓缓地靠近,脚步轻盈而沉稳,每一步都走得极有分寸,也没有丝毫的急躁 。
追风盯着她看了许久,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审视。
它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个人类是否真的没有恶意,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前蹄不停地在地上刨着,扬起细小的尘土。
庚辰没有强求,只是把草料放在隔间的门口,然后转身走到一旁的草地上坐下,拿出一本随身的书游闲地看着,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追风的动静。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追风似乎终于放下了些许戒备,小心翼翼地走到隔间门口,低头闻了闻,然后试探性地啃了一口。
当它发现这是自己最喜欢的食物时便不再犹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庚辰看到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着,留给了它足够的空间。
第二天,庚辰依旧拿着苜蓿前来。
这一次她没有急于靠近,只是坐在隔间外的草地上,一边轻轻抚摸着身边的青草,一边低声和追风说话。
她聊起四方院窗外的梧桐树,聊起南部乡村的稻田,聊起雪山的雄伟,甚至给它讲了一些简单的自然常识,语气自然而亲切,就像在和一位老友谈心。
“昨天的草料好吃吗?” 她笑着问道,“今天我给你带了更嫩的,还加了一点燕麦,老陈说你喜欢。”
她知道追风能听懂人话,所以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认真。
追风起初只是远远地站着,好奇地打量着她,时不时地甩甩尾巴。
后来渐渐放下了戒备,慢慢走到隔间门口,低头吃起了苜蓿草。
庚辰趁着它进食的间隙,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
追风的身体微微一僵,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躲开,只是继续吃着草,偶尔用脑袋蹭一下她的手心,仿佛在回应她的善意。
庚辰的动作轻柔而缓慢,指尖顺着它的鬃毛轻轻滑动,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和结实的肌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追风身体的每一次细微颤抖,也能感受到它逐渐放松的心态。
“程营长说的没错,你真的很优秀,” 她轻声说着,“能在这里找到你,真好。”
接连几天的喂食后,这一天,庚辰没有带草料,而是拿着一把木梳走进了马厩。
追风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主动凑了上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眼神中满是亲昵,再也没有了最初的戒备。
庚辰笑了,轻轻拍了拍它的额头:“怎么,今天愿意让我给你梳毛了?”
她拿起木梳,梳齿小心翼翼地滑入白色的长鬃。
有的毛打了结,庚辰就耐心地一点点为其理顺,有的毛黏在一起,她就细细地将其梳开。
每一个动作都轻柔而细致,生怕弄疼面前这匹神骏。
庚辰一边梳理一边轻抚着,又低声地同它说话,安抚着它的情绪。
追风温顺地站在那里,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颤动一下,显得格外享受。
阳光透过马厩的缝隙洒在人和马的身上,洁白的鬃毛和头发泛着金色的光泽,如同镀上了一层金边。
梳理完毛发,庚辰拿起一根简单的麻绳,环成一个圈。
追风的身体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了看她,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探究。
庚辰没有强迫它,只是拿着麻绳静静地等着,眼神真诚而坚定。
过了几刻时,追风嗅了嗅绳圈,轻轻打了个响鼻,主动低下头,让麻绳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庚辰心中一喜,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轻轻拉了拉麻绳,追风配合地往前迈了一步,动作虽然有些僵硬,却没有丝毫反抗。
“谢谢你,追风。” 她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抚摸着它的脑袋。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追风的信任。
太阳再一次照进马厩时,庚辰带来了一套完整的马具。
马具是程锋特意准备的,轻量化的合金材质,既坚固又舒适,颜色是和她衣着相衬的灰黑,浅蓝的鞍垫上还嵌着金色的鱼鳞和卷云纹。
庚辰先把马鞍放在地上,然后轻轻拍了拍追风的背,引着它的脖子,把马具指给它看:“追风,咱们试试这个,带上以后,我带你去草原上奔跑,去看雪山和湖泊。” 她的语气充满了期待,眼神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 那是对自由的向往,也是对这片草原的热爱。
白马似乎理解了庚辰的话中的含义,温顺地低下了头,身体微微前倾,方便庚辰操作。
庚辰小心翼翼地把马鞍放在马背上,调整着位置,每放下一次都轻声问着它的感受,确保不会压迫到它的身体。
然后她开始系马镫,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皮带之间,动作熟练而轻柔,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就在一侧马镫系好,准备系另一侧时,追风忽然有些不安地动了动,鼻子发出轻微的哼声。
庚辰立刻停下动作,轻轻抚摸着它的脖子,低声安抚道:“别怕,追风,这只是为了让你更舒服。有我在,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她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让人安心。
追风侧过头听着,不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乖乖地站在那里,任由庚辰系好马镫。
当庚辰把马缰绳递到手中时,追风轻轻嘶鸣了一声,晃了晃脖子,声音温和而愉悦,仿佛在表达自己的乐意,庚辰也微笑着吻了一下它的额头:“真乖。”
这天天刚蒙蒙亮,草原上洒满了金色的阳光,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了湛蓝的天空。
庚辰披着御寒的披肩,牵着追风走出了马厩,清晨的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我和程锋早已等候在马厩外的空地上,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而我虽然表面平静,手心却微微有些出汗。
看到庚辰牵着追风走出来,程锋忍不住低声说道:“真没想到,先生真的做到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这匹桀骜的烈马竟然真的被驯服了。
庚辰没有理会我们的目光,她走到空地上,轻轻拍了拍追风的背,然后翻身上马。
动作流畅而优雅,如同一片羽毛轻轻落在马背上,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即便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却没有丝毫的生疏与胆怯,仿佛与胯下的坐骑有着天生的默契。
追风先是在原地踱了几步,适应着背上的重量,然后抬起头,朝着远方的草原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那充满了力量和自由的嘶鸣声回荡在整个草原上,如同天籁一般。
庚辰拉了拉缰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低声道:“走吧追风,我们一起去看看草原的日出。”
追风识趣地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后迈开四肢,朝着草原深处加速奔去。
踏步、小跑、快跑、奔驰,军马的速度越来越快,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划破晨曦,鬃毛在风中飞扬,如同白雪般飘散。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溅起细小的草屑和露珠。
庚辰稳稳地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轻轻握着缰绳,眼神专注。
她没有刻意控制追风的速度,只是顺着它的节奏,时而轻轻拉动缰绳,改变方向;时而俯下身,抚摸着追风的脖子,与它低声交谈。
追风则心领神会,配合着她的动作,时而疾驰,时而缓步,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草原上拉长,构成了一幅绝美而和谐的画面。
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程锋感慨道:“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先生不仅理事能力出众,就连驯马都如此厉害,不愧是咱虚恒的总代理。”
“她其实一直都这么厉害,” 我笑着说道,眼中满是欣慰,“只是平时被太多的责任压在身上,很少有人能看到她这一面。”
接下来的两天,庚辰每天都会骑着追风在草原上奔跑。
她们迎着朝阳出发,踏着晚霞归来,有时候会跑到雪山脚下,看着冰川融水汇成的溪流;有时候会驰骋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感受风拂过脸颊的快感。
庚辰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多,眼神也越来越明亮,之前的疲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活力与愉悦。
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仿佛所有的压力都被草原的风吹散,只剩下纯粹的快乐。
追风也变得越来越温顺,越来越依赖庚辰。
只要庚辰一出现,它就会立刻凑上前,用脑袋蹭她的手心,发出亲昵的嘶鸣。
它能听懂庚辰的每一个指令,让它加速,它就会立刻疾驰;让它减速,它就会缓缓停下;甚至在庚辰示意它跳过一个小土沟时,它也能精准地完成动作。
一人一马在草原上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