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川先下了车，转身扶她下来，等她站稳便松开手，走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
裁缝铺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锦绣坊”三个字，字迹端方。
铺子里挂着几匹料子，靠墙一排木架上叠着各色布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头穿针引线，听见门帘响动便擡起头来。
“哟，公子来了。”妇人搁下针线起身，目光在霁川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他身后看去，看见了苏萤，脸上登时堆起笑来，“这便是衣裳的主人吧？可算来了。”
她说着已绕出柜台。
“真是位可人儿。来了正好，先试试，若哪里不合适，我这便改。”
苏萤看了霁川一眼，男人微微点头。
妇人引她进了里间。
里间不大，一张矮几上搁着叠好的两件夏衫。
一件是藕荷色的薄罗短衫配月白百褶裙，另一件是鹅黄底子绣折枝梅的轻纱对襟衫，料子都轻薄透气，拿在手里几乎没什幺分量。
妇人在旁帮苏萤脱了外头那件旧衫，先把藕荷色那套替她穿上，理了理领口袖口。
“姑娘生得真好。”妇人一边替她系带一边说，“这衣裳穿在你身上，比画上还好看。行了，出去给公子瞧瞧。”
苏萤深吸一口气，掀帘出去。
外间，霁川正坐在椅子上等着。听见帘响，他擡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就没移开。
藕荷色的薄罗短衫衬得她肤色愈白，月白百褶裙垂到脚面，走动间裙褶如水波般轻轻荡开。
她身量纤细，这颜色和样式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寡淡，反倒透出一种清清冷冷的韵致，即便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不争不抢，也让人移不开眼。
苏萤被他看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低头扯了扯衣角。
她不知道这件衣裳穿在她身上是什幺模样，只觉得自己被他盯着看，整个人都发烫。
妇人跟在后头出来，笑呵呵地说：“公子您瞧瞧，合身吧？”
霁川没应声，目光从她肩头落到袖口，又从袖口移到腰线，最后停在她脸上。
苏萤看他沉默，有些紧张，小声问：“好……好看吗？”
这次霁川没有沉默，点了点头。
“好看。”
苏萤被夸，还没来得及脸红，妇人已经催道：“还有一件呢，姑娘再试试。”
苏萤又进去，换了那件鹅黄轻纱衫出来。
衫子颜色鲜亮，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清瘦，可折枝梅的花样又压住了那份鲜亮，只透出几分清雅来。
轻纱薄透，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吹得衣摆微微飘动。
她自己低头看了看，觉得颜色有些嫩了，可擡头时，正撞上霁川的目光。
他看得比方才还认真，目光从衫子的领口缓缓移到肩线，又落到袖口的绣纹上，最后擡起来，对上她的眼。
“这件也好看。”
苏萤攥着衣摆的手指紧了紧，耳根那点烫意就没消下去过。
她飞快地低了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妇人拍手笑道：“瞧瞧，瞧瞧！娘子你相公疼人，亲自来给娘子订衣裳，还会夸人。我做了这些年衣裳，瞧过多少小夫妻来铺子里，没见过这样般配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再般配不过了！”
苏萤张了张嘴，觉得该解释，可莫名说不出口。
她飞快地擡眼看霁川，想看他怎幺答。
霁川站在原地，没反驳，也没承认。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银子，搁在柜台上，付了尾款。
苏萤心口那处跳得又急又乱，说不清是窘还是别的什幺。
他不解释，是不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和一位铺子老板多费口舌？
还是……他其实并不介意被人这样说？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断了。
她暗暗骂自己不知羞，人家不过是懒得分辨，她倒好，胡思乱想这些。
妇人收了银子，问苏萤：“娘子是换回旧衫还是就这幺穿着？”
这一声“娘子”把她从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回来。
苏萤慌忙应道：“就穿着吧。”
妇人应了一声，麻利地把换下来的旧衫和另一件藕荷色衣衫包好递过来，霁川伸手接过。
两人要离开时，苏萤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一匹叠着的料子上。
青色的，料子极好，是夏日的薄绸，泛着隐隐的暗纹，阳光照上去时能看见细密的曲水纹在布面下流动，雅而不素。
苏萤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触感也是极好，裁成夏衫正好。
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霁川穿这颜色的模样——他平日里只穿白，清冷得像雪，可她莫名觉得，若换上这青色，那清冷里便添了几分沉静的暖意，像雪后初晴的山。
她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妇人。
“这个……怎幺卖？”
妇人笑着凑过来：“娘子好眼光，这可是好料子，从南边来的薄绸，夏天穿最凉快不过。就这幺一匹，不便宜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