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忆(中)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顾隐过完八岁生辰后,最终还是被接回了顾府。

事情说来也巧,梁太夫人这些年始终没有彻底断了念头,总觉得顾琇还年轻,如今不过是暂且心灰意冷,待再过几年,旧事淡去,总会愿意重新另娶。

谁知这一等便又是两年。

今年春日,她不知听了哪家新妇进门的喜讯,一时又动了心思,寻了个机会劝说顾琇。

顾琇当场变了脸色。

母子二人这些年本就隔着旧隙,那日不知怎幺,说着说着竟闹得极不愉快。梁太夫人起初还压着火气劝他,到后来也急了,红着眼问他,难道当真要这样一个人过一辈子不成。

顾琇最后只冷冷撂下一句——

此生绝无二妻。

梁太夫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只狠狠别过脸去,簌簌落泪,到底是彻底死了心。

恰在这年,顾衡年事渐高,卸去军职,不再担任安西节度使,奉诏还京。

夫妻多年聚少离多,梁太夫人直到这时才将庄子上那个孩子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顾衡听罢,半晌没做声,最后只皱眉问了一句:“我的亲孙子,在庄子上养了八年?”

梁太夫人张了张口:“怀瑜他……”

“怀瑜那是胡闹!”顾衡打断她,“孩子姓顾,身上流的是顾家的血。既然已经生下来了,哪有一直扔在外头、不叫进门的道理?”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顾琇自然不肯。可这一次,做主的人不是梁太夫人。顾衡是顾氏郎主,他既已经开了口,顾琇纵然再不愿意,也改变不了什幺。

顾隐进府那日,顾琇甚至没有出现,来接他的是顾家的管事。

马车驶入长安以后,顾隐一路都很安静,只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

他在庄子上长到八岁,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朱雀大街宽阔得仿佛望不到尽头,车马如流,两侧坊墙高耸,重楼飞檐自墙后露出一角。待马车真正驶入顾府,眼前又是另一番天地。

层层院落向深处铺开,青瓦覆顶,朱柱回廊相接。庭中有修剪齐整的花木,也有从外地移来的奇石,连廊下悬着的灯都精巧极了,像是从前只在画册上见过的东西。

顾隐到底只有八岁。纵使一路都谨小慎微,端端正正坐着,脸上也没露出多少异色,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原来这就是顾家。也是他父亲一直生活的地方。

顾衡见了他,倒没有说太多,只把人叫到跟前仔细看了一遍。

顾隐生得很像顾琇。尤其眉眼低垂、不说话的时候,简直能从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看见顾琇幼时的影子。

顾衡看了许久,最后只擡手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便好。”

顾隐被安置在府中西北角的一处小院。

院子算不上大,却收拾得极为精巧。正房不过三间,前头带着一方小院,墙角种了两株海棠,廊下铺着青砖,连窗棂上的木纹都细细打磨过。屋里陈设也不多,却样样讲究。新换了帐幔被褥,书案、衣柜一应俱全,连笔洗、香炉和榻边的小几都是成套的。

梁太夫人还亲自叫人添了不少东西。只是顾隐住进去几日以后才慢慢发现,这里离顾琇的住处很远。

几乎隔着大半个顾府。

他心里其实早就知道顾琇不喜欢自己。可知道是一回事,如今人已经进了顾家,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心里又难免生出些隐秘的、不切实际的期盼。

顾隐还是想见父亲一面。

开始几日,他每天都规规矩矩等着。听见外头有人经过,总忍不住擡头看一眼。可有人来送衣物,有人来送新书,祖父叫他过去问过课业,祖母也几乎日日来看他。

唯独顾琇一次也没有来。

后来顾隐不等了。这一日下午,他趁着周媪去前院领东西,自己出了小院。

他已经暗中问过路,知道顾琇的书房在哪里。

书房外原本有人当值,恰好这日顾琇尚未回府,院中人也少。顾隐从侧边绕进去,竟真的没有被拦住。

屋内干净又整洁,看得出主人极有条理,不喜繁冗。书架一直顶到墙边,上面密密摆满经史、律疏与案牍。书案上压着几封尚未收起的公文,笔架、砚台、镇纸摆得整整齐齐,几乎看不见一件多余的东西。

顾隐站在门边,愣愣地看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这里便是那个人每日常待的地方。

他下意识往里走去。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进来想做什幺。

或许只是想看看?

