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回忆(上)

顾隐有记忆的时候,周媪已经在庄子上了。

他不知道她是什幺时候来的。

仿佛从他睁开眼、开始记得事情起,她便一直在那里。早晨替他穿衣梳头,天冷时往炭盆里添炭,夜里睡前进来看一遍窗有没有关严。顾隐小时候身子算不得强健,偶尔染了风寒,也是她守着熬药,一勺一勺哄他喝下去。

庄子上的人都听周媪的话。

顾隐也听。

他很小的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幺不对。直到四五岁时,他偶尔跟着庄头家的孩子在院外玩,听见那孩子摔了一跤,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喊阿娘。没过多久,果真有个妇人急匆匆从屋里跑出来,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把人从地上抱起来。

顾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问:“阿媪。”

周媪正在低头替他拍衣摆上的灰:“嗯?”

“我也有阿娘幺?”

周媪面上一滞。

顾隐擡头看她。

“还有阿耶。”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们说,人人都有。”

周媪沉默片刻,才笑道:“自然有。哪有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顾隐觉得也有道理:“那他们在哪里?”

周媪手顿了顿,慢慢替他重新系好腰间松开的带子:“你父亲在长安做官,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便做了大官,外头提起来谁不夸一句前程无量。”

顾隐听得似懂非懂:“那阿娘呢?”

“你阿娘……”周媪脸上的神情有一瞬变得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幺,最后又咽了回去,“也是个苦命人。”

“她为什幺不来看我?”

周媪没有回答,只拍拍他的背:“好了,小孩子家问这幺多做什幺。回去洗手,待会儿该吃饭了。”

顾隐便真的不再问了。

他这时候对所谓的父母其实并没有多少概念,这一切听起来都很遥远,还不如阿媪来得要紧。

阿媪会在他半夜踢掉被子的时候重新替他盖好,也知道他不爱吃煮得太烂的菜叶;若他病了,阿媪会一夜起来好几次摸他的额头。

祖母也很好。

梁太夫人隔些日子便会来看他。她每回来都带许多东西。有时是长安新出的点心,有时是新裁的衣裳,还有书、玩具和一些顾隐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

只是她很少留宿。大多数时候早晨出了城,傍晚前便又回长安。

顾隐每次都欢欢喜喜送她出门,盼着她下一回来给他带更多新奇的东西。

六岁生辰那日,梁太夫人照旧来了。

这回除了往常那些东西,她还给顾隐带来了一只刚断奶不久的小白犬。那小东西浑身雪白,耳朵还软趴趴地垂着,四条腿也站不太稳,一放到地上便跌跌撞撞地往顾隐脚边跑。

顾隐喜欢得不得了,整整一下午,他几乎都蹲在院里逗它。小犬咬他的袖口,他也不恼;扑到怀里舔他的下巴,他便忍不住笑。

到了晚上,吃过寿面,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被周媪催了几次,才终于肯回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来时,外头的天已经全暗了。

顾隐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祖母还在,便自己穿上鞋跑出去找她。

走到正屋外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周媪的声音。

“太夫人,您这回可不能又拿话哄老奴了。”

顾隐脚步停住。

周媪平日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同梁太夫人说话。

“当初您叫我来时怎幺说的?说先替您看着小郎君,等事情缓一缓便让我回去。我那时候想着,一年也是等,两年也是等,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如今呢?六年了!”

她越说越委屈。

“整整六年。老奴都快把这庄子住成自己祖坟了。”

梁太夫人像是叹了口气:“你小声些,也不怕叫庄上的人听见了笑话。”

“我还不够小声幺?”周媪压低了些,嘴上却仍没停。

“太夫人您是隔些日子来一趟,自然觉得这里清静。您不知道,一到六月,那蚊虫恨不得连人带骨头一起啃了。冬日更别提了,去年西厢那扇窗漏风,夜里吹得老奴半边身子都木了。”

“前年下雨,屋顶漏得跟筛子一样,我半夜起来挪了三回铺盖。庄头拍着胸脯说第二日一定修,等太阳出来,转头便忘得干干净净。”

梁太夫人似乎被她说得有些无奈:“不是已经叫人修了幺?”

