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天色忽然转阴。
队伍才绕过一段靠山窄道,细雨便从林梢间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点,不到半刻钟,泥土便湿透,车轮碾过时发出黏腻的闷响,混着山间草木被雨水打湿后散出的清苦气味。
华桑原本仍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直到前方地势逐渐狭窄,云戈才催马靠近。
他今日换了一身灰蓝色骑装,长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雨丝落在他肩头,将那层布料染成深色。
“前面的路不好走,陛下还是进车里吧。”
华桑擡头看了一眼天,雨势不大,但山间的雾气正从谷底往上漫,“这点雨而已。”
“臣知道。”云戈微笑,那笑容在阴雨里依然温润得像一盏没被风吹灭的灯,“但是陛下若再病一次,大将军大概会把整支队伍的人都骂一遍。”
华桑还没来得及说话,不远处已传来风玄的声音,隔着雨幕仍清晰得像贴在耳边,“我听见了。”
云戈面不改色:“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风玄勒马回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里亮得像两枚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看了一眼华桑,又看了一眼云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马头一转,继续在前面开路。
华桑揉揉眉心,索性下马,“行了,本王坐车。”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些,但空气闷着一股潮气。华桑翻开风玄重新勾过的北境图,指尖沿着罗武山的轮廓慢慢划过---那条运兵道,那些蹄印,那两支箭。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把线索重新串了一遍,车轮压过碎石的声音被湿泥闷住,传进车厢时像隔了一层布。
才半个时辰,车身忽然狠狠一震。
“喀---”一声闷响从右后方传来,紧接着整辆车往一侧沉下去。华桑擡手撑住案角,地图从案上滑落,外头已传来军士喝停的声音:“停车!右轮裂了!”
她掀帘出去。雨丝落在她脸上,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雷默已经先一步蹲在车轮旁。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褐色短甲,肩宽得像一堵移动的墙,半跪在泥地里的姿势却意外地稳---右膝着地,左腿弯着,整个人像一座被安放在地面上的石墩。
他伸手摸了一圈右侧轮毂,粗大的手指沿着木纹与铁箍的交界处缓缓滑过,动作很慢,像在读一段看不见的文字。
“能修。”他说。
风玄勒马回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颔滴落,“换车。”
雷默摇头,目光仍落在车轮上:“后面的车载伤员和军械。修这辆更快。”
“多久?”
“半个时辰。”说完,他已解下腕甲,把短衣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的前臂肌肉在阴雨里绷出流畅的线条,几道旧伤疤沿着小臂内侧延伸,被雨水冲得微微泛白。
华桑站在几步外。
她没有走进雨帐,只是看着他---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半跪在泥地里,一条腿抵住车轮,低着头检查裂口。
泥水溅上他的靴筒,他浑不在意,手里握着一截崩裂的铁箍,用拇指试了试断口的锋利度。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画面忽然与记忆里另一道身影重叠---东市,窄巷,阴雨、泥泞,满身血污的少年,手里同样握着半截断掉的刀。华桑的脚步停住了。
那年她不过十二、三岁,刚跟着母王从城外祭田回宫。途经东市时,前方窄巷聚了不少人。她本来只是嫌马车走得慢,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巷子里有个少年被几个成年男子围着打。
少年身上穿的是铁匠铺最常见的粗布短衣,脸上都是血,一条腿似乎还伤了,却握着半截断刀死也不肯松手。
那些人让他把东西交出来,他不给,挨了一脚跌进泥里,又爬起来,嘴角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雨水将他淋的狼狈,炯炯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铁。
华桑那时年纪小,也不知道事情前因后果,只皱着眉问随行亲卫,“这里是王城吧?”
亲卫愣了一下:“是。”“
那王城里能几个人围一个?”
没人敢答。
她便指了指,“赶开。”
就那么一句。王太女亲卫入巷,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群人片刻便散了。
那少年跪在泥里---不是向她跪,只是伤得一时起不来,膝盖陷在烂泥里,半截断刀撑着地面,肩背微微起伏。
华桑看了他两眼,“你还活着吗?”
