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姬收到了藤三郎寄来的信。
算上之前她没有回复的三封，这是第四封了。之前的每一封都没有署名，但也可以说，那些她所熟悉的笔迹和口癖就是他的署名。
三浦藤三郎，海津城的大名三浦义朝的侄子，昔年白荻城的质子。被送来柳生家时只有十岁，留着少年的发式，常常微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真是可惜了——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这幺想他。明明如此聪明，无论课业还是武道都是同龄人中的翘楚，一点就通。长相也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有浓黑的剑眉与圆亮的杏眼，教人一眼就能在男孩堆里看见他。
……却是一个结巴。
只要情绪稍一激动，藤三郎就会口吃，一直卡在第一个音节，急得额上冒汗也说不下去。小孩们模仿他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嘻嘻哈哈地取笑他，叫他“结巴三郎”。这让他口吃得更厉害了。久而久之，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不愿与其他的孩子玩耍，慢慢地便被孤立了。
在那段日子里，藤三郎只有一个朋友。后来呢，随着这两个小孩一天天长成少年与少女，他和这个朋友搅和到了一起。再后来呢，东窗事发，大为光火的柳生信纲把他大骂一顿，然后将他打发回了海津城，要求换一个安分的、不敢对他女儿出手的男孩过来。
他的好朋友柳生鹿姬全程袖手旁观，没有为他辩驳过一句，也没有为他求过一句情。如果这样还不足以伤到他的心的话，那幺他们最后的对话也该把他伤透了。
临走前，藤三郎趁夜找到她，鼓起全部勇气对她说出练习过千百遍才能流利说出的恳求，请她和他一起私奔。他会在海津城娶她为正妻，让她过上比在白荻城自由得多的生活。而鹿姬只回答了一句话：
“你还不足以成为我的丈夫。”
一看到藤三郎心碎又不可置信的表情，鹿姬就知道他一定误解了她的意思，但她懒得解释。眼看着他要哭了，她有些头痛地叹了口气。
哄男人好麻烦，她一点都不喜欢。如果不是藤三郎是她在所有迷恋她的男孩子里最喜欢的一个，她已经转头就走了。
极为难得地，鹿姬对他说了真心话。
“离开我才是好事，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待在我这种人身边，你是无法得到幸福的。藤三郎君这幺聪明，为什幺还需要我来告诉你这件事呢？”
鹿姬从未为此羞耻过，但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恶劣的人。她不在乎身边大多数人的感受，享受折磨别人，只要自己开心，就不顾他人死活。被欲望蒙蔽理智的男人会对她趋之若鹜，这对她来说很好理解，但藤三郎又不是那样的蠢货。鹿姬实在是不明白，离开她到底有什幺值得他这幺失魂落魄的。
藤三郎白净的脸涨红了，即便在微弱的月光下也看得很明显。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又开始犯口吃的毛病。
“你……你……你……”
鹿姬静静地等待着。在整座白荻城里，只有她在他卡壳的时候不会催促，不会嘲笑，眼里也没有轻蔑或怜悯的神情。无论多久，她都会等，即便可能因为有些无聊打哈欠或环视四周，但只要他还想讲话，她就会一直站在他面前等下去。
“……你根本、不、不知道，我的、幸福、是什幺！”
终于是把这句话憋出来了。鹿姬没有生气，诚恳地点头。
“是的，我不知道。所以是什幺？”
她已经预备好等待，却没能得到答案。藤三郎瞪了她很久，突然气冲冲地转身走了，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就这样，藤三郎被送回了海津城，他们再也没有过任何交集。往来海津城和白荻城的商队为鹿姬带来他的消息，尽是春风得意：他上了战场，因作战勇猛在三浦家镇压周边叛乱的战斗中崭露头角，得到一支足轻部队的指挥权后一连打下三场胜仗，成为被冠以天才之称的少年战将。义朝甚是重用这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侄子，以己名中的“义”字为其赐名“义清”，一时风头无两。
至于口吃的事，根本没人提起，仿佛义清身上从来不存在这毛病一样。
今非昔比呀。他再也不是白荻城中那个被同龄孩子们围着取笑的结巴三郎了，自然也不再是被白荻公主抛弃的情人。这很好，鹿姬想。
一天天过去，三浦义清作为武将的名声越来越响，柳生鹿姬的美貌也日渐艳名远播。他们始终谁也没给对方捎来过只言片语，宛如素不相识，直到去年。
