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桃是在三道目光里醒来的。
窗帘没有拉严,秋日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在她露出被角的半张脸上。昨晚被雨打湿的长发已经干了,凌乱地铺在枕边,衬得皮肤冷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问:“你们三个为什幺像守灵一样围着我?”
“守什幺灵,”陈佳抱着手臂,“守一只半夜十一点零七分才回窝、嘴还被人亲肿了的桃。”
林桃安静两秒,拉高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是秋燥。”
许棠忍着笑:“秋燥只燥下唇?”
吴敏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谨得像在实验室做记录:“从颜色分布看,不排除外力作用。”
林桃彻底缩进被子。被子里传出闷闷的一声:“宿舍不是法外之地,我要申请沉默权。”
昨夜周砚川抵着她额头喊“女朋友”时,她还能故作镇定。如今被三个舍友一围,那点迟来的羞意反倒全冒了出来。她在被子里摸到手机,屏幕刚亮,周砚川的消息便跳出来。
——醒了?
发送时间是七点十二分。
下面隔了十分钟,又一条。
——没醒也没关系,男朋友批准你赖床。
林桃弯着眼睛回他:男朋友没有审批权限。
消息几乎秒回:那申请一个早餐陪同权限。
她今天上午有项目协调会,根本来不及见他,便发了个摇头的小兔子。周砚川没有纠缠,只说让她先吃东西。不到十分钟,楼下电话打上来,送到的是一份热豆浆、虾仁蒸饺和清淡的小菜,刚好都是她平日会点的。
陈佳提着纸袋上楼,啧了一路:“周砚川这个人,追到手之后居然还做售后。”
林桃从洗手间探出湿漉漉的脸:“什幺售后?这叫持续性服务。”
“你就护吧。”
“我男朋友,我不护谁护?”她答得坦然,说完自己先红了耳尖。
实验楼上午九点开会。林桃换了件浅灰色薄针织衫,外面搭白色实验服,长发束成低马尾。衣服并不刻意修身,行走间仍勾出纤细腰线。她在电梯镜面里看了看嘴唇,确认那点红不算明显,才抱着电脑进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
罗启明教授正在同外部项目组交谈。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腕表简洁得看不出品牌。他肤色很白,轮廓温和清俊,眼尾却生得略窄,不笑时有一种近乎冷淡的锋利。
会议室里人来人往,他没有主动说话,周围人的态度却微妙地以他为中心。项目秘书递文件时微微俯身,年长的研究员同他说话也不自觉放低声音。
罗启明看见林桃,擡手招她:“正好,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孙衡,负责这次联合项目的资源协调和外部评审。”
林桃记起上次会议里听过的名字。
她把电脑放下,礼貌伸手:“孙老师好,我是林桃。”
孙衡起身。他比坐着时显得更高,肩线清瘦挺拔,握手的力度很轻,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林博,你好。”
“我还没毕业,叫博士有点提前庆祝。”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答,眼底掠过极淡的笑:“那就当提前祝贺了。”
两人的手很快分开。林桃在导师身边坐下,开始连接投影,没有再注意他。
今天讨论的是极端环境下传感材料的稳定性。前半段还算顺利,到了参数设定,一位外部工程师质疑她采用的冗余模型成本太高。
“实验室可以追求漂亮数据,工程落地要考虑预算。”对方把笔往桌上一放,“年轻人容易把问题想得理想化。”
林桃没有被那句“年轻人”激怒。她把下一页数据调出来,声音清晰:“如果只看单次制造成本,您的方案低百分之十一点七。但高温循环超过四百次以后,漂移率会跨过安全阈值,维护与替换成本将上升百分之二十六。我们做的不是展台样机,失效代价不能只用采购价格计算。”
工程师皱眉:“这个数据从哪里来的?”
“上周第三组加速老化实验。原始记录在附件七码之后,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现在投屏。”
她说话时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点自然的笑,偏偏每个数字都稳稳落在桌面上。罗启明没出声,任她独自应对。那位工程师翻到附件,沉默片刻,态度终于松动。
会议继续。孙衡一直没有插话。他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支黑色钢笔,偶尔在纸上记两笔。林桃发言时,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她坐下以后,那目光才不动声色地回到她身上。
会议结束,罗启明被人留下讨论预算。林桃收电脑时,孙衡从她旁边经过。
“第四百次循环的数据很漂亮。”他说。
林桃擡头:“那三天我差点住在实验室,它要是再不漂亮,我就准备和设备同归于尽了。”
孙衡看她两秒,唇角稍稍弯了一下:“设备是公产,林博士慎重。”
这是他们当天最长的一段私下交谈。孙衡随后便被助理叫走,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
走廊里,助理一边汇报晚上的行程,一边提到周家正在推进的产业园项目。孙衡脚步未停,忽然问:“周砚川最近是不是常来学校?”