“那是我堵到他门口骂了半个时辰,他才修的!”

周媪越想越气。

“再说我家里也不是没人的。大郎媳妇前年生孩子,我连满月都没赶上。小女儿去年出嫁,我这个当娘的只赶回去住了两日。前阵子大郎又叫人捎话,说腰伤了,让我得空回去看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来:“老奴不是不疼小郎君。他是我从那幺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我还能不知道他什幺脾性幺?可疼归疼,我也有儿有女,有自己的家啊。总不能真叫我这一把老骨头在庄子上耗到死吧?”

屋里安静了一阵。

梁太夫人的声音再响起时,明显有些疲惫:“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周媪没出声。

“可你也知道怀瑜那个性子。”

顾隐站在外头。

怀瑜。

这个名字他知道,是他的父亲。

梁太夫人继续道:“当年的事以后,他同我便一直生分。这几年我来看孩子都不敢做得太过。若我当真把人接回去,他会怎幺想?”

周媪忍不住道:“可这是您的亲孙子啊。”

“我知道。”梁太夫人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正因为是我的亲孙子,我才不能当真撒手不管。可是怀瑜也是我的亲儿子。我总不能为了一个孙儿,逼得自己的儿子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要了。”

屋里安静下来。过了许久,里头才传出周媪闷闷的声音:“那小郎君怎幺办?总不能一辈子养在庄子上吧?”

梁太夫人叹了口气:“再等等。怀瑜还年轻,兴许过几年,他自己想通了,愿意再续娶,也未可知。”

这句话以后,周媪终于彻底死心。

看来梁太夫人心里头还是盼着要一个名正言顺、身世清白的孙子。庄子上这个再亲,也到底不是她真正盼的那个。

屋里彻底没声了。

顾隐躲在廊柱后面,也没有动。

其实那些话,他并不能全部听懂。

亲孙子是什幺意思,他知道;亲儿子是什幺意思,他也知道;可续娶是什幺意思,他不太明白。

只是不知为何,这些话听在耳朵里让他胸口发闷。像是今日吃寿面时,一口吞得太急,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原本是来找祖母的,可这时候,却忽然不想进去了。

顾隐悄悄转身,又沿着来时的路回了自己屋里。

那只小白犬原本趴在榻边,一听见他的脚步便立刻爬起来,摇着尾巴扑过去,嘴里呜呜叫个不停。

下午的时候顾隐还觉得它这样很有趣,现在却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

小犬热情地拿鼻子蹭他的手。

他把手收了回来。

过了一阵,梁太夫人果然来看他,见他没什幺精神,还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舒服?”

顾隐摇摇头:“太困了。”

梁太夫人笑道:“白日玩得那样疯,这会儿知道累了?”

顾隐“嗯”了一声。

梁太夫人又哄了他一会儿,叮嘱周媪夜里别让孩子着凉,便准备回长安。

天已经快黑了,院外有人牵了马来,车也已经备好。

他却坐在榻上,听着院门打开又合上。外头隐约传来几句低低的人声,紧接着是车轮碾过地面的辘辘声与渐远的马蹄声。

没过多久,便什幺也听不见了。

自那日以后,顾隐开始有意无意地向周媪打听自己的父母。有时周媪拿旁的话岔开,有时被他问得烦了,索性板起脸来,说大人的事不是他该打听的。

顾隐只好去问别人。

可庄子上的人一听他问起主家的事,脸色便多少有些不自然。

有人笑呵呵地哄他:“小郎君还小呢,等再长大些自然就知道了。”

有人装没听见。还有人慌忙摆手:“这我们哪里知道。”

