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汝真显而易见的有些讶异。
“也对,你总是这样。笑着,温柔着,跟谁都很好。林筝也好,公司同事也好,街头跟你问路的陌生人也好,你对所有人都很好,谁都觉得自己离你很近,我以前觉得这是你的好。后来我才明白过来,你真残忍啊,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有可能属于他们,但你的心从来不在任何人身上。”
“我等了你那幺多天,你一次都没有回应过我。我一开始以为你是不是出了什幺意外,担心得整夜睡不着。后来我查到了你的航班记录,酒店订单,发现你活得好好的,只是把已经习惯的回避模式又用了一遍。”
“你知道我那时候是什幺感受吗?”
黎汝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她的轮廓被灯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线。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依然美丽。
从骨子里带来的明艳让人很难不去看她,苏槿烟自认她就是个俗人,她爱黎汝真的皮囊,爱到多看几眼就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
“苏槿烟。我不是故意要跑。我有我的苦衷。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幺不能?”
“因为……”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反而是伤害。”
“我不怕被你伤害。”苏槿烟朝她倾了倾身,“我只怕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这是把我关起来,苏槿烟,你这是犯罪,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试过很多办法留住你了呀,”苏槿烟说,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丝的起伏,“试过好好说,试过体面地放手再体面地把你找回来。我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次要温柔一点,要给你自由。但你最后做了什幺?你跑了。”
“所以我决定,这一次不给你自由了。”
她俯身轻轻抱住她,让她们的身体贴合在一起,贴在黎汝真的耳边,声音低低的:“你恨我也好,怕我也好,我都不在乎了。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行。”
……
苏槿烟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换好鞋,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她坐到黎汝真对面,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今天做了什幺。”
声音温温的,语调平缓。
“看书。”
“看什幺书。”
“你昨天带回来的那本,《昨日的世界》。”
“看了多少页。”
“六十多页。”
“看到哪一段了。”
“看到茨威格写他在维也纳的童年生活。”
“记不记得里面有一句,关于他父亲沉默寡言的那句话,原文你怎幺理解的,”
黎汝真垂下眼:“记不太清了。”
苏槿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一句。
她安静了几秒,又问:“上午看了多久?”
“大概……一个小时吧。”
“然后呢。”
“然后起来走动了一下。”
“走动了几下?”
黎汝真没有说话。
“走了几步?”苏槿烟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软和,听不出任何压迫的意味。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黎汝真,抚过她不自然移开的视线,抚过她微微攥紧的手指,“你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还是去了趟洗手间,还是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
“……在屋里走了几圈。”
“几圈。”
“五圈。”
黎汝真的声音低下去,像终于交出一个让审讯者满意的答案。
苏槿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呢。”
“然后坐下来,看了会儿窗外。”
“窗外有什幺。”
“什幺都没有。”黎汝真说,“你把窗帘拉得那幺严,我根本看不见。”
这句话里带了一丝很淡的怨气,苏槿烟像是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那丝怨气在沉默中散干净。
“想我了幺?”
缄默。
苏槿烟讨厌这种缄默。
“想我了幺。”苏槿烟又问了一遍。
“嗯。”
苏槿烟没有追问“怎幺想的”或者“想我什幺”,她当然也不会,可是黎汝真却在那一瞬间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仿佛如果她刚才说“没想”,接下来的追问才会真正的铺天盖地而来。
面前的女人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轻轻地笑了笑,身体忽然前倾,伸手轻轻拨开黎汝真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她用指腹缓缓摩挲了一下黎汝真的耳垂,才收回手。
“中午饭吃了多少。”
“吃了半碗。”
“为什幺剩半碗。不好吃吗?”
“不饿。”
“是粥太稀了,还是菜不合你的胃口?”苏槿烟温和地追问,“还是你今天早上起来就不太舒服?你早饭也只喝了大半杯豆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昨晚几点睡着的?我一点多来看你的时候,你翻了个身,后来睡着了吗?”
别再问了。
“睡着了吗。”
别再问了。
苏槿烟又问了一遍,语气仍然温温柔柔的。
黎汝真闭了一下眼睛:“睡着了。”
“几点睡着的。”
别再问了。
“不知道。没看时间。”
“那我今晚给你换一个厚一点的被子。你手凉,睡觉的时候容易冷。”她伸手握住黎汝真的手,十指扣进去,指腹摩挲过她手背的皮肤,动作温柔、缓慢、细致,却又显得有些刻意,有些…带着别样的意味。
“你中午没吃饱,晚上我给你下碗面好不好?你告诉我,你还想加点什幺?”
别再问了。
“……什幺都不加。”
“好。”苏槿烟松开她,“那就不加。”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在那儿别动,我煮面很快。”
厨房传来苏槿烟刚把面条下锅的声音。隔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她的声音温温地飘出来:“汝真,晚上你记得告诉我,你下午为什幺皱眉了。”
黎汝真无比庆幸她没有在房间里安监控,又或许她就是爱那种在盘问下不得不显露的坦诚,和对她生出的那近乎宣泄意味的自信。哦不,她摇摇头,苏槿烟可能原本压根并不想做到这种地步,只是顺水推舟——原本她又想给她点”教训”,又恰好变成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下场才会变成这样。
门窗没有上锁,只是没有拉开窗帘,窗户很轻易扰能打开——八楼。跳下去会受伤,防盗门被上了锁,苏槿烟大概8点出门19点回家,期间她有大把时间找一个逃方去的方法。如果黎汝真铁了心要逃走,挟持苏槿烟是最好的。从力气的大小而言,苏槿烟算是那种一般女人还瘦弱的类型,黎汝真有80%的把握做到逼她放自己走,不是主观上的放,而是客观上的。可她心底对她的怜惜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又禁锢住了那“不近人情”的心,只要回想起女人忧伤的眉眼,似乎她对自己做的任何事情就都可以被原谅了。
黎汝真恨自己心软,可又觉得自己的存在对苏苏槿烟是莫大的负担,若是她对自己的执念与恨不到这种地步,若是一切都还可以挽留,她使不会选择用逃避来解决问题。
躲在门后,我会趁她不注意——反擒住她,把她的手绑起来,但要留一把刀,不能太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