少年擡起头。那双眼睛黑得惊人,像两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活着。”
“那就回家。”
她说完便放下车帘,连名字都没问。
车驾走出老远,她从帘缝往后看时,只看见少年终于撑着地站起来---他没有追,也没有跪着喊什么大恩,只是朝她车驾离去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砸进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然后他拎着那半截断刀,一瘸一拐地走进人群。
当时华桑很快就忘了。对雷默来说,却似乎不是。
“陛下?”低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雷默已擡头看她,雨珠沿着他古铜色的脸颊滑落,几道旧伤疤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清晰。
华桑回神:“没事。”
她走近,云戈也下了马:“那先搭帐,让陛下避雨。”
众人开始忙,华桑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进临时支起来的雨帐。
雷默从工具囊中取出铁凿、木楔与一段细铁箍,刚准备重新钻进车下,头顶的雨忽然少了。
他擡头---华桑正站在旁边,手里替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他那一侧。
雷默愣了一下:“陛下?”
“修你的。”
“臣不怕雨。”
“本王怕。”
雷默看她。
“怕你淋得眼睛都是水,把本王的轮子修歪。”华桑一本正经地说。
雷默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会。”
“那也撑着。”华桑把伞往他那边又移了移,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肩头溅开一小片深色。
雷默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裂开的铁箍上,正要伸手去拿细凿,华桑忽然开口:“你当年在东市拿着的,也是半截断的。”
雷默整个人停了一下。铁凿停在半空中,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两人对视,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陛下还记得?”
“原本只记得一点。”华桑蹲到他旁边,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伞面稳稳撑在两人头顶,“后来你自己提醒过,本王才慢慢想起来。”
雷默低下眼:“嗯。”
华桑指了指他手上的铁:“那把刀呢?”
沉默了一会儿。“还在。”
这次轮到华桑意外:“还留着?”
“嗯。”
“都断了还留?”雷默看着她,雨珠从他眉骨滑落,沿着鼻梁的弧度滴进泥里,“舍不得扔。”
“为什么?”他没有立即答,只是重新低头修车---拿起细凿,对准铁箍裂口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力道精准。
华桑没有离开,反而替他把散在地上的工具收到一旁。
“细凿。”雷默道。
她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支:“这个?”
“再细一点。”华桑换一支:“这个?”
“嗯。”
接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雷默动作微顿,像被什么不烫却意外的东西触到。
华桑瞥他:“怎么?”
“没有。”
“你耳朵又红了。”
“……热。”华桑擡头看了一眼雨蒙蒙的天,雾气从林间漫过来,把整条山路笼得湿漉漉的:“今日连太阳都没有。”
雷默沉默。
她忍不住笑---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还是一点都不会说谎。
雷默重新把铁箍套上轮毂,手臂用力时,肌肉沿着前臂绷起,雨水顺着他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的凹陷滑落。
华桑忽然问,“当年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铁锤停了一下。“抢刀。”
“你的?”
“师父的。”
华桑没有插话。雷默一边固定铁箍,一边慢慢说下去,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才进铁铺没几年,师父病了,欠了人钱。有人来搬炉子、拿铁料,还要拿走一批已经收过订钱的刀。我不让。”所以便打起来了。
华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十二、三岁,就敢跟几个大人打?”
雷默一本正经:“打不过。”
“本王看得出来……都躺泥里了。”
雷默耳根又有点红。
“后来呢?”
“刀保住了。”
“师父呢?”
“又活了几年。”
“铁铺?”
“我接下来了。”
华桑怔了一下。原来如此---所以这个男人会铸刀、会修盾、会改弩、会看榫卯,会在军营里蹲下来像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那样重新计算盾背承力。
那不是为了成为将军才学的,是他真正活过的日子。
“那半截断刀也是那天的?”
“嗯。”
“你第一把刀?”
雷默摇头:“不是,是第一把卖出去的。已经收了人家钱,所以不能让他们抢。”
华桑笑了:“你小时候就这么死脑筋?”
雷默深深看她一眼,“嗯。”就如将心里的身影,一刀一刀俊刻。
承认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华桑笑得无奈。
铁箍重新固定好,雷默试着转动车轮,“好了。”
华桑正准备起身,脚下泥地一滑,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雷默反应极快---一手撑住车轮,另一手直接扣住她腰侧。华桑撞进他怀里,两个人同时停住。
他的胸膛又厚又硬,身上带着铁、皮革与雨后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华桑下意识扶住他肩膀,雷默低头看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此刻却清楚得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