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梳洗后,苏萤便换了寝衣躺下。
白日在外走动一番,她这身子着实有些疲乏了,可心却静不下来,半点睡意也无。
一闭上眼,今日和霁川近身相触的种种画面,便一遍遍地在她脑子里打转。
苏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逼着自己闭眼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梦里,又是那颠簸的马车。
霁川坐在她对面,一身青绸夏衫,正是她今日看中的那匹料子裁的。
衣身素雅干净,光影掠过的时候暗纹隐隐浮动,衬得人清清朗朗,温润又端正。
果真如她所想,这般素净雅致的色调,很是衬他。
马车猛地一颠,苏萤再次不受控地扑进他怀里。
但这一次,霁川没有将她挪开。
精瘦有力的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轻轻将她往怀里带紧几分,另一只手落在她发顶,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轻抚。
苏萤擡眼看他,素来清冷无波的眉眼间染着一抹浅淡笑意,褪去了平日的疏离,温柔得不像话。
她心头一动,鼓起勇气,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掌心贴着紧实温热的肌理,和她今日感受到的分毫不差,清晰真切。
霁川没有半分要推开她的意思。
他的手缓缓从发顶滑落,动作轻柔缓慢,像是在细细描摹稀世珍宝。
指尖轻拂过她的耳廓,顺着下颌线条慢慢下移,最后指腹又落在她柔软的唇角,一寸一寸,细腻缱绻。
苏萤被他这般温柔触碰撩拨得浑身发软,再无法支撑,整个人软软靠上他温热的胸口。
下一瞬,霁川轻轻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擡了起来。
苏萤被迫仰头,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唇上,静静停了片刻,才慢慢擡起来,对上她慌乱的眼。
霁川微微低头。
轮廓清隽的脸庞缓缓凑近,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羽,能清晰感知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唇畔。
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冷香将她全然包裹,扰乱了她所有思绪。
她脑中一片空白,世间万物尽数褪去,只剩耳畔轰然的心跳声,声声震耳。
他的唇,快要落下来的瞬间——
苏萤猛地睁眼。
屋里漆黑安静,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哪有什幺马车,哪有他温柔的触碰。
她只是一个人躺在榻上,怀中空空,只有心口跳得又急又重,几乎要蹦出来。
唇瓣间似乎还残留着梦中即将相触的酥麻悸动,明明未曾沾染半分温度,却烫得惊人。
她竟做了这样一场荒唐又缱绻的春梦。
苏萤羞得不行,拉过被子将头严严实实地蒙住,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闷了许久,她才掀开被子。
不过却是彻底没了睡意。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一会儿,最后干脆坐起身,摸黑披了件披风,趿着鞋走到窗边,将窗户支开。
夜风灌进来,脸上的燥热被吹散了一分。
苏萤搬来一把矮凳坐下,擡眸望向庭院夜空。
一轮圆月高悬,静静挂在院中紫薇疏朗的枝丫之间,清亮亮的。
紫薇开得正盛,一簇簇薄绉轻柔的浅紫花缀满枝头,晚风轻拂,花枝轻轻摇曳,漾开一缕若有似无的淡雅馨香。
苏萤抱膝静静看着。
许久之后,脸上滚烫的热度才稍稍褪去。
可心底依旧乱糟糟的,方才那场缠绵旖旎的梦境始终萦绕心头,怎幺都散不去。
就在这时,寂静的院落里,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苏萤心头微微一惊,探头望去。
月光铺洒的小径上,一道清挺的身影缓步而来。
是霁川。
霁川也望见了窗边的她,脚步微顿,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怎幺还不睡?”
他停在窗外。
月光侧照着他半边眉眼,模糊了轮廓,整个人看着柔和许多。
苏萤看见他的脸,就想起那个快落下的吻,刚压下去的热度瞬间又涌了上来,爬满整张脸颊。
她下意识拢紧身上的披风,低下头遮掩自己的异样,声音软软闷闷的:“睡不着。”
“怎幺了?”
霁川追问,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语调比平日更低更柔。
“没、没什幺。”苏萤慌忙摇头,怕太过敷衍,又小声补了句,“就是今日出了门很欢喜,所以睡不着。”
这话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
又不是小孩子,怎幺可能还会因一次外出就兴奋得睡不着?
霁川没有追问,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似要看出什幺。
苏萤被他看得心虚,连忙转移话题:“公子怎幺这幺晚还在外头?”
“处理了些琐事。”
苏萤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不知道他具体做些什幺,但总归是她不懂的事物,他不与她细说,她也从不多问。
两人安静伫立片刻。
夜风吹过紫薇树,枝叶轻轻摇曳,满枝花簇轻轻蹭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香味愈浓。
霁川忽然开口:“想不想去房顶看月亮?”
苏萤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擡头看他,他神色平静,并不像是说笑。
“房顶?”她指了指头顶,轻声疑惑,“怎幺上去?”
霁川没有回答,只上前一步,俯身靠近。
苏萤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便环住她的腰,轻轻一揽,便稳稳将她带出了窗户。
轻风从耳边掠过,眼前景致变得模糊,等苏萤回神再定睛一看,她已经安稳立于屋顶的青瓦上。
身下是平整细密的青灰瓦片,头顶圆月又大又亮,比窗下看得更清晰、更近。
远处街道还有灯火点点,和天上星光缠在一起,朦胧一片,让人分不出何处是人间,何处是星河。
苏萤怔怔许久,才慢慢回神,忽觉脚底一凉,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鞋掉了一只。
霁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左右扫了一眼房顶,很快看见不远处瓦片上孤零零躺着的那只鞋。
“坐好。”
他扶着她坐在屋脊上后才走过去,弯腰拾起绣鞋,回到她面前。
苏萤以为他会把鞋递给自己,便伸手去接,他却没有给。
霁川单膝落在瓦片上,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那只鞋轻轻套了上去。
苏萤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下意识想缩回脚,可他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却恰好让她动不了。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将鞋套上后,他的手指绕到脚后跟把鞋帮提上去,又顺手理了理裤脚,他才松手离开。
“穿好了。”
霁川随后在她身侧坐下,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头,静静仰头看月。
两人隔得极近,不足半尺,手肘几乎相抵。
苏萤身子还是微微僵着。
方才他垂首替她穿鞋的模样,被月光清清楚楚映在眼底,温柔又认真,怎幺都忘不掉。
“好看吗?”他轻声问。
苏萤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月亮。
她连忙擡头,望着头顶的明月,像一块干净剔透的银盘。
她轻轻点头,回道:“好看。”
夜风拂过,吹乱她鬓边碎发,几缕贴在脸颊边。
苏萤擡手拢发,指尖碰到耳垂。
是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