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时语经常睡得沉得,她害怕做梦。
梦里,每次都是拘留所晦暗逼仄的空间,处世未深的女孩将脑袋抵在铁栏杆上,坐在地上,死尸般面对着墙壁。
像是注视着自己以后黑暗的未来。
直到狱警的声音遥遥传来,说有人探视。
是她最信任、相依为命的母亲。
隔着一道厚重铁栏,懂事的女孩强撑着情绪,反倒先开口安抚。
“没事的,我在这里过得还好。”
你最了解你的孩子,从小随母姓的孩子,毋庸置疑的无辜。
可母亲只留下失望的眼神,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遍遍喊着“妈妈”,一声声徒劳的呐喊,女孩接受不了世上真的没有人相信她的事实。
————
苏时语走在街上,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
昨天晚上做了噩梦,睡得脑仁痛。
她边走边掏出手机,指尖敲下一行文字,发给沈喃。
[我想要我妈的地址,告诉我。]
沈喃很快回复:[我不知道。你现在在要去她家吗?]
[你以前送礼到我家比谁都殷勤,上次还说有联系。]
[别闹了,快点。]
苏时语按住home键正要发送语音,手机忽然一晃,大腿被什幺东西一撞。
是个小女孩——她穿着浅色碎花裙,手里拿着冰淇淋。看冰淇淋沾到苏时语的紧身牛仔裤上,小脸满是迷茫。
“小妹妹,吃东西也要看路,小心摔跤。”
苏时语半低下身子,拿出纸巾擦干净裤子,摸了摸仰起的小脑袋。
“对不起,姐姐~”小女孩长得白净,很少在街巷的这种地方,找得到天生秀丽的模样,除了苏时语自己。
小孩手里的冰淇淋没抓稳过,一小滩白色的汁液滴滴嗒嗒的掉在地上。
苏时语嫌弃地揉了揉额角,声音尽量温柔:“你是谁家的孩子?要不要姐姐送你回家。”
小女孩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用啦姐姐,这三四条街我都很熟哒。”
“姐姐,你喜欢吃云吞吗?”她擡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讨厌小孩永远幼稚的话题。
苏时语勉强扯出一个笑:“嗯……我喜欢香菇肉馅的。”
小时候家长总念叨说,家里穷吃不起整块肉,面粉兑上更多的水,只要一小勺肉馅,有一点肉味就能填饱肚子。
“太好了,我们有共同喜好!我家是开云吞店的,我妈妈包的云吞可好吃了!” 小女孩突然雀跃地手舞足蹈。
“姐姐走,我请你去吃一大碗的。”
小女孩扯着着苏时语的衣袖,这孩子大嗓门引来周围人看过来,苏时语也只好被她拉着走。
《幸福吞记》。
苏时语盯着那个店面门牌,愣在门口。
“姐姐,这是我的妈妈。”小女孩指着店里我的母亲说道。
店面的大灯还亮着,苏素雅正在捣肉馅,旁边站着个慈祥地中年男人帮忙。她察觉到门外投来的道视线,胸腔发闷,一股熟悉的感应。
她擡头,只看到自己的小女儿脏兮兮的朝她跑过来要抱抱。
后来,有个人失神地不知在街上走了多久。
眼睛怎幺浸得湿湿的,好像下雨了。
苏时语随便找了家便利店,有个封闭的落脚点,疲惫地趴在餐桌上。
[我这里下雨了。]
编辑好消息,同时长按住手机的关机键和声音键,自动发送给紧急联系人。
苏时语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得病,长久的社会规则磨得她无法难过,求救的力气已经耗尽。
随便吧,谁来发现自己,打个对人生产生激欲的药剂。
紧急联系人的列表苏时语只存了两个人。
沈喃:[我才不会关心你。]
关雎:[是啊,变冷了。你出门带伞了吗?]
苏时语闭上眼睛枕着手臂,便利店的冷气没来得及调,她的身体哆嗦。
外面的雨声吵得不能安静,乱得连此刻深呼吸都疼。
呼吸声轻得像雨中一滩水洼,来人过往都能碾得她四处飞溅,支离破碎。
咚咚咚——
几声沉重有力的敲击声,猛地将苏时语震惊,烦闷地撑住额头擡眼望去。
沈喃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店外面,隔着玻璃幕墙,指节扣着她这块玻璃,晃了晃亮着消息界面的手机。
苏时语向来开着消息免打扰,根本听不到提示音。
沈喃:[你趴着干嘛笨蛋。]
沈喃:[出来接我,外面冷死了。]
苏时语走出便利店,在朝沈喃站的方向过去前。
沈喃先一大步到跟前,将雨伞往自己这边一压,替苏时语隔绝漫天落雨。
“改下静默手机的坏习惯,以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做外勤的人,手机也得必须时刻保持待机。”沈喃语气带着训斥,眉眼绷得紧。
“你现在还处在出差工作的状态,要是自己捅了娄子谁来负责?”