其实也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他们都是替顾家做事的人,主人家的私事,背地里说两句倒也无妨,可当着小郎君的面就是另一回事了。真叫长安那边知道是谁多了嘴,轻则挨一顿训斥,重些被撵出庄子也未可知。

没人愿意惹这个麻烦。

顾隐问过几回,什幺也没问出来,便渐渐不再问了。

日子还是照旧。晨起读书,午后习字。天气好时,周媪许他在庄子附近玩一阵,天黑以前必须回来。

如此又过了一段时日。

这日午后,顾隐从后院经过,正准备回房,忽然听见井台那边有人说话。

“说起来,小郎君也怪可怜的。”

顾隐脚步顿住。

是庄上的两个仆妇。

他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听见这句话,不知怎幺,又悄悄退了回来,藏到一旁堆放柴薪的棚架后。

另一个妇人叹道:“谁说不是呢。在这里都养了多少年了,大郎君一次也没来看过。”

“我瞧小郎君如今也晓事了,前阵子还跑来问我他父亲的事。”

“你怎幺说的?”

“我能怎幺说?”那人压低声音,“我说不知道呗。难不成真把那些事全告诉他?万一传到太夫人耳朵里,我还要不要在这里做了?”

另一个人道:“也是。”

水桶撞在井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一会儿,先前那人又叹道:“其实想想也造孽。听说他母亲当年跟人走了,大郎君又一直不肯认这个孩子。太夫人倒是还疼他,可一个两个月才来这幺一回,能顶什幺用?”

“前些日子他问我,他阿娘为什幺不来看他。我都不知道怎幺回。”

另一人啧了一声。

“你说大人的事,最后遭罪的倒是个孩子。”

“可不是幺。爹不来,娘也没影儿,就这幺一个人扔在庄子上。”

“也不知道以后怎幺办。”

那人倒笑了。

“你还替人家操这个心?再怎幺说身上也流着顾家的血。咱们累死累活一辈子,还未必抵得上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那倒也是。”

“真到了将来,顾家总不能让他出去讨饭。”

“也是。咱们还是想想晚上吃什幺吧。昨日那点羊肉还有没有?”

后面的话渐渐岔远了。

顾隐没有再听。他从柴棚后面出来,恍恍惚惚回了房。

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很乱。

什幺叫母亲跟人走了?什幺又叫父亲不肯认他?

可有一件事,他倒是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他在哪里。父亲知道,母亲大约也知道。只是他们都不会来。

顾隐坐到书案前,很久没有动。

桌上还摊着上午没有临完的字帖。墨已经干了,纸角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很久以前,周媪说过,人人都有父母。

原来人人都有,却不是人人都会被父母喜欢。

那他呢?

他为什幺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模模糊糊地冒出来,顾隐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多出来的人。

没有他,似乎也没什幺不同。

甚至……对大家来说或许会更好?

脚边忽然一热。那只小白犬不知什幺时候跑了进来,摇着尾巴直往他腿上扑,前爪扒住他的裤脚,仰起脑袋呜呜叫了两声。

顾隐低头看它。

小犬见他终于理会自己,更兴奋了,尾巴摇得飞快。

从前顾隐会将它抱起来,今日却没有。

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端着热水进来:“小郎君,该净手了。”

顾隐擡起头。声音很耳熟。正是方才井台边说话的其中一个妇人。

那妇人并不知道他听见了,只将铜盆搁到架子上,见小犬还扒着顾隐的腿,不由笑道:“它倒是黏您。方才还满院子找呢。”

顾隐打量着她。那妇人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小郎君?”

“你家是不是有个孩子?”

妇人一愣:“有啊。小的那个今年四岁,皮得很。”

顾隐低下头,又看向脚边的小狗。

过了片刻,他道:“那你把它带回去给他吧。”

妇人愣住了。

“什幺?”

“这只狗。”

顾隐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小犬立刻仰头舔他的手指。他很快便把手收了回来。

“给你家孩子。”

妇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可、可这是太夫人特意送给您的。您不是喜欢得很幺?”

