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静霄在园子里闲逛了半日都没看到文嫣她们几个。她心下奇怪,差了盏碧去打听。
静霄对着镜子一样一样试瑛臻送的首饰。瑛臻上个月送了一只紫檀妆奁,里面是各样的珠钗耳饰,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
她先拣了对白玉耳坠,小小的两颗水滴形,对着镜子戴上,偏头左右看了看,又取下来放回去。再拿起一支金镶珠花簪,簪头嵌着三颗米珠,围着中间一粒指甲盖大的红宝,她在发间比了比,觉得太扎眼,又放下了。
盏碧去了半日才回来。静霄正对着镜子,把一支碧玉簪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来来回回地比着。
“打听清楚了,”盏碧进了门,凑到她耳边,“荣夫人请了一位宫里的嬷嬷,说是从前在太后跟前伺候过的,过两日就要来府里,专门调教姑娘们的礼仪。几位小姐这几日都被叫去荣夫人院里加练了。”
静霄手里那支碧玉簪停住了。“都叫了?”
盏碧低低说道:“老太太的意思,说是宫里来的嬷嬷,精贵着呢,不好教太多人。”盏碧声音低低的,“只叫了三房的文妩姑娘、二房的文嫣姑娘、还有四房的文妤姑娘。听说周家那位小娘子也来,和周夫人一道住在客院里——”
“周家?”静霄从镜子里擡了擡眉。
“就是周鹭莲姑娘,和姑娘一样侯府家学里读书的。老太太说她规矩学得好,让她也来陪着学学,姑娘不记得她吗。”
静霄的手顿了一下。周鹭莲。
她脑子里隐约浮出一张模糊的脸,文静斯文的,坐在学堂前排,安安静静写字,不怎幺说话。她从前在蜇园里厮混的时候没怎幺注意过旁人,如今这个名字从盏碧嘴里说出来,她才意识到那个周家姑娘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在了。
静霄低着头继续看妆奁里的首饰,慢吞吞的说:“宫里来的嬷嬷……我也想学。”
盏碧愣了一下:“姑娘?老太太没叫——”
“我知道,”静霄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一支缠丝金簪插进发髻里,“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她趴在瑛臻怀里说了这件事。他正靠着床头看一封邸报,里面还夹着一封信,上面画着奇怪的朱批,她扫了一眼没看懂。
静霄将脸搁在他摊开的信纸上,把那几行朱批蹭得模糊了,他也不恼,把信纸抽出来折好搁在枕边,低头看她。
“学规矩?”他的眉微微挑了一下,手指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尾,“学那些做什幺。”
“宫里来的嬷嬷,专教礼仪规矩的。我听说文嫣姐姐她们都去学,周鹭莲也去。”静霄仰着脸看他,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哥哥也帮我说句话嘛,让老太太把我也加上。”
瑛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学那些有什幺意思。你这样就很好,不需要学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静霄看着他,想起自己初入侯府时的样子——不懂怎幺行礼,不懂怎幺端茶,也不知吃饭的规矩。那时候人人都笑她,说她粗鄙,说她上不了台面。后来她在蛰园里被他纵得更是没有了形状,如今宫里来了嬷嬷,若她不去学,往后走出去还是那副模样,岂不是要继续丢人。
“我不想做一个粗鄙的女子。”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哥哥,你让我去学罢,我想变得更好一些。”
瑛臻没答话,她等了一会儿,从他的胸口擡起脸来,看见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幺,便凑过去亲他的下巴,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吸了一口。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回来。
等他松开时静霄的嘴唇红润润的,微微肿着,眼尾也泛着一层潮红。
“去学也行,”瑛臻的指尖蹭了蹭她泛着水光的唇角,声音哑哑的,“但学完了回来,不许把那些规矩用在我身上。”
静霄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搂着他的脖子又亲了一口他鼻尖:“看来哥哥还是喜欢我这样没规矩的。”
不知道瑛臻使了什幺法子,第二日老太太便改了主意,把静霄也加进了教规矩的名单里。
府里的小姐们听到消息时反应各异——文嫣当场黑了脸,冷哼了一声;文妩没什幺反应,只用扇子遮住了嘴;四房的文妤看了看静霄又看了看文嫣,把脑袋缩回去了。周鹭莲垂着眼坐在她母亲旁边,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教规矩的嬷嬷姓孙,约莫四十来岁,眼风扫过屋里几个姑娘时谁都不敢出声。她先让几人挨个站起来走了一圈,看了各人的仪态,然后开始纠正。
文妩第一个被夸了,说她“端方合度,有大家风范”。
文嫣第二个,虽然不及文妩,但也算周正。
文妤缩着脖子,被嬷嬷拍了后背才直起来。
周鹭莲走上去时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赞了一句“这才是世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静霄最后一个走。
她站起来时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包括周鹭莲的。她挺着腰往前走,步子迈得端端正正——她前一夜在铜镜前练了好久,比照着水碧给她找来的图样走了几十遍。可孙嬷嬷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
“云姑娘,步子大了。闺秀走步,莲步轻移,碎而不促。你这步子迈得太开,像赶路似的。”
静霄停住脚,脸上的笑僵了僵。她又走了一遍,这回把步子收小了,可嬷嬷又说她腰摆得太过了,又说她肩没沉下去,说她下巴擡得太高了显得倨傲,说她眼皮垂得太低了显得怯懦。她说一句静霄改一处,改了这一处那一处又错了,改了那一处这一处又回去了。来来回回走了七八遍,几个姑娘看着,有人憋着笑,有人别开了脸。
静霄走完最后一遍时腿已经有些酸了,孙嬷嬷叹了口气:“云姑娘底子差了些,往后每日加练半个时辰罢。”
散学后几个姑娘鱼贯而出。文妩走在最前头,文嫣跟在后面,经过静霄身边时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了一句“果然没规矩就是没规矩”。文妤拉了拉她袖子,被她甩开了。
周鹭莲走在最后,经过静霄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跟上前面的队伍。
那天晚上静霄坐在窗下,对着镜子学孙嬷嬷教的坐姿。
背挺直,肩放平,手搁在膝上,下巴微收。她坐了半盏茶便腰酸,可她没有起来。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脸——那张艳色灼人的脸放在这具僵硬的、努力学着端庄的躯体上,怎幺看怎幺别扭。
静霄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试着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做出一个端庄的笑,可镜子里的人像在跟她闹别扭似的,嘴角是下去了,眼睛却不老实,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她瞧。
她泄了气,把背一松,整个人趴在妆台上。铜镜里那张脸也跟着趴下来,又娇又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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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天加更 被榨干了TA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