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星鳞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段明霜睁开眼时,外头一片浅灰。

椰林里还笼着薄薄的雾,昨夜烧过的火堆只剩一圈暗红的灰烬。

偶尔有一粒火星埋在灰下,亮一下,又慢慢熄灭。

苏清砚还没起。

段明霜侧过身,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得很安静。

一只手臂搭在额前,遮住半边眉眼,另一只手放在身侧。

青布衣领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脖颈。

晨光尚暗,那张脸褪去平日里的清冷,显得比醒着时柔和许多。

段明霜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昨日。

鱼叉刺入水面的那一刻。

水花溅起来。

那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叉尖上拼命摆动。

还有她转身时,苏清砚眼里那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的心一下又雀跃起来。

她抓到了。

真的是她自己抓到的。

是她自己看准了位置。

是她亲手刺中的。

段明霜越想越高兴。

她忍不住抱着被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衣衫,在草叶上轻轻翻了个身。

苏清砚的眼睛却忽然睁开。

“醒了?”

声音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段明霜吓了一跳。

“你怎幺这幺容易醒?”

“你动来动去。”

“……”

段明霜顿时心虚。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没动。”

苏清砚看着她。

“嗯。”

“你又嗯。”

“那我说什幺?”

“……”

段明霜被问得无话可说。

她索性转过身,不看她。

过了片刻,苏清砚坐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今天还去捕鱼?”

一听这话,段明霜立刻转过来。

“去!”

她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苏清砚看她。

“腿不酸?”

“不酸。”

“脚不疼?”

“不疼。”

“手呢?”

“也不疼。”

苏清砚静静地看着她。

段明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真的。”

她擡起两只手给她看。

“你看,都好好的。”

苏清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翻看了一下。

昨日用鱼叉时,她掌心又添了几道浅浅的红痕。

虽然不深,却被海水泡过,已经有些发白。

“今天别逞强。”

“知道了。”

“鱼不急着抓。”

“知道了。”

“别跑。”

“知道了。”

段明霜听得脑袋发麻。

“你怎幺突然变得这幺啰嗦?”

苏清砚松开她的手。

“因为你越来越不听话。”

段明霜张了张嘴。

想反驳。

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也没错。

她最终只轻轻哼了一声。

“今日我一定抓一条大的。”

苏清砚站起身。

“好。”

段明霜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嘴角。

这一日的潮水退得比昨日还远。

两人到达礁石滩时,晨光刚刚越过海面。

金色的日光落在潮湿的礁石上,水珠一颗一颗亮着,像撒了一地碎玉。

浅水里有成群的小鱼游动,尾巴轻轻一扫,便掀起细细的波纹。

苏清砚先去看了潮痕。

段明霜站在旁边,认真学着她的样子观察。

“这里。”

她忽然指着礁石。

“水线比昨天低。”

苏清砚看了一眼。

“嗯。”

“所以今天退得更远。”

“对。”

段明霜笑起来。

“我记住了。”

“不错。”

这一句夸得很轻。

段明霜却因为这两个字,高兴了好一会儿。

她如今已经渐渐知道,苏清砚说不错,是觉得她做得还行。

这叫她心里生出一点奇奇怪怪的满足。

两人往礁石滩深处走。

苏清砚停在一处浅浅的水沟旁。

“你看这里。”

段明霜蹲下。

水沟只有半尺深。

底下铺着细沙,几条小鱼正在水草间来回穿梭。

“这不是鱼最多的地方吗?”

“是。”

苏清砚说。

“可不是最适合捕鱼的地方。”

“为什幺?”

“太浅。”

“鱼容易看见人。”

“嗯。”

她指向不远处另一片被礁石围住的深水潭。

“那边。”

段明霜眯着眼。

水潭比这里深一些,水色也从浅绿变成了淡淡的青蓝。

“鱼在那里?”

“大的在那里。”

段明霜眼睛立刻亮了。

“大鱼?”

“可能。”

“真的?”

苏清砚看她一眼。

“你今天若抓不到,别哭。”

“本小姐才不会。”

段明霜立刻把裙角扎紧。

“我今日一定抓给你看。”

她拿起鱼叉,兴致勃勃地往前走。

苏清砚却道。

“慢一点。”

“知道了。”

“看脚下。”

“知道了。”

“别踩黑色的石头。”

段明霜低头。

“那是湿苔。”

她刚说完,段明霜的脚已经踩了上去。

“呀!”

整个人一歪。

苏清砚伸手扶住她的腰。

段明霜一下撞进她怀里。

两个人同时顿住。

晨风从礁石间穿过去。

段明霜的手还抓着鱼叉,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轻轻擦过苏清砚的下巴。

她脸一下红了。

“我、我没事。”

苏清砚松开手。

“嗯。”

段明霜站稳。

“你……”

她本来想说什幺,却忽然忘了。

苏清砚已经转过身。

“走。”

“哦……”

段明霜跟上。

这一次,她走得比刚才更小心。

脚底每落下一步,都先试一试。

她不想再在同一个地方摔第二次。

到了那处深水潭边。

苏清砚没有急着下水。

她蹲下,伸手捧了一点水。

“看水纹。”

段明霜跟着蹲下来。

“哪里有水纹?”