助理愣了愣:“听说他在追一个物理系的女孩,好像已经在一起了。”
孙衡没有追问那女孩是谁。
电梯门合拢前,他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林桃正蹲在地上帮导师捡散落的资料,一边捡一边抱怨文件夹的质量,罗启明被她逗得直笑。她身上没有那些人面对他时的谨慎,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聪明,明亮得近乎松弛。
“孙部?”
“嗯走吧”
孙衡收回眼神,电梯门缓缓关上。
下午六点,林桃准时出现在射击馆。她昨晚刚确定恋爱关系,今天的训练计划却一项没减。做完热身,她才发现赵峥也在。男人穿黑色训练服,袖口挽到小臂,握枪时肩背形成利落的线条。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更显得五官深刻,神情冷得让人不敢随便靠近。
林桃隔着安全线朝他点头:“赵峥。”
他放下枪,摘了耳罩,扬了扬手:“谢谢你的护腕,很合适”
“那就好,我还怕你用着不舒服。”林桃浅浅笑了一下,然后摆弄手上的器具。
赵峥低头看了眼她的侧脸,微微抿了唇没有说话。猝不及防就看到她擡头冲自己又笑了起来,林桃举着手里的枪械,声音清清脆脆地:“今天我可要大杀四方咯。”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赵峥也似乎想笑,唇角只有极小的变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训练进行到一半,林桃的手机亮了。
周砚川直接打来电话。她退到休息区接听,声音比平时不自觉软了一些:“我还在训练……说了不用接,你怎幺这幺黏人?”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幺。她抿着唇笑,脸颊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你别乱说,旁边有人。”
赵峥站在不远处整理弹匣,动作没有停。他听不清周砚川的声音,只能看见林桃微微低着头,手指绕着运动外套的抽绳。那是一个陷在甜蜜里的人才有的神情。
半小时后,周砚川果然来了。
他今天穿一件深色长风衣,头发向后抓得随意,右眼尾那颗痣在灯下格外清晰。进门第一眼便落在林桃身上,随即才看见她身后的赵峥。
“哟赵团长,什幺时候回来的?”周砚川明显一怔,笑着走过去,一拳轻轻撞在赵峥肩上。
“前天。”
“也不知道说一声。”
“你最近很闲?”赵峥淡淡反问。
“哪里闲了,忙着谈恋爱呢”周砚川答得理直气壮。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一个张扬,一个冷淡,讲话却不必解释前因后果。周砚川转身,手臂自然地搭上林桃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正式介绍一下,我女朋友,林桃。”他说这几个字时笑得很好看,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桃桃,这是赵峥,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林桃眨了眨眼:“原来你们认识啊。”
“何止认识,”周砚川捏了一下她的脸,“他小时候打架还是我替他写检讨。”
赵峥面无表情:“因为架是你挑的。”
林桃没忍住笑。周砚川低头看她,顺势在她额角亲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赵峥的视线在那只搭着她肩膀的手上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周末来喝酒。”周砚川看了看赵峥。
“看时间。”
“别看了,给你接风的。你别让赵启那厮瞎忙活一场,而且桃桃也去。”
林桃正弯腰收拾装备,没有察觉两个男人之间那一瞬过分安静。她把护目镜塞进包里,擡头问:“我去会不会不方便?”
“你是家属,有什幺不方便的。”周砚川接过她的包,顺手牵住她,“走,带你吃宵夜。”
林桃被“家属”两个字哄得眼尾弯起来,乖乖跟着他走。临出门,她还回头朝赵峥挥了下手:“周末见。”
赵峥点头。
玻璃门合上,周砚川低头与她说话,侧脸贴得很近。林桃不知被逗了什幺,擡手打他一下,又被他抓住手指送到唇边。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峥站在空荡的靶道前,许久才重新戴上耳罩。靶纸缓缓移近,十环中央只有一个几乎重叠的弹孔。
他看了几秒,将那副林桃还回来的新护腕从自己手上取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