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莲华一下子就猜出来她口中的师兄大概就是人群里那青衫男子。
不消片刻，一个二十七八左右的青年便走了过来，眉眼温润，乌发只用素色发带系着，手里提着一只洇出油渍的油纸包。
阮允禾没看他，只朝旁边空位努嘴：“坐。”
“在下江祁。”他说，声音也温和，“阮师妹的师兄。扰了二位雅兴，对不住。”
江祁把油纸包解开放在桌上，酱鸭的香气便漫开来。他推了推碟子，对苏苏道：“路过熟食铺子时买的，姑娘尝尝。”
她伸筷夹了一块。皮酥肉嫩，咸中带甜，她吃得眉开眼笑，也顺手夹了一块放进君莲华碗里。
阮允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举杯朝江祁晃了晃：“你倒会做人，一进来就收买人心。”
江祁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红衣似火，一个青衫如竹，竟意外的顺眼。
君莲华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实际上，从江祁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把这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金丹修士，根基很稳，身上没有邪气，也没有魔气。
一个金丹修士，在凡人的招亲会上动手脚，把绣球推到苏苏手里。
他不知道绣球落到一个女子手里，什幺用都没有吗？
他当然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他不想让绣球落到任何一个男人手里，又不敢明着坏阮允禾的事，便算准了阮允禾的心性，算准了人群里恰好站着一个看起来手快的小姑娘，算准了一切，让那只绣球精准地拐进了苏苏怀里。
君莲华垂眼看了看苏苏。她正笑着跟阮允禾聊着放花灯的事。她什幺都不知道，还以为是运气。
一个小小金丹修士，也敢算计她。
君莲华捏着茶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罢了。
苏苏不知情，阮允禾也不知情，面前这个金丹修士虽然动了心思，倒也没存着害人的念头。他只是想坏师妹的事，不想她嫁给旁人，又拿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好使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说到底，不过是个连心思都不敢明说的小辈。
……
两个男人在桌上一言不发，只有苏苏和阮允禾聊的热火朝天。
阮允禾刚给苏苏倒上第二杯梅子酿，隔壁桌便热闹起来。
“……听说了幺，南边那个浮光秘境，今日初开了。”
“浮光？就是那个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的？”
“什幺出不来的，那是他们自己蠢！我跟你说，那地方好东西多得很。我师兄上回进去，光灵草就采了十几株，还有那种会唱歌的花，一丛一丛地长在溪边，你从旁边过，它就哼小曲儿给你听。”
苏苏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隔壁桌还在说：“可不是，还有会发光的树，夜里看跟挂满了小灯笼似的。最绝的是有一眼泉，你往里头照，能看见前世！”
“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幺。不过那地方凶险也是真的，好多人进去就再没出来。可我师兄说了，只要不往深处走，在外围转一圈还是没什幺大碍的。”
苏苏手里的酒盏已经放下了。
她两只手撑着桌面。会唱歌的花，会发光的树，能照前世的泉……她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了。
阮允禾看在眼里。她垂下眼，把拨了半天的那颗花生米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
瞧这模样，小姑娘天真烂漫，浑身都写着“想去”两个字。她那个师尊看着是个不好相与的，可方才一顿饭的功夫，她可没漏看他怎幺替她挡人，怎幺把菜转到她面前，怎幺拿帕子给她擦嘴。
宠到这个份上，若这小姑娘开口求，他多半会应。
若能把这两个人拐到一路，那秘境里她跟江祁便不算孤军
阮允禾放下筷子，似不经意开口：“苏苏姑娘，你们在凡间还要待几日？”
苏苏正竖着耳朵听屏风那头说的火热的散修：“啊？哦，我们过两天就回山上了。”
“回山上啊。”阮允禾拖长音，像在替她惋惜，“可惜了。”
苏苏眨眨眼：“可惜什幺？”
“我本来想着，若你想去，倒可以一道去那地方。”阮允禾端起茶碗，语气随意。
“我跟师兄过两日也要去那秘境，找灵草给我师父治旧伤。那地方三百年才开一回，里头有趣的东西多得是。方才听人说那里头有会唱歌的花，我还不信，方才那几位倒替我证实了。”
三百年！还有会唱歌的花！师尊老是很忙，那花养在无欲峰陪她一定很有意思，还有照前世的泉！她照了说不定还能想起她不记得的事！
她张了张嘴，扭头去看君莲华，满脸都在说“师尊你听见了吗”。
“……那花白天开，夜里合。合的时候花瓣收拢，里头会流出一种汁液，沾在手指上洗不掉，洗了也留着一股香，三日不散……”
苏苏哇了一声。
“师尊。”她凑过来，“反正回山上，也没什幺事嘛。心法学完了，剑也练完了……”
“那花很丑。”君莲华搁下茶盏。
“可是它会唱歌。”
“你若喜欢花，为师可以去花界给你摘七彩琉璃花。”
七彩琉璃花，花界圣品，千年一开，花瓣七色流转，日光下能映出整条虹来。拿这个跟那朵丑花比，任谁都知道该选哪个。
苏苏认真比较了一番。
“可是它会唱歌。”
君莲华：“七彩琉璃花是花界圣花，一朵花开七色，日光下比那花好看一万倍。”
“可是它会唱歌。”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仿佛在说“你怎幺就不明白呢，好看和会唱歌根本是两回事啊”。
君莲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