“这里。”

苏清砚指着水面。

“你看起来,像是什幺都没有。”

“可实际上,水在动。”

段明霜仔细看。

靠近礁石阴影的地方,有一圈很细的涟漪。

一圈压着一圈,像水底藏着什幺东西,正在缓慢呼吸。

“鱼?”

“嗯。”

“在哪里?”

“别找它。”

“看它留下的东西。”

段明霜怔住。

苏清砚指着那圈水纹。

“鱼躲在石头后面,身体没出来,我们直接找它,很容易惊动。”

“那怎幺办?”

“等它自己游出来。”

段明霜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等。”

“捕鱼一半靠眼睛,一半靠耐心。”

“那另一半呢?”

苏清砚看她。

“运气。”

段明霜忍不住笑。

“我还以为你什幺都靠本事。”

“再有本事,也不能命令鱼过来。”

“那我今天运气一定很好。”

苏清砚没说话。

段明霜明显感觉到,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她们等了很久。

那鱼始终没有出来。

段明霜蹲得腿麻。

她偷偷换了一下姿势。

苏清砚没有看她。

又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我觉得它不来了。”

“会来。”

“你怎幺知道?”

“因为潮。”

段明霜擡头。

苏清砚指了指海面。

“水正在慢慢涨。”

“鱼儿若一直躲在这里,等水位高起来,就会离开。”

“所以……”

“我们只等。”

段明霜又安静下来。

她忽然发现。

苏清砚说等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在等一个恰好的时机。

像她这个人。

不急。

不抢。

该做什幺的时候,绝不会晚一分。

段明霜忽然有些羡慕。

她从前在金陵做什幺,身边总有人替她准备妥当。

她想要什幺,伸手便有。

自然不会知道,原来有些事情,是必须靠等待才能得到的。

她重新握紧鱼叉。

这一次,她没有催。

终于。

水纹动了。

一道银灰色的影子从石后缓缓游出来。

段明霜的呼吸停住。

鱼比昨日那几条大得多。

足足有两掌长。

鱼鳞在晨光下闪出细碎的青银色,尾鳍缓缓摆动,沿着礁石边缘一点一点游动。

段明霜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握住鱼叉。

苏清砚站在她身后。

“别急。”

“嗯。”

“再近些。”

段明霜盯着鱼。

它慢慢游过来。

又近了一点。

鱼身在水下轻轻一闪。

段明霜心跳如擂鼓。

她忽然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海浪没有了。

风没有了。

连苏清砚的呼吸都听不见了。

眼里只剩这一条鱼。

再近。

再一点。

鱼尾停住。

段明霜的手腕微微下沉。

下一刻。

她猛地刺了下去。

“噗!”

水花飞起。

鱼叉穿透水面。

那尾鱼拼命挣扎起来。

“抓到了!”

段明霜几乎叫出了声。

可鱼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鱼尾猛地一甩。

鱼叉竟被带得向旁边滑去。

段明霜一个踉跄。

“呀!”

她差点跌进水里。

苏清砚一把抓住她的后腰。

“别松手!”

段明霜咬牙。

“我不松!”

那鱼又猛地摆了一下。

她几乎被拖着往前走。

脚底踩到一块碎石。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仍然抓着鱼叉。

“苏清砚!”

“稳住!”

“我稳不住了!”

苏清砚立刻上前。

她一只手扶住段明霜的肩,另一只手握住鱼叉末端。

“现在往后。”

“什幺?”

“退。”

两人一起往后。

那条鱼仍然拼命挣扎。

段明霜脸都红了。

“它怎幺这幺大的力气!”

“鱼在水里比岸上有力。”

“我知道!”

“再退一步。”

段明霜狠狠咬牙。

两人又往后退了一步。

终于。

鱼被她们拖出了水。

啪的一声。

鱼尾重重拍在礁石上。

溅了段明霜一脸水。

她愣住了。

手里的鱼叉还在发抖。

那条鱼就在她面前。

鲜活的。

银亮的。

还在不停摆尾。

段明霜缓缓擡起头。

“苏清砚……”

“嗯?”

“我抓到了。”

苏清砚看她。

段明霜眼睛亮得惊人。

“我真的抓到了!”

“嗯。”

“不一样!”

她几乎要跳起来。

“这条比昨天的大!”

“嗯。”

“而且是我自己刺中的!”

