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阳光从没拉帘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格一格的亮。
苏晚先醒的。她睁开眼,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边上爬出去,她看了很多天了。身边挤着三个人:周宁的胳膊横在她腰上,陈屿的腿压着周宁的腿,林昭在最外面,背对着他们,呼吸匀得过了头,不知道醒没醒。
她躺了一会,没动。昨天晚上,她没有想下去。她只是觉得腰有点酸,后背有点热,是被人焐了一夜的那种热。周宁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干掉的东西,眼睛肿着,昨天晚上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说「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苏晚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周宁没醒,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苏晚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厨房烧水。橘猫跟在脚边,绕着她的拖鞋转。她给它添了猫粮,它低头吃了两口,又擡头看她,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她把昨天那桌菜从冰箱里端出来,鸡翅热上,汤重新滚了一遍。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听屋里的动静。
屋里有动静了。先是周宁的拖鞋声,啪嗒啪嗒的,然后是陈屿的声音,含含糊糊的:「我的袜子呢。」再然后是林昭的,低低的:「在床头柜。」陈屿:「那不是你的吗。」林昭:「你的在你脚边。」
苏晚没忍住,笑了。她擦了擦手,去客厅。
四个人吃了一顿迟来的早饭。鸡翅热过一遍,酱色更浓了,周宁一个人吃了半盘,陈屿说她是猪,她说你才是猪。苏晚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夸:「晚姐,你手艺见长。」苏晚:「那是陈屿教我的。」陈屿:「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苏晚:「你做饭的时候,我在边上看着。」陈屿:「那叫偷师。」苏晚:「叫熏陶。」
林昭在对面,把一碟酱菜推到她面前。酱菜是林昭妈做的,酱黄瓜,装在一个玻璃瓶里,昨天他从老家带回来的,瓶口用保鲜膜封着,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开封后放冰箱」。苏晚拧开瓶盖,夹了一块,咸香,脆,带着一点辣。她说:「阿姨手艺好。」林昭:「嗯。她让我带回来,说你们尝尝。」
「你们」两个字,他咬得轻。苏晚没有接话,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开始收拾。
周宁从行李箱里掏出一箱东西,是家乡特产:两条腊肉,一包笋干,一瓶她妈自己熬的辣酱。她把腊肉挂到阳台栏杆上,风一吹,油光光的。陈屿走过去,凑近闻了闻,伸手就要撕一块。周宁拍开他的手:「这是分的,不是吃的。」陈屿:「那分我这份,我现在就吃。」周宁:「你……」她噎了一下,把腊肉挂高了一点:「你等着,晚上再说。」
「晚上再说」四个字,让客厅里静了一瞬。陈屿也想到了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蹲回自己的器材箱旁边。苏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这人惦记那块腊肉的样子,跟橘猫惦记猫粮一个德行。
苏晚把笋干分装进密封袋,一袋一袋,用马克笔写上日期。辣酱搁进冰箱侧门,跟林昭的酱菜摆在一起。两个瓶子并排站着,一个是她妈做的,一个是他妈做的。苏晚看了那两个瓶子一眼,关上冰箱门。
林昭的酱菜进了冰箱,周宁的特产分了袋,四个人的东西各归各位。橘猫跳上阳台的猫爬架,晒太阳。屋里又有了「家」的味道。
陈屿收拾器材箱,收拾到一半,停了。
他从箱子夹层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他捏着信封,站了一会,才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洗出来了。上回在外地拍的那组。」
苏晚想起来了。分开那段日子,他寄回一组照片,收件人那一栏,就写了一个「家」字。她收到的时候,拆开看了,看完,收进抽屉里,没敢多看。
她打开信封,把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浅蓝色的,皱巴巴的,没叠。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一个凹下去,一个还鼓着,像是有人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有人正要躺下。枕头中间,有一根头发,浅色的,长长的,不是他的。
苏晚的手指,在那根头发上停了一下。
第二张,餐桌。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碗沿上,四双,一双也没有少。碗是四个花色,她买的,周宁买的,陈屿买的,林昭买的,一人挑了一个,谁也不让谁。
第三张,阳台的晾衣架。晾着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一条碎花的裙子,还有一件灰格子的围裙。风把裙子吹起来,鼓成一个弧。衣架是铝的,用了两年,有一处掉漆,露出里面的银色。
全是「家」。
苏晚看了很久。她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在茶几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照片上,把那根头发照得发亮。她没有说话。陈屿站在旁边,也没说话。林昭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还有一张。」陈屿说。
他从外套的内袋里,又掏出一张。这张没有装在信封里,是单独放着的,边角被他摩挲得有点毛。
苏晚接过来。
阳台。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四个人背对着镜头,并排站在栏杆前。最左边是林昭,他站得直,肩膀平;他旁边是苏晚,头发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再旁边是周宁,她踮着脚,往楼下看;最右边是陈屿,他自己也在照片里,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四个人,谁也没看镜头,谁也不知道有人在拍。阳台角落,晾衣架上还挂着一条毛巾,被风吹得鼓起来。
「这张,」苏晚说,「谁拍的?」
「我拍的。」陈屿说。
苏晚擡头看他。
「有天傍晚,你们三个在阳台。」陈屿说,「我把相机架在阳台门里头,定了时,跑出去了。拍完我就忘了。在外地翻器材的时候翻出来,想了三天,才想起来,是我自己拍的。」
他顿了一下:「这张我拍了,一直没敢给你们看。」
「为什么?」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手指在照片的边角上蹭了一下:「我怕。我怕你们看了,就有人想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没开,空调的轰隆声填着整个屋子。
苏晚把照片放回茶几上,说:「没人要走。」
陈屿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照片,过了一会,说:「嗯。现在知道了。」
林昭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他看了很久,指腹在照片上,从左到右,一个人一个人地摸过去。最后他说:「这张,加洗一张,给我。」
陈屿:「行。」
林昭:「连底片一起。」
陈屿:「没底片了。数码的。」
林昭:「那就多洗一张。」
陈屿:「好。」
