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什幺

她走了大约十分钟,脸颊上的热度还没退,刚才在包间里,邵霖说的那句工作关系绕在她脑子里,他不想只是工作关系,她知道,林知宁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站住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影子,风吹动路边的灌木叶片沙沙响,她把右手擡起来贴在左边胸口上,隔着薄薄的外套面料,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传到掌心。

从大学到现在,她跟邵霖斗了快七年,第一年她根本没注意他,第二年他抢了她的第一她开始在意,第三年第四年他们越斗越凶,毕业之后创业,天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瞪眼睛,她一直以为他们就是死对头,天生的冤家,命中注定的对手。

那个人每次在脑子里面夸她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东西她以前从来没见过,他嘴上说着勉强能看,心里在喊太漂亮了;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冷脸让人不要开她的玩笑,心里想的是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他说明天要回邵家了,心里念的是,以后想听都听不到了。

她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路过的外卖电动车嘀嘀,按了铃从她旁边过去,把她从出神里拽回现实,林知宁把贴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看着面前长街尽头鳞次栉比的城市灯火,李襄说的没错,她好像真的喜欢上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了,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夜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她想不管明天邵家那边是什幺结果,她至少得把这句话亲口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林知宁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情排了一遍:先去公司开早会,然后等邵霖到办公室,找个时机把他叫到天台,然后她就说,她现在心跳已经在加速了,她告诉自己:林知宁,你当年融资路演面对几十个投资人面不改色,什幺大场面没见过?不就是跟一个人说句我喜欢你吗?说就是了。

那个人偏偏是邵霖,她磨蹭了十分钟才从床上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邵霖我喜欢你,她最后放弃了,把水泼在脸上,心想到时候临场发挥吧,上午九点,她到了公司,邵霖的办公室门关着,她听见了里面的键盘声。

早会的时候她全程心不在焉。赵峻汇报市场数据的时候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都在盘算怎幺把邵霖约到天台上去,散会后她回办公室坐立难安了十分钟,最后打开内部通讯软件,给邵霖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天台有事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两分钟。邵霖的头像一直灰着,没有回复,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消息栏跳出来一个字:好,林知宁对着那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使劲做了两次深呼吸,中午十二点,公司大部分人下楼吃饭去了,办公区安静下来,林知宁推开通往天台的消防门,风呼地一下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扬。

公司顶楼天台不算大,围了一圈齐腰高的铁栏杆,角落里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还有一把赵峻去年不知道从哪搬上来的旧藤椅,视野倒是开阔,站在栏杆边上能看到半座城市的轮廓,远处的高楼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林知宁站在天台中央,攥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出汗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头发特意放了下来,消防门又响了,邵霖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光线,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没系领带。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什幺事?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林知宁看着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三版台词忽然全部报废了,什幺我喜欢你我有一个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想了很久在正午的阳光下、在他那双镜片后面平静而专注的眼睛面前,那些话全都不对劲,她深吸了一口气,算了,就这样吧。

邵霖,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期的大,尾音带上了一点紧张才有的颤,我、我喜欢你!天台上安静了一瞬,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林知宁的发梢吹起来扫过她的脸颊。

邵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肩膀微不可查地向后绷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林知宁看得清清楚楚,他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没有说话,他的心声【不可能,她怎幺可能喜欢我?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昨天才说了我们只是工作关系……但也不对,她这个性格,如果不是真的想清楚了不可能直接说出口……可她还是不可能喜欢我啊……】

【她只是同情我,对,因为我要回邵家了,因为邵家那边的事让她觉得我可怜了……或者就是一时兴起。她这个人做什幺都一马当先的,喜欢这种事情也一样,冲动了就来了,过两天热度就退了】林知宁听到同情和一时兴起;这两个词的时候,胸口的血呼地一下涌上来。

什幺一时兴起!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急得拔高了,我是认真的!我前天聚餐的时候就想清楚了,昨天晚上也想了一整晚,邵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而且我知道你,林知宁的声音在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卡住了,她张着嘴,后半截话,明明也喜欢我,挂在嘴边,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闪电般的危机感。

不能说,不能让他知道她能听见,但她刚才说了什幺?她说我知道你,邵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比刚才近了半米,你知道我什幺?林知宁后退了半步:我、我意思是,林知宁,邵霖又往前一步,这次他的声音沉下来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压迫感,你刚才说我知道你,你接着说,你知道我什幺?

林知宁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后退的步子撞到了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花盆哐地晃了一下,邵霖停在她面前,镜片后面的目光直视着她,你从什幺时候开始知道的?那天在我办公室里,你说夸我就不能当面说,你当时到底听见了什幺?林知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猜到了,他把她最近所有反常的反应全部串联了起来,喷泉池边的错愕、走廊里莫名其妙的耳红、办公室里那句脱口而出的,夸我就不能当面说,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只指向一个答案,我没林知宁刚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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