苏时语心绪本就沉到谷底,抵触道:“我又没有叫你过来找我。”
她比沈喃矮半个头,这人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脚下尖头细跟鞋踩在满是潮湿泥泞的路面上。
旧城区的小巷车子开不进来,沈喃只能徒步跑过来,刚刚呼吸也是急促的。
苏时语余光一瞥,女人肩头一大片衣料,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深。
“在这傻站着干嘛?”
沈喃拉着苏时语进店里,叫店员拿两杯热咖啡,她站在收银台前,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神色犯难。
“我的黑卡账户,在这里付不了钱。”
苏时语看着这副不理解市井世界的模样,心里有些无语,上前扫了码替沈喃把两杯咖啡的账结了。
窗外的雨丝密密麻麻滑落在玻璃上。
她和沈喃并肩坐在靠窗的吧台位置,温热的咖啡杯在两人中间,雾气升腾,朦胧隔开两个人。
“跟我说说,我离开后,我家里发生的事吧。”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沈喃听着苏时语说,看向看雨景的侧影,慢慢说道:
“你离开的一个月后,你母亲不知是什幺缘故,很快就和一个男人再婚了。那个男人是她大学同学,离异,还带着一个女儿。”
指尖握住温热的咖啡杯,杯壁的温度熨着掌心。
抿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你刚回来,我原本想等你忙完再告诉你…”
好没有感情的味道…
杯里的咖啡品质普通,没有醇厚馥郁的调香味。沈喃瞥见苏时语的杯子里,一粒方糖都不放。
方才她这幺连续几口地喝着苦咖啡。
沈喃拆开方糖的包装,伸手想要往另一杯中放,对方擡手拦住她的动作。
“我没事,真的。”苏时语一直猛喝苦得干呕,用手背挡住嘴。
“我接下这个项目,只要集运能够以最低价压下程正英那套房子,我便可以顺利将它买下。那套房子,本就是父亲亏欠我和母亲的,本该属于我们母女。”
总算孤身一人,还挺轻松,没有牵绊。
“别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对手那边,还有我的爱人在帮我,她会无条件地信任我、协助我。”
“所以,这场仗,集运包赢的。”苏时语笑哼哼得对着沈喃,比出两把剪刀,一合,做了个咔嚓的手势。
沈喃静静望着对方,看着苏时语强装斗志昂扬的样子,像要看透她心里积压的情绪。
“我不行吗?”
苏时语疑惑转头对上女人的视线。
仿佛回到从前沈喃对自己流露深情时,传递一种近乎承诺的认真。
她对苏时语缓缓开口:“你和那女人不过才一年,与其你把全盘计划交给没有一定未来的人。”
“不如考虑你身边的我。”
苏时语难以置信道:“你在开玩笑?”
“我们现在是堪比前任加仇人的关系。”
“我们以前不止是恋人,还是同事、朋友。你了解我,我了解你。”
沈喃伸手搁在桌上苏时语的手旁,没敢牵,倾身道:“如果你觉得我的帮助像是施舍,我把全部主导权交到你的手上,尽情利用我吧。”
苏时语没有说话,沈喃好像知道了。
“好。”她答得很快,快得不像是真的不在意,“那就当我没说。“
沈喃收回搭在桌边的手,重新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她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程灵刚才一直催我,说让我早点回去。”
手机都没拿出来看一下,根本没有消息。苏时语还在想女人那番话。
说完,伞都不要,沈喃真的朝门口走去。
店外还在下雨,沈喃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把皮质鞋的打湿了一小块。
膈应的地方和天气,她皱了皱眉,往后退半步:“丢脸丢大了...”没有注意到背对着玻璃另一面的我起身。
苏时语看着沈喃的背影。
锋芒去哪了,自信的居高者竟然看得起卑劣的念头,只为了闯进她的世界。
遮雨棚上的水帘不停落下,苏时语拉住沈喃的身体往回,摸脸歪头吻住了她。
“我需要你,意味着你要一起承担那些沉重的东西。”
“我接受你,但我还是很恨你,我不会忘记以前的事。”
沈喃睫毛颤了一下,呼吸声朝下,等对方吻完后扶住她的头,互相抵着额头:“我在赎罪啊。”
她应该会很感动吧。沈喃想。
苏时语的视线已经越过沈喃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
雨幕里,关雎不动声色站在不远处。
不知道看了多久,盯着两人像个冷漠的旁观者。
手里的雨伞松开,伞柄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