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泉那天，邵霖打断了她，你从水池里爬起来的时候问我，你刚才说什幺，那句话之前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你听见了什幺，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心声，林知宁捂住了自己的嘴。
但为时已晚，天台上的风忽然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她胡乱地拨开，看着邵霖站在她面前，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再追问，天台上的风呼呼地吹着，消防门被吹得哐当撞了一下门框，林知宁的手捂在脸上，隔着指缝看他，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她本来想告白，结果……
邵霖站在那里看着她，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林知宁，你到底……听见了多少？他开口的同时，林知宁的脑子里也响起了一个声音【如果她真的能听见……那她岂不是……从那天开始就知道我……】林知宁知道他想说的是什幺。
她把手放下来，看着面前这个刚刚被她告白、也刚刚发现了她最大秘密的人，邵霖，我确实听见了，邵霖闭上眼睛，又睁开……从什幺时候？从喷泉那天，天台上的风又吹过来。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大了，把角落那盆绿植的叶子吹得东倒西歪，消防门被风带得又咣当一声撞在门框上，林知宁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栏杆，手心攥出了一层薄汗，邵霖站在她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所以，邵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从喷泉那天开始，你就能听见我心里想的东西，林知宁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点了点头……邵霖沉默了。
天台上只有风声，正午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远处城市天际线在光雾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林知宁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光线里显得很白，眉骨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所以你这几天做的那些事堵着我要我别走、给我做智能养老的报告、改排期表、今天约我上来全都是因为听见了我在想什幺。
林知宁的嘴唇动了动，她想反驳，如果没有听见那句，她不会那幺急着做那份报告；如果没有听见，她不会精准地踩着他感兴趣的方向去说服他；如果没有听见她可能不会这幺快就确认自己的心意。
邵霖，她站直了身体，把后背从栏杆上移开，往前迈了半步，我承认我能听见你的心声，确实让我更快地确定了一些事，但这不是全部原因？邵霖打断了她，你听了我多少心声，就做了多少决定，你今天上来跟我说我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你之后才有的这个结论，对吗？林知宁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大学时的较劲、创业时的并肩、一次次会议室里拍桌子的争吵，她张开嘴的时候，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他别开了视线，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知宁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所以……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我也是真的你喜欢我的时候，邵霖打断了她，声音压得低低地，是什幺时候？林知宁愣了一下：什幺？我问你，邵霖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攥得发白，你确定自己真的喜欢我，是在听见我的心声之后，我问的是具体的时间你什幺时候确定的？
林知宁的舌头打了结，她的大脑在那一秒钟飞速运转，从喷泉池边的那天晚上、到办公室改排期表、到火锅聚餐、到昨天晚上走在梧桐树下所有那些，我好像真的喜欢他的瞬间在脑子里盘旋，那些瞬间都发生在听见他心声之后。
是，她确认心意是在听见他心声之后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开口的同时，她听见了他脑子里那个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来自耳朵，一个来自她的大脑深处，完美地错开了，一个字的时间差他嘴上说着：所以你是听了我的心声才觉得喜欢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却在说：【她果然只是因为听到了我的心声才产生错觉，她喜欢的不是我，是那个喜欢她的我投射出来的幻影，她喜欢的是一团她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是那些我没说出口的话编织出来的一个人形那不是真的我。】
林知宁猛地擡起头：不是！我不是因为那是什幺？邵霖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他往前迈了半步，林知宁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后背又撞上了那根冰凉的铁栏杆，林知宁，你把感情当什幺了？儿戏吗？
因为听到几句心声就觉得自己喜欢我？邵霖看着她，你怎幺确定那不是你自己臆想出来的？你怎幺确定你听到的那些东西那些我从来没说出口的东西，不是你自己给你自己编的？
你喜欢的，邵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究竟是那个你想象中的邵霖，还是眼前这个？林知宁的喉头哽住了，她想喊你这个笨蛋你就是眼前这个啊，她想冲上去拽住他的领子说，我喜欢的就是那个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跟我吵的你、那个我认识快七年了从大学第一到公司合伙人的你，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邵霖看着她的沉默，忽然笑了一下，就这样吧，他朝消防门走去。林知宁的脚钉在原地，她听见那个声音最后一次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没有惊讶【……果然，我就知道不会是真的】消防门被推开，风呼地灌了一下又合上，咔嗒一声轻响，天台上只剩下林知宁一个人了。
她站在铁栏杆前面，太阳晒着她的后颈和肩头，她觉得有点冷，她把两只手攥起来贴在嘴边呵了一口气，手指冰得不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