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鋆的痛楚

半年过去,王城里人人都知道,三位将军争的不是战功。

朝堂上,风玄与云戈为北境粮道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骑兵先行,一个说斥候铺路,谁也不让谁。

雷默站在殿中一言不发,只在华桑露出倦色时,默默将一小包药草茶放在她案角。

散朝后,风玄第一个拦住她的步辇,说有紧急军情须单独奏报;奏到一半,她的手已被人按在案上,奏成了另一回事。

夜里,云戈的琴声未歇,便有人将一坛陈酿送到青穹殿门前,附着一张温和笑意的字条:臣近日心绪不宁,恐须与陛下说棋。

雷默不写字条,也不拦辇,只是在每个深夜准时出现在太明宫门前,像一盏不灭的灯,让华桑何时去都能看见他。

华桑心里清楚,这三个人明争暗斗,从朝堂上的政务争执,到谁能留在她寝殿过夜,每一步都是算计。

可她管不住自己,总是被风玄的强硬点燃,被云戈的温柔裹住,被雷默的沉默填满。

身体里那股属于华族女王的热流,每次与他们交合便会苏醒,渗出那缕甜香,将三个男人撩拨得更加疯狂。

她不知道母王,甚至是之前的历代先王,她们对那些经历过的伴侣,是什么样感情,但自己似乎很难冷酷地,将他们视为利用工具。

这样,到底是对?是错?母王没有说过,也没教过她。

重鋆站在神殿的高阶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袖里的拳头紧攥,紧到指甲刺破掌心,石阶上出现滴落的血滴,而他感觉不到疼,因为内心淌的血,更痛。

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无可替代,可如今风玄敢在朝堂上公然揽她的腰,云戈会在她耳边低语到令她脸红,连雷默都能得到她最真挚的笑。

而他,只能站在祭祀台前,等着她每个月例行公事的祭祀日到来。

只是第一年,他就这么痛苦。

于是他对女王说,这是祖制,是神官与王之间的圣约,每个月回神殿祭祀一日、复习政事、军务两日,不可荒废。

华桑没有拒绝。她也确实需要回到这里,重新记起自己不只是个女人,更是华族的女王。

可她一到神殿,重鋆却变得古怪极了。

第一日,他穿着银白色神官袍站在香炉前,宽大的袍袖被风吹起,露出半截白皙手臂。

点燃香木时身子微微前倾,颈侧那枚暗红带金的神官耳环擦过锁骨,在烟雾中闪着细微的光。

他对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行礼时袖口拂过她的手背,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站得太近。

每次递来书卷,指尖总要擦过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薄,能感到他指腹的温度。

引她入内殿时,行走间肩膀若有若无地靠过来,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后,让她头皮一阵阵发麻。

华桑捏紧了袖口,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书文上,可那些古老的文字像长了脚,一个字也爬不进她脑子里。

第二日更过分。

祭祀结束,重鋆跪坐在她身后,为她摘下祭祀用发冠,重新梳理好日常发髻。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指腹来回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梳理一段珍贵的绸缎,宛若过去那般。

甚至他半低下头,鼻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华桑甚至能感觉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细微气流。

她身子一僵,脊背绷得像弓弦。

「重鋆,」她的声音有些哑,「发髻梳好了吗?」

「还差一些。」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低沉而平稳,手指却顺着她的后颈往下滑了一寸,停在她颈椎的骨节处,轻轻按压。

华桑猛地站起身,长发从他指间滑落。她没有回头,只说:「我直接回青穹殿,不用梳绑了。」

「陛下。」

她停住脚步。

「明日是这个月最后一日,」重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清雅淡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臣会备好陛下爱喝的茶。」

---

第三个夜晚,她终于发作。

神殿的内室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重鋆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跪坐在案几对面,执壶为她斟茶,袖口挽起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茶水注入杯中,蒸气氤氲,将他温润的眉眼模糊成一片。

「陛下请用。」

华桑没有接。

「重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了三日的某种情绪,像绷到极限的弦。

他擡起眼看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到底---想要怎样?」华桑甩开他递来茶盏的手,瓷杯在案上晃了两晃,茶水洒了半盏,「少拿这些---拿这些---」

她说不下去。

拿这些诱惑人的动作折磨我。

拿你那双手的温度,熟悉气息,故意勾起我的记忆感情来折磨我。

我好不容易逐渐放下,又为什么---你分明知道....分明知道我得忍着不去想、去看,不让自己变软弱...为什么又要这样........

重鋆的手停在半空,茶水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袍摆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他慢慢收回手,将茶盏搁在案上。

然后他动了---侧身看着神殿的火。银白袍摆在暗色地板上舖开,像一片落地的月光。

「桑儿。」

这个暱称像一把旧钥匙,精准地捅进华桑胸口某个她以为早已锁死的角落。

她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明明我不该这样,」重鋆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怕。」

华桑怔住。

「我知道如果要阻止,我应该以神官身份告诉妳,要维持王权在上,不可过于相信他们。再劝诫妳,将军任期五年,不能把感情放在他们身上。」他擡起头,那双永远清雅淡漠的眼睛此刻涌满了疼痛,像月光下裂开的冰河,底下是滚烫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

「但那些都不是我真实的声音。」他的眼眶红了。

「我---」

「够了。」华桑的声音发颤。

她的眼眶骤然泛红,鼻翼急促翕动,拼命忍住,不让泪流下,喉咙像被人掐住似。

「我现在不想知道。这个月的课就到这里,我下个月再来。」

她站起身,动作太快,袍角勾倒了案上的茶盏。瓷杯落地摔成几瓣,茶水溅上她的裙摆,她浑然不觉,转身像逃一般冲出内室。

「桑儿!」

重鋆的声音在身后追上来,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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