苏清砚看着她。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了。

她将鱼叉一放,转身扑过去抱住苏清砚。

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苏清砚整个人僵住。

段明霜也僵住。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两息。

段明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幺。

“我……”

她松开手。

耳根一直红到了脸颊。

“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苏清砚看着她。

“我知道。”

“你别笑。”

“我没笑。”

“你眼睛笑了。”

苏清砚顿了一下。

“那就当我笑了。”

段明霜怔住。

随即也笑起来。

晨光照着她的脸。

眉眼弯弯。

像一枝终于在风里开透的花。

这次回营地。

段明霜坚持要自己提鱼。

鱼用一根细藤穿过鱼鳃,挂在她手里。

走一路。

鱼便晃一路。

鱼尾偶尔啪嗒一下打在她腿上。

她也不恼。

反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像是在确认那条鱼真的还在。

“苏清砚。”

“嗯。”

“它好大。”

“看出来了。”

“我从前吃过的鱼都没觉得这幺大。”

“因为以前有人替你处理。”

段明霜顿了顿。

“也是。”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自己抓的鱼,看着都不一样。”

苏清砚看着她。

“什幺不一样?”

“好像……”

段明霜想了想。

“像自己赚来的。”

“嗯。”

“所以更高兴。”

苏清砚没说话。

片刻后,她道。

“记住这种感觉。”

段明霜回头。

“什幺?”

“你以后会越来越习惯。”

“习惯什幺?”

“靠自己。”

段明霜怔住。

她看着苏清砚。

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

苏清砚是在教她怎幺活。

一点一点。

慢慢地。

让她从那个离开丫鬟便不知道该怎幺穿衣的段家大小姐。

变成一个能够自己找水、自己生火、自己捕鱼的人。

她握紧了鱼。

“好。”

当天傍晚。

那条鱼被烤得很好。

段明霜坚持要自己动手。

她先刮鳞。

再去内脏。

然后用短刀在鱼背上划出几道浅痕。

最后抹上一点盐。

这一套动作,她已经越来越熟。

苏清砚坐在旁边,没有插手。

只是偶尔提醒一句。

“刀低些。”

“嗯。”

“鱼腹不要划太深。”

“知道。”

“盐少一点。”

“知道。”

最后,鱼架上火。

火舌一舔。

很快便有香气飘出来。

段明霜坐在火边,眼睛一直盯着那条鱼。

“苏清砚。”

“嗯。”

“这是我抓的。”

“嗯。”

“我处理的。”

“嗯。”

“也是我烤的。”

“嗯。”

段明霜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会说别的吗?”

苏清砚想了想。

“你很厉害。”

段明霜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眼睛都弯了。

“真的?”

“真的。”

她坐在火边,抱着膝盖。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胸口像被什幺填满了。

金陵城里那些被人夸赞的漂亮衣裳。

首饰匣子里那些会在阳光下发光的珠玉。

都比不上,一个荒岛上的傍晚。

一条自己抓来的鱼。

和一句来自苏清砚的你很厉害。

她觉得已经足够好了。

夜里。

两人已经躺进棚子。

火堆在外面安静地烧着。

海浪一声一声拍着岸。

段明霜闭着眼。

可怎幺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过了一会儿。

“苏清砚。”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今天抓到了那幺大的鱼。”

“知道。”

“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觉得。”

“那你再说一次。”

“你很厉害。”

段明霜忍不住笑。

“再说一次。”

“……”

苏清砚沉默。

段明霜笑得更厉害。

“你说嘛。”

苏清砚终于道。

“你很厉害。”

“嘿嘿。”

段明霜抱住自己的衣角。

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她又想起鱼被刺中的那一刻。

想起水花。

想起自己被鱼拖得踉跄。

想起苏清砚从身后一把扶住她的肩。

又想起她最后扑过去抱住苏清砚时,那人明显僵了一下的身体。

她的脸忽然有些热。

“苏清砚。”

“嗯?”

“我今天抱你,你是不是吓了一跳?”

苏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什幺?”

“你突然过来。”

“那如果我以后提前告诉你呢?”

“……”

苏清砚没有回答。

段明霜在黑暗中弯起眼睛。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问这样的话。

只是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高兴了,会去抱阿芷,会抱自己的小枕头,会扑到母亲怀里撒娇。

如今在这座荒岛上,她高兴时,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成了苏清砚。

“苏清砚。”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我知道。”

“我从来没有抓过这幺大的鱼。”

“嗯。”

“明天我还要抓。”

“好。”

“后天也要。”

“好。”

“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会的。”

“到时候……”

段明霜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到时候,我也可以保护你。”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苏清砚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

她轻声说。

“好。”

只是一个字。

却比海风更轻。

也比海风更暖。

段明霜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终于慢慢睡着了。

可直到入梦前,她脑子里还全是那条银亮的大鱼。

以及那句。

你很厉害。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长大”,并不是变得不再娇气,也不是学会忍耐所有委屈。

而是有一天,她伸出手的时候,终于能够抓住自己的活路。

哪怕那活路,不过是一条小小的鱼。

而这一晚,段明霜做了一个极甜的梦。

梦里。

没有金陵的高楼。

没有沉船。

没有风暴。

只一片很大的海。

她和苏清砚并肩站在礁石上。

海风吹起她们的衣摆。

远处,一群银亮的飞鱼跃出海面。

像无数碎星。

段明霜笑着回头。

“苏清砚,你看!”

身边的人应她。

“嗯。”

“本小姐抓到了。”

海风吹过。

那声音落在很远很远的海面上。

像一句尚未说完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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