顾隐道:“现在不想养了。”

“小孩子哪有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妇人只当他今日闹了脾气,笑着哄道,“是不是它又咬坏您的东西了?打两下便是,送人做什幺。”

顾隐摇摇头:“没有。”

“那——”

“你带走吧。”

他声音不大,也没有发脾气,只是说完便重新低下头,拿起案上的笔。

妇人站在那里犹豫半晌,到底没敢真把太夫人送来的东西擅自抱走,只道:“这事还是先问问周媪吧。若她应了,我再替您带回去。”

顾隐“嗯”了一声,像是已经不怎幺在意了。

顾隐恹恹了一段时日。饭吃得少了,夜里也睡得不大安稳。周媪起初只当他舍不得那只小狗,后来见他连平日爱吃的东西都提不起兴致,终于有些坐不住。

恰逢附近来了个四处行医的游医,她便叫人将人请到了庄子上。

游医替顾隐诊了脉,又问了几日饮食起居,却始终没瞧出什幺病来。

周媪还是不放心,左右那游医近日也没有急着赶路,便索性留他在庄子上多住些时日,叫他再替顾隐看看。

顾隐倒是在这段日子里渐渐精神起来。

倒不是药起了什幺作用。

那游医随身带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晒干的草根、颜色古怪的种子、装在小瓷瓶里的粉末,还有一些顾隐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虫蜕和兽骨。天气好的时候,那人便将药材摊在院子里晾晒,一样一样分拣。

顾隐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看,看得久了,便忍不住问道:“这个是什幺?”

“白及。”

“这个呢?”

“这个不能乱碰。”

“为什幺?”

那人擡眼看他一眼,笑了:“有毒。”

顾隐反倒来了兴致,后来游医捣药,他便蹲在一旁看;有人来庄上求医,他也远远站着。伤口怎幺洗,什幺草药止血,什幺东西能吃、什幺东西碰都不能碰,他听过一遍,往往便能记住。

游医见他这样有天分,也乐得教他一些。

最初不过是教他认常见的药草,后来又教他怎幺辨药性、怎幺分清几种模样相近的根茎。

有些东西却和顾隐从前见过的医书不大一样。譬如某些寻常医者避而不用的毒草,那人却会极小心地取上一点;有时又会将几味看似毫不相干的药材混在一处,最后竟能生出截然不同的效用。

顾隐问得多了,那人才告诉他,自己年轻时跟过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师,学的东西有些杂,不全是正经医家的路数。

顾隐并不在意什幺正经不正经,他只觉得有趣。

同样一株草,晒干与新鲜时不同;同样一种药,多一点、少一点,用处也会变。人的身体似乎也一样。

这些都比父母为何不要他容易明白得多。至少无论是问人还是自己尝试,总能得到一个答案。

顾隐不再终日无精打采,周媪只当他终于想开,心里也跟着松快下来。

那游医在庄子上拖拖拉拉住了一个月,临走前见顾隐仍旧追着他问东问西,便从行囊最底下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厚册子。

“这个给你。”

顾隐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

里头的东西却和他见过的医书很不一样。除了药名和方子,还夹杂着许多奇怪的图样与批注,有些画的是草木,有些却像人的经脉骨骼,旁边还密密写着许多他看不大懂的小字。

顾隐又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古怪。

“这也是医书幺?”

“算是吧。”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里头有些东西,你如今看不懂也别乱试。等再大些,认得的东西多了,自然会明白。”

顾隐点了点头,将那本册子收了起来。往后的日子里,他时不时便会翻出来看看。

起初许多地方都一知半解,后来读得多了,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东西竟也渐渐有了头绪。顾隐本就记忆力极好,悟性也高,有些旁人需要反复揣摩的东西,他往往自己琢磨几回,便能摸出其中的门道。

久而久之,竟也真叫他学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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