兄弟俩的对话,一问一答,很短。苏晚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周宁从卫生间出来,手里还举着那瓶辣酱,看见茶几上的照片,凑过来:「什么东西?」
她看见那张背影照,不说话了。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屿清了清嗓子,她才擡起头。她没有问这张是谁拍的,也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她忽然说:「屿哥。」
陈屿:「嗯?」
「上次你说,想好了一半。」周宁说,「另一半呢?」
客厅里,又静了一瞬。
陈屿伸手,想把照片收起来,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什么一半。」
「你说,等我叫一声屿哥,你就想。」周宁说,「我那天叫了。」
陈屿:「你那天叫得含糊。」
「我怎么含糊了。」周宁把辣酱瓶往茶几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叫:「屿哥。」
陈屿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进信封,收得很慢。四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他把信封放回箱子里,说:「另一半,晚上再说。」
「为什么晚上?」
「晚上凉快。」
周宁被他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行。晚上就晚上。你要是敢忘了,明天我就把腊肉都吃了。」
陈屿:「……」
苏晚在旁边,没忍住,笑了。
下午,四个人去超市补了货。回来的时候,苏晚在厨房做晚饭,林昭在阳台收衣服,陈屿蹲在客厅逗猫,周宁趴在桌上,看那张背影照片,看了一下午。她看了一会,忽然问:「晚姐,你说,拍照片的人,是不是都特别怕走?」
苏晚切菜的手,顿了一下:「怕走什么?」
「怕走散了。」周宁说,「所以才要拍下来,留个底。」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切好的黄瓜码进盘子里,过了一会,说:「留个底也好。」
晚上,陈屿把周宁叫到阳台。
阳台的灯亮着。苏晚在客厅里叠衣服,隔着一道玻璃门,看见两个人并排站在栏杆前。陈屿说了些什么,声音很低,隔着玻璃,听不见。周宁先是站着,后来靠到栏杆上,再后来,她擡起头,看了陈屿很久。
苏晚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篮子里。林昭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问。
阳台上,陈屿说的是:「另一半,我想好了。你那天问我,想好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今天告诉你。」
周宁没有接话。她看着他。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陈屿说,「拍照,拍得一般。赚钱,赚得不多。我哥比我稳,苏晚比我强,你比我会过日子。我老觉得,我在这个家,是多余的。可你那天叫我一声屿哥,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多余。你们要我,我就不是多余的。」
周宁的眼眶,红了。
「周宁,」陈屿说,「我不会走。你也不用怕。以后你做噩梦,喊一声,我就过来。」
他说着,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周宁没有躲。她看着他,过了一会,哑着嗓子说:「屿哥。」
「嗯。」
「你说话算话。」
「算话。」
两个人站在栏杆前,谁都没再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公园的树叶味。
那天晚上,周宁跟着陈屿,去了他的房间。
门关上之前,苏晚看见周宁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宁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她笑了。那笑里,有一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踏实。
陈屿的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周宁坐在床沿,绞着手指。陈屿在她旁边坐下,过了一会,说:「你要是没准备好,我就送你回去。」
「谁说没准备好。」周宁说。她擡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水光,「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周宁说,「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可我老觉得,你眼里只有晚姐。」
陈屿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周宁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过了一会,闷闷地说:「你心跳好快。」
「废话。」陈屿说,「我也紧张。」
周宁在他怀里,低低地笑出声。他低头,吻她。吻得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周宁回应他,手抓住他的衣领。他把她的毛衣褪下来,动作带着一点小心。她仰头,任他吻。他埋进她颈窝里,哑着嗓子说:「周宁。」
「嗯?」
「你别怕。」
「我不怕。」周宁说,「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压上去。床头灯的光,照着她。他低头,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他的手探进她腿间,她已经湿了。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别压着。」陈屿说,「这屋隔音好。我试过。」
周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笑,声音就没压住,从喉咙里漏出来。他进入她的时候,她闷哼一声,抓着他的背。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她搂着他,腿缠上他的腰。
「陈屿。」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留下来。」
「我一直都在。」他说。
他动得快起来,她到的时候,绞着他,声音碎在喉咙里。他埋在她身体里,到了。他没有立刻退开,趴在她身上,喘了很久。她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屿哥。」她哑着嗓子说。
「嗯?」
「你说的那个『另一半』,」周宁说,「我明天,能不能跟晚姐说?」
陈屿沉默了一瞬:「为什么跟她说?」
「因为我也想让她知道,」周宁说,「我们四个,谁也不会走。」
陈屿没有接话。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行。明天,我们一起跟她说。」
阳台的灯,亮到很晚。
那天晚上,陈屿对周宁说了什么,周宁后来,谁也没告诉。苏晚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周宁起晚了。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刷牙,看见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伸手,碰了一下。陈屿从门口经过,看见了,说:「遮一下?」
「不遮。」周宁说,「又不是见不得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苏晚在厨房里,隔着半道墙,听见了。她没有接话。她往锅里,多卧了一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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