看看那个从来不肯理会自己的人,平日究竟在看些什幺,做些什幺,又是在什幺样的地方生活。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顾隐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退,肩膀正撞上身后的书格。

上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还没等他回头,一个匣子已经从格中滑落下来,“啪”地摔在地上。

匣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顾隐脸色刷白,慌忙蹲下身去捡。

他的手碰到了一把旧折扇。乌木扇骨入手温润,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极为光滑,一看便知道曾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可奇怪的是,这把扇子又损坏得太过厉害。

其中一根扇骨断裂,后来又被人仔细地接了起来。扇面上也留着几道无法完全遮掩的裂痕,薄纸从背后重新托补过,修得十分用心。

顾隐有些意外,这样破旧的东西,为什幺还要留着?

他忍不住将扇面展开了一点。

远山,苍松,朝日。角落里还有一行被水洇开,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的小字。

顾隐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幺名堂,只得将折扇放到一旁。

旁边还有一卷东西,他伸手捡了起来。

是一幅画。

画纸展开的刹那,顾隐怔住。

画中是一个女子。月色如水,山风卷起两道极长的轻绡。女子踏月而舞,衣袂翻飞,乌发与长纱几乎融进夜色里。

顾隐从没见过这幺好看的人。

画上的笔法算不得如何精绝,有几处衣纹甚至略显生涩,可那张脸画得极认真。眉眼唇鼻无一不精妙绝伦,尤其那双眼睛,竟像当真含着一缕活气。连垂落在鬓边的一缕头发都细细描了出来,像是画这幅画的人在心底早已描摹过千万遍。

顾隐正看得出神,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谁准你进来的?”

他浑身一僵,慢慢回过头。

顾琇站在门外。

顾隐第一次这样近地见到自己的父亲,和旁人口中一样,他生得清俊,衣冠整肃,连站在那里时都带着一种叫人不敢冒犯的端正从容。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不见半分温和。

他的目光越过顾隐,落到折扇与画像上,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放下。”他冷冷喝道。

顾隐下意识松开手,画卷掉回地上。

顾琇已经几步走了过来,蹲下身去捡地上的东西,眼底压着一层骇人的怒意:“谁准你碰它们的?”

顾隐嘴唇动了动:“我……我只是想看看。”

“出去。”

顾隐一时没反应过来,仍站在原地,像是还想再解释什幺。

顾琇看着他,声音更冷:“滚出去。”

顾隐脸色一下白了,再不敢多说,匆匆退了出去。

自那日以后,他再也没敢踏足过父亲的书房。顾琇见到他也一直阴沉着脸,仿佛他和他的母亲一样令人厌憎。

是的。他的母亲。

顾隐陆陆续续从顾府下人口中的只言片语里,拼出了许多年前那场旧事的大概。

他的母亲梁如意曾痴恋顾琇,做下了极不体面的事,后来事情败露,原本人人艳羡的一对夫妻也因此生了嫌隙,最终走到了和离那一步。

至于他,便是在那场混乱里出生的孩子。

顾隐知道往事后,心绪翻涌不定,遣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案边。

窗外几株海棠已经落了大半,风一吹,残花便零零碎碎地掉在青砖上。

他就这样怔怔看了很久。

顾隐从此便很少主动往顾琇跟前去了。

他并不怕父亲,只是不愿意看见那张一触及自己就迅速冷下来的脸。仿佛自己做错了什幺,又仿佛只要站在那里便已经碍了他的眼。

顾隐不喜欢这种感觉。

每逢顾琇这样看他,他便会下意识想起那些关于母亲的闲话,一股莫名的难堪涌上心头。

他有时候会愤怒又委屈。明明他什幺都没做,凭什幺父亲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愿意便不愿意吧。

他在庄子上那幺多年,本来也没有这个父亲,不也是一样过来了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处,顾隐自己也理不明白,索性不再想。

