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姜梵想象中快。
骆清晏每天清晨都来,风雨无阻,陪她一个时辰,教她调息运气、吐纳打坐。
他这人极有耐心,同样一句话翻来覆去讲上几遍也不见半点不耐烦,偶尔姜梵练得烦躁了,朝他使小性子,他也只是笑,轻轻点她额头。
“你才刚醒不久,根基未稳,不必急于一时。”清晨薄雾里,骆清晏坐在院中石桌旁,看姜梵第五次从入定里睁开眼,笑着将一杯清茶推到她面前。
姜梵鼓着脸:“可我连灵气都导不顺,小鸾说外门七八岁的新弟子都比我强。”
“他们修了多少年,你才修了几天。”骆清晏声音温润,“你幼时打下的底子还在,只是记忆散了,一时找不回那种感应。等你重新熟悉了,进境不会比任何人慢。”
姜梵捧起茶杯啜了一口,眼睛瞟向他:“那要是月底决斗前我还没恢复,怎幺办?”
骆清晏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安抚的意味:“决斗看的是登台者的胜负,你是圣女,只需完成仪式。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
姜梵心说:宋大护法可是等着为难我呢……可她到底没把这话讲出来,只低头喝茶,含糊地“唔”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姜梵每天跟着骆清晏修炼,灵力虽没有突飞猛进,但至少呼吸吐纳不再像开始时那样生涩。
而月底的大日子,终于到了。
这日天还没亮,小鸾便带着四个丫鬟进了屋,一人捧衣,一人端冠,一人举着首饰匣子,最后一个小丫头怀里抱着一面半人高的磨银镜。阵仗大得像要出嫁。
姜梵睡得迷迷糊糊,被拉起来按在镜前,眼皮都睁不开。
“小姐,今日可需要好好打扮。”小鸾一边给她净面一边说,“登仙台决斗,全宗的人都会来。圣女可是今日最要紧的人物,不能有半点马虎。”
姜梵打了个哈欠:“知道了知道了。”
她任由丫鬟们折腾,净面、匀粉、描眉、点唇。等意识渐渐清醒时,镜中的人已经变了样。
姜梵盯着银镜里的自己,愣了。
镜中的人太美了。美得不像她。黛眉轻扫,目如点漆,唇色粉润,像三月桃花瓣上浸了一层露。媚而不俗,偏把她五官里最精致的那几分全勾了出来,整个人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可真正的重头,还在那套衣服上。
当小鸾和丫鬟们抖开那套的圣女服饰时,姜梵一时没说出话。
说是衣服,倒更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最里层是雪白的里裙,薄如蝉翼,贴身穿在纱料之上,第二层是月白的广袖长裙,料子垂坠如瀑,袖口与裙摆用金线绣满了细密的符文,走动间如有流萤。第三层是一件大袖罩衫,半透明的,松松笼在长裙之外。
长发被高高挽起,两侧垂下一缕,发间插着一支鸾鸟金簪,鸟喙衔着一颗会发光的珠子,随着她呼吸轻晃。
小鸾将最后一条披帛搭在她臂间,退后两步,上下端详,“真像天上下来的仙人一样。”
姜梵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其实有些恍惚。镜子里这个人太遥远了。好看是好看,却好看得没什幺人气,像摆在庙里的神女像,人人仰望,无人靠近。
“时辰快到了。”门外有丫鬟轻声提醒。
姜梵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琼台已经在等她了。
当她被扶上那顶由四名内门弟子擡着的步辇时,天刚破晓。东边翻起一线金红,把整片云海染成暖色。姜梵坐在步辇上,耳边渐渐响起了人声。
等她被擡到琼台附近时,那声音已经汇成了一片海。
从高处望下去,整个琼台仙宗的弟子几乎都到了。蓝白色的宗服漫山遍野,像潮水一样铺满了琼台下的广场和两侧石阶。他们仰着头,朝她这个方向望来。当步辇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圣女来了!”
“快看,那就是圣女……”
“天啊,圣女也太美了……”
那些声音像浪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姜梵听不真切,却只觉得空气都热了几分。
她坐在步辇上,背挺得笔直,面上的表情维持着她练习了半个月的“圣女式”沉静。可藏在宽袖里的手指,已经紧张地拽在一起。
太夸张了。她在心里疯狂呼喊,这也太多人了,都在看她,怎幺办怎幺办……
她不敢低头,怕看到下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头会腿软。
只能把视线放远,落在远处琼台的白玉台面上。那台子在晨光里光华流转,像在等她。
步辇停了。
姜梵看到前方高处有一道修长的身影,骆清晏站在观礼台上,一袭宗主礼服,月白织银,端方如玉。他远远地朝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姜梵看见他擡起右手,手指捏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印。
下一个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从他掌心飞出,在半空中散成无数光点,像萤火一样洒向琼台。那些光点落在台面上,琼台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像古钟被撞的声响。
“咚——”
姜梵心口一跳。
她的后颈,那处沉寂了大半个月的印记,忽然开始发热了。
嗡鸣声还未散去,骆清晏已经转过身,朝她这边擡了擡下巴。小鸾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小姐,该上去了。”
姜梵还没反应过来,就有一个侍女托着一只青竹筒走到她面前。竹筒里插着几十根细长的玉签,签尾露在外面。
“请圣女抽取第一位擂主。”侍女恭敬道。
姜梵看着竹筒,心里直打鼓。她看了骆清晏一眼,男人站在高台上,朝她微微颔首。
姜梵咬咬牙,伸手从竹筒里抽了一根。
玉签摸起来凉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刻着两个古朴小字。她不认得,反手递给了侍女。
侍女接过看了一眼,擡头望向高台,朗声念道:“第一擂,宋寺承。”
姜梵手指一抖。
玉签差点掉在地上。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名字,骆清晏已经又结了一个印。
这次的光更盛,淡金色的流光从她脚下升起,像托着一片羽毛般将她整个人稳稳送上了琼台。姜梵只觉得脚下一轻,等再踩到实地时,人已经站在那座悬空的白玉台中央了。
四周的喧闹声像潮水般褪去,又像潮水般涌回。
琼台上面很安静,台面在脚下轻轻震颤,那种震颤极细微,却让她的心跳跟它渐渐同步。
姜梵慢慢擡头。
天光大盛。
琼台上的光与东边的晨光融在一起,把整座玉台变成了一轮巨大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太阳。而她是站在太阳中央的一个人影。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听见骆清晏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温和而清晰,像从九天之上落下。
“第一擂,开始。”
姜梵转过头,看见琼台的另一边,一道玄色身影正从下方缓缓升起。
宋寺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