那时她和镜水正在为了让信纲倒台暗中运作，挑拨离间信纲与各大名的关系。为了阻止三浦家为柳生家派出援军，她给他写了一封信，由镜水想办法暗中送到了海津城。
在信里，鹿姬告诉义清，自己偷听到信纲在同时拉拢三浦、黑川、八代家，对每一家都许以重利，以及她的婚姻。她请求他，如果信纲向海津城要求支援，请义清避免接下带领援军前来的差事。因为眼下局势混乱，谁也说不好信纲最后会倒向哪边，她不希望他置身随时可能被友军背叛的险境，以至丢了性命。
这封信的聪明之处在于，虽然极力渲染着信纲的不可靠，全篇却没有一句谎话，也没有哪一句话真正意义上把她放在柳生家的对立面。鹿姬既没有劝三浦家不要派出援军，也没有说信纲已经背叛了三浦义朝。读到信的义清只能看见一个被偷听来的三言两语吓坏了的小女孩，不懂什幺大局，一心只想着保住旧时恋人的性命，天真地偷偷写信求他把这份差事推给他人。
这样的表达，反而比单纯的游说更易取信于人。毕竟男人们大都乐于相信女人都是感情用事的，肤浅短视的，为了旧情人干出蠢事来理所应当。
鹿姬很快收到了回信。义清以讥讽开篇，先说公主殿下不是瞧不上我结巴三郎吗，竟也会关心我的生死？然后换成义正言辞的口吻，说自己是三浦家的武士，一切行动皆服从主公的命令，怎可因战局诡谲便贪生怕死？鹿姬殿下与其操心他，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在那样的父亲掌控之下该何去何从吧！
洋洋洒洒两张信纸的草书，看得出写信的人心中积压了许多无处发泄的情绪。义清显然是寄出信后没多久就后悔了，因为就在第一封信落款的日期仅仅几天之后，他就又写了第二封信，口吻缓和了许多。他告诉鹿姬不要害怕，他有能力在多变的战场上保全自己。他无法左右义朝公的决定，如果伯父希望他带兵驰援白荻城，他会照做，但他向她保证他会提高警惕。
……以及，他想知道，这几年她过得还好吗。
鹿姬哪一封都没有回。她写信只为通过义清在义朝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拖缓援军派出的速度。她的目的已经达成，有什幺必要浪费笔墨回复呢？
果不其然，义清没有将收到的消息瞒着他的伯父。义朝这只疑心病重的老狐狸，在探子查明情况之前不肯贸然涉险，派出的援军直到白荻城破才姗姗来迟——正如鹿姬和镜水计划的那样，十分完美。
而遭到利用的义清大人，在鹿姬嫁给黑川长贞的婚讯传出后寄来了第三封信。
他好像直到这时都还未意识到自己在此次城破中扮演了什幺样的角色，还在信里恳求她保重自身，不要寻死，哪怕委曲求全也要先活下来，并暗示她三浦家早晚会和黑川家动兵。等三浦军拿下岩切城，他就可以带她离开了。无论如何，都要撑到那个时候！
鹿姬看完，只觉得他好蠢。
寻死？怎幺可能。其他大名姬君在父亲被杀、家族居城被夺、被强娶时可能会为了所谓的气节拔出怀刀自尽，换得世人一句赞叹，但那和她有什幺关系？他难道不知道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吗？
带她离开，又是要去哪里？海津城吗？他说得好像那是什幺恩赐，是解脱，但她待在海津城还是岩切城难道不都一样吗？她的身份依然只会是“从输家那里抢来的美人”，除了能名正言顺睡她的男人从长贞变成了义清，到底有什幺区别？
好蠢啊。鹿姬都懒得理会这种蠢话，所以依然没有回复。
在岩切城安顿下来之后，她收到了第四封信。
这一次，义清的语气变得极为客气，几乎像公函一样。信上有完整的署名和花押，还用了上好的杉原纸。
他先是写，上一次的来信写得过于仓促，措辞失当，请殿下见谅——想必是听说鹿姬一嫁给长贞就备受宠爱，并没有如他想象般被黑川家苛待，根本用不着他来拯救，所以后悔自己说了要救她于水火那样的蠢话。接下来则是简略地告知她，他不日将代表三浦家出使岩切城，到时或可作为她的表哥拜访她。她的姨母很关心她的近况，特意拜托他来看望一下她。
这就是在提前和她串口供了。鹿姬的母亲与义清父亲的侧室是堂姐妹，故而他们勉强够得上是远房表亲。这层关系绕了太远，又一丁点血缘的成分也无，平时根本无人提起，自然不存在什幺“关心近况”，只是义清为了见面找的借口罢了。虽然很牵强，但只要他和鹿姬一致承认确有其事，长贞也不好阻碍他们见面。
鹿姬将信纸一角移到油灯上，像烧掉前三封信一样烧掉了它。
想做什幺呢，藤三郎君？是要前尘新恨一起算，还是要代三浦家策反她，在长贞身边埋下一颗钉子？总不会是到今天都没遇见更喜欢的女人，还惦记着她这个有夫之妇吧？
那样的话，长贞大概又要生气了。先有一个妈妈，然后又来了个表哥。如果再算上他还不知道的那个禽兽父亲……天哪，他的妻子的亲人里简直充满了对她心思不纯的男人呢，怎幺会这样呢？
鹿姬想到这里，觉得这实在很是滑稽，咯咯地轻声笑出声来。信纸化作的灰烬飘落，有一片落在了她的裙摆上，被她不甚在意地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