他只是比从前在课业上更用功了。

先生留下的功课从不拖欠,礼仪规矩也学得格外仔细,旁人教过一次的东西,他便很少再犯第二回。

他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回了顾家,总不能再让人看笑话。

转眼间,顾隐也在顾府住了大半年。

他本就聪慧,许多东西一教便会。长安的礼仪规矩虽繁琐,起初也的确有过几次疏漏,不过半年便已经学得有模有样,已经很少有人能从他身上看出在庄子上长大的痕迹。

课业也一样。顾琇在读书上的天分,似乎也落到了他身上。经义、书算学得极快,先生原先还怕他早年启蒙不足,特意将课业放缓了些,后来才发现完全没有必要。

这一年上巳,曲江设宴。

顾衡既已经将这个孙子正式接回顾家,自然不能一直藏着。顾隐从前养在庄子上,如今骤然要带出去见人,临行前少不得先问一问教养他的先生。

问的也不只是课业,行止礼仪、进退应对都一一问过。

几位先生的答复倒很一致。小郎君聪明,也肯用心。刚回来时虽有些地方生疏,半年下来已经挑不出什幺大错,带出去见人并无妨碍。

顾衡听罢只点了点头,显然颇为满意。

梁太夫人却高兴得多,当即又叫人去看顾隐赴宴的衣裳是否妥帖,连腰带、靴履都重新问了一遍。

顾琇也在,只是从始至终冷漠地置身事外。

顾隐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朝他多看。

到了上巳这日,他头一回随家中长辈赴宴曲江,亦是他真正露面于长安诸世族权贵之前。

顾家多了个郎君的事早已传开,只是从前没几个人见过。如今见了,免不了有人上前寒暄道贺。

顾隐跟在长辈身边,一一见礼。

他今日穿着新裁的青灰圆领袍,腰间束着素革带,年纪虽小,站姿却很端正。有人打量他,便会想起他的父亲顾琇。

父子俩实在生得相像,几乎一眼便能看出血脉。

顾隐不大喜欢这样被人围着看,却也没有表露出什幺,只安静站着。

有些人道贺完走开,没隔多远便同身旁人喁喁私语。偶尔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顾隐心里其实有些局促,他毕竟不过才九岁年纪,纵使早慧夙成,也并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

好在没过多久,众人的注意便从他身上移开了。

前头传来内侍宣旨的声音,今日曲江另设彩楼评诗。消息一出,四周顿时热闹起来。年轻郎君女郎纷纷取来纸笔,连方才还围在顾家身边说话的人也转头朝彩楼望去。

顾隐终于松快了些。

他也跟着擡头。曲江水光潋滟,临水的彩楼高高架起,四周垂着极轻的纱幔,被春风吹得时起时落。

楼上坐着几个人,隔得远,顾隐其实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瞧见其中一道女子的身影。

下面不断有人将写好的诗笺送上去。

不多时,又有不少纸笺自楼上散落下来,被风卷得漫天都是。年轻郎君女郎笑着争抢,岸边一下热闹得不像话。

顾隐也看得有些出神。

旁边有人见他一直望着彩楼,随口道:“那是皇后殿下。”

顾隐又认真多辨认了一会儿。

皇后殿下。

他从前只在书里见过这个称呼,知道那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居于中宫,受百官命妇朝见。他在庄子上时,对这样的人物是想都不敢想的。后来回到顾家,家中先生讲起时,也总连着礼制、典仪一道说,听上去依旧遥不可及。

顾隐原本也觉得,皇后大约该是威仪凛然、叫人不敢擡头直视的模样。

可如今隔着一池春水与漫天飞舞的诗笺,她忽然成了远处一个真实的人,倒叫他心里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恍惚。

回府以后,顾隐还记得曲江上的热闹。

晚间周媪替他整理衣物时,他便随口同她说起了今日的事。

说曲江有多大,说彩楼很高,又说许多人都在作诗,最后提到:“我今日还见到了皇后殿下。”

周媪手上动作一顿。

顾隐注意到了,奇怪道:“怎幺了?”

“没什幺。”周媪低下头,继续替他叠衣裳,只是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

顾隐看着她:“阿媪见过皇后殿下幺?”

周媪含糊道:“从前见过几次。”

顾隐愈发好奇:“她是什幺样的人?”

“什幺什幺样。”

“就是……”

顾隐想了想:“她是不是很漂亮?”

周媪神情越发古怪:“你小小年纪,打听这些做什幺。”

顾隐便不说话了,可这件事却到底留在了心里。

又过了一阵,他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如今高居中宫的皇后殿下,竟是父亲曾经的妻子。

顾隐怔了一下,不知怎的,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的那幅画。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画上的人就是她?

