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霁川有些忙。
册子上记录的一个恶鬼,他追踪了两日,今夜终于寻得踪迹。
出门前他跟苏萤说了会晚些回来,让她自己先歇着,不要再熬夜。
苏萤正捧着本话本子看呢。
话本子里也正好是丈夫在外忙碌到至深夜归家,妻子执一盏灯候在门前,令归来的丈夫很是感动。
苏萤心念一动,柔声回道:“好,公子你也不要太过辛劳。”
霁川微微颔首,便出门了。
出门后他拐入深巷,一入巷口,他脚步一错,身形便快了起来。
街上行人只觉一阵疾风掠过,眼前似有虚影闪过,可定睛望去,四周空空如也,半分人影也无。
霁川片刻便抵达目的地。
一座破庙。
孤零零地立在荒地尽头,庙门歪斜欲坠,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朽木勉强撑着残垣断壁。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去,照出满地碎瓦和枯草。
庙中死寂空空,没有半分活物的气息。
霁川立在庙门外,左手快速掐诀,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红光。
那红光从他指尖逸出,像一根游丝,在空中飘荡了片刻,忽然一颤,直直朝庙后一棵枯树飞去。
霁川循着红光走到那棵枯树前。
树已经死了多年,树干中空,树皮皲裂,瞧着只是荒野间再寻常不过的一颗枯木。
霁川右手于虚空一握,掌心里凭空凝出一柄剑。
剑身细长,通体漆黑,但若细看能发现剑身上布满犹如脊骨排列般的纹路。
他提剑,剑尖笔直刺入树干。
枯树骤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树皮从中间轰然炸开,木屑四溅纷飞。
一团浓郁黑气顺势蹿出,速度极快,直扑霁川面门。
霁川侧身从容避开,再反手一剑。
剑锋劈在那团黑气上,发出“嗤”的一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凉水。
黑气被劈成两半,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聚回一处,稳稳地落在对面的空地上。
它落地时化成了人形。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他身形瘦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袍子。
脸长得很端正,眉眼清俊斯文,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颜色,青白可怖。
他嘴唇乌黑,没有眼白。
两只眼睛全是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黑洞洞地嵌在那张白脸上。
眼眶周围是蜘蛛网般的黑色纹路,从眼角蔓延开去,像盘错树根般爬满了半张脸。
书生站在那儿,歪着头看向霁川。
“果真是你。”他开口了,声音尖细诡异,“这几日你追着我不放,我本来还想再躲几日,没想到你自个儿送上门来了。我就好好跟你过过招!”
霁川懒得废话,提剑便刺。
那书生身形一晃,散作一团黑烟,贴着滑出去几丈远,再度聚成人形。
重塑身形的刹那,书生口中溢出一串细碎阴笑,听得人后脊发麻。
“就凭这些招数,可杀不了我。”
突然,他像发现了什幺,止住了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霁川,眼眶周围的黑色纹路像活了一般,缓缓蠕动起来。
书生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戏谑变成了贪婪,像一条嗅到了猎物血气的毒蛇。
“等等——”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你身上的阴气……精纯至极!你到底是什幺人?”
一缕乌黑涎水自他嘴角淌下,“不管是什幺,吞了你,我修为必定大涨。届时,这满城的人,尽数皆可——”
霁川不等他说完,剑势一转,连连横斩。
剑锋过处,空气里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残影所过之处,地上的荒草齐刷刷断成两截。
书生接连躲闪躲了两次,第三次终究慢了半分。
剑尖刺入他的肩头,那处立刻冒出一股腥臭的黑烟。
书生发出一声惨叫,可没退。
反而顺着剑锋往上一扑,五指张开,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直抓霁川的面门。
霁川抽剑后退,那五根指甲从他鼻尖前两寸的地方划过去,带起一阵阴风和腥臭气。
霁川脚步轻旋,转瞬绕到恶鬼身后,一剑斩向它的后颈。
恶鬼的半边脑袋被剑锋削落,无半滴血涌出,唯有一股黑烟飘散。
那半个脑袋在半空中翻了个转,又飞回脖子上,无缝衔接复原。
“你砍不死我的。”书生笑起来,“我劝你乖乖让我吃了,还能让你少受点折磨。”
他说完,笑得更加张狂,那嘴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恶鬼口气倒不小。
霁川暗自腹诽。
他催动黑剑,剑尖在半空画出一道纤细的红纹。
那纹路似有灵性一般,飞速朝着书生游走而去。
书生看着这红纹,脸上终于露出惊惧之色。
他猛地往后窜去,可那红纹速度更快,眨眼间便缠上了他的脚踝。
红纹缠上脚踝的一瞬,书生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嚎。
他的身体像被似被烈火焚烧,剧烈地扭曲起来,那身袍子底下鼓起一个又一个包,仿佛有什幺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书生疯狂挣扎,黑气从他身上一股股往外冒,像烧开的水。
霁川趁他受制,提剑上前,一剑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这一剑不同方才。
剑尖没入躯体的一瞬,漆黑剑身骤然亮起,道道红光自剑身的纹路中迸发而出。
书生的胸口被那红光穿透,躯体开始从里往外寸寸碎裂,像一块被烧透的炭,外表一块一块地剥落。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了。
那张青白的脸在红光里一点点瓦解,从下巴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碎成灰。
碎到眼睛时,那两口枯井似的黑洞里忽然流下两行黑色的水,不知道是泪还是什幺。
“我……只是想……金榜题名一次……”
话音落尽,整个人也彻底碎作漫天黑灰。
黑灰被夜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地上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焦痕。
霁川收剑。
漆黑长剑在他手中化成一缕黑烟,钻回掌心,彻底隐去。
他站在原处,从虚空中取出本册子。
册子无风自动,哗哗哗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正是书生的名字。
页旁附注着寥寥数行生平。
此人半生寒窗苦读,数次赶考皆名落孙山。第五次奔赴途中不幸染病,客死他乡。
死后执念不散,滞留人间不入轮回,日日看着世间莘莘学子赴考逐名、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得锦绣前程、享富贵荣华。
他心中不甘积怨日深,长年累月怨念缠身,彻底堕为恶鬼,专门吞噬赶考学子的魂魄。
一生求功名而不得,妒人顺遂、恨命不公。
可怜可悲亦可恨。
霁川提起朱笔,在那名字上划了一道。
笔尖落下,朱砂字像被水洇湿的墨,一点点淡去,散开,最后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一页上便只剩下刚刚划上去的一道朱红横线。
霁川合上册子,册子便无声消失了。
他转身正要走,腰间那枚玉牌忽然亮了。
霁川垂眸看了一眼,擡手在玉牌上一点。
玉牌里立刻炸开一个声音,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似的往外蹦。
“霁川!你那边到底还有多久?就消灭些恶鬼的差事,你莫非是打算在人间安家落户了?你知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我快被那些破公务逼疯了?天天坐在殿里翻册子,眼睛都快熬瞎!你赶紧给我处理完滚回来,陪我一起遭罪!喂?霁川?你听见没有?你——”
霁川擡手在玉牌上又点了一下,那声音戛然而止。
耳根总算清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