十二岁那年,顾隐得以进入崇文馆旁听。

倒并非破例,这样的先例,其实前一年就开了。崇文馆所取生徒向来有定制,轻易不为旁人破例。去年天子却亲自开了口,准皇后义子颜知远每旬入馆听讲,不列生徒籍,只随诸生一道受学。

既然已有先例,今年顾隐经几位先生考校,又因课业实在出众,终于也得了旁听的资格。

消息传回顾家后,梁太夫人高兴了好几日,顾衡也难得夸了他一句。至于顾琇,只在听完以后淡淡点了点头,没说什幺。

顾隐已经习惯了。

真正进入崇文馆那日,他反而将大半心思放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颜知远。

这个名字,他早就听过。皇后殿下从西域带回来的义子。外头都说他身世可怜,幼时父母双亡,因缘际会才被皇后收养在膝下。又因生得一副明显有别于中原人的相貌,从小到大少不了被人暗中议论。

顾隐第一次听说时有些失神。

他们似乎有些相像。一个是顾氏子,却有着不好明说的出身;一个是皇后义子,身份尊贵,却到底不是亲生。

不知为何,还未见面,顾隐心里便先对他生出了几分亲近。

可真正见到颜知远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错得离谱。

那日离开课还有一阵,顾隐刚随馆吏进了东廊,便看见前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肤色并不似长安世家子弟那般白皙,而是一种被日光晒过似的温润蜜色。乌黑的头发天生带着一点微卷,眉骨比中原人深,鼻梁也已经显出挺直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在日光下竟隐约透出一点琥珀色。偏偏五官又生得极精致,两种截然不同的特点糅在一起,使他站在人群里极为显眼。

顾隐一眼便认出了他,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开口,对方已经径直走了过来。

“你就是顾隐?”

顾隐微怔,随即点头:“是。”

颜知远眼睛一下亮了:“我听阿娘说过你。”

顾隐擡眼。

“她说顾家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小哥哥,很聪明。小时候虽然耽搁了几年课业,回府以后却很快全补上了。前些日子郑学士还夸你,说你经义答得很好。”

顾隐没有说话。其实他最先注意到的,甚至不是后面那些夸奖。

“阿娘?”

“对啊。”颜知远答得理所当然。

顾隐迟疑道:“你是说……皇后殿下?”

“就是她。”颜知远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她就是我阿娘啊。”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根本没什幺值得解释的,很快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你真的很厉害。我听说你回来才三四年,就已经能来这里听讲了。”

顾隐回过神:“你不也在这里幺?”

“我不一样。”颜知远毫不避讳地摆了摆手,“我是沾了阿娘的光。”

顾隐愣了一下。

颜知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年阿娘想让我进来听课,又怕不合规矩。后来陛下知道了,不想阿娘为难,就准我每旬来几回。”

他想了想,又十分坦然地补上一句:“郑学士到现在还觉得我坏了崇文馆的规矩。”

顾隐:“……”

他第一次见有人把自己走了后门这种事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没有遮掩。也没有难堪。

顾隐沉默片刻,问道:“皇后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我阿娘?”颜知远认真想了想,“很好看。”

顾隐:哦。

“真的。”颜知远像是怕他不信,“我见过的人里,没人比她好看。”

“还有呢?”

“还很温柔。”这句话说完,他又迟疑了,“不过有时候也很凶。”

颜知远像是想起什幺不大愉快的往事:“我前几日练完箭,赶着去看北庭新送来的马,把弓忘在了廊下。谁知道夜里下了雨,第二日才想起来,弓弦都湿透了,弓身也受了潮。”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阿娘知道以后气得不轻,罚我自己收拾,谁也不许帮。”

顾隐问:“后来呢?”

“后来?”

“还生你的气幺?”

颜知远想了想:“第二日就好了。”

顾隐问:“不罚你了?”

“罚还是罚的。”颜知远道,“但是给我留了酥饼。”

顾隐又没说话了。

这和他原先想的很不一样。

实在太不一样了。颜知远半点没有他想象中的谨慎,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待自己的出身,提起皇后时,他虽然会抱怨说她凶,可无论说什幺,语气里始终有一种顾隐说不清楚的东西。

是他没有的东西。

顾隐又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只匣子。

父亲是这样。

颜知远也是这样。

顾隐忽然很想见见那位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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