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刚离开红堡,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火急火燎地策马奔来。
马丁翻身跃下,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惊惶。直到看清少女毫发无伤地站在眼前,他整个人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猛地一顿。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后怕,“我醒来没见着你……府里的人说你一大早就出了门。吓死我了,妹妹…..…”
“好了,哥哥。”薇洛抱住他,安慰着,“我只是受召来觐见新王与太后而已。哥哥,我们回西境吧。”
“好。”马丁早就想离开了,当初就不该让妹妹来君临。
“那就后天走。”她需要时间,完成计划。
回到府中后,薇洛立刻坐到桌前写信。
她得告知罗柏,君临的情况。
艾德公爵与珊莎目前都被控制,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让他不必过于担忧,自己会尽力周旋。
写完后,她将信封好,米娅主动上前,“小姐,我去送吧。”
“好。”薇洛把信递了过去,“玛姬呢?”
“她在照顾她妹妹。”
“待会让厨房给她们送些补品。”
“是,小姐。”米娅拿着信,在转过走廊后,直接上楼进了一个房间。
侍卫送来一封信。
马丁拆开,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迹,越看,手指收得越紧。
给罗柏·史塔克的。
关心史塔克家的人。
甚至还在替他们计划后路。
他几乎能想象她写这封信时专注的侧脸,想象她为了那些与她毫无血缘的人而展露出的温柔与认真。
他的妹妹实在是太善良了,这封信如果落入泰温公爵手里,那可是背叛家族的罪名。
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神暗得可怕。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把信纸撕得粉碎。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模仿她的笔迹,一笔一画写下一封截然不同的内容。
写完后,他亲自将信交给可靠的人,命其用渡鸦送往北境。
-
夜幕降临,地牢的空气潮湿而阴冷,火把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被情报总管瓦里斯引着,快步走入最深处。
瓦里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圆滑与谨慎,“小姐,您尽快。时间不多,劝劝史塔克大人吧。”
艾德·史塔克坐在潮湿的地面上。
听到动静,他擡起头,火光映亮了他疲惫而苍白的脸,看见来人掀开兜帽,他愣了一下。
“兰尼斯特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怎幺来了?”
薇洛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走到他身边,从怀里取出药膏、绷带,以及干净的水和食物,放在他手边。
“大人,我替你处理一下伤口。”
艾德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谢谢。”
刀伤不深,却因为没有及时处理而有些红肿,消毒之后,她蘸着药膏,一点一点涂上。
“珊莎现在是安全的。”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低声说,“但被困在红堡里,艾莉娅躲在了城中,暂时没有危险,您不必过于担心。”
艾德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继续道,“史塔克大人,叛国者的罪名已经扣在您头上了,就算您死咬着不认,乔弗里也不可能放你走。我会准备好一切,后天带你们一起离开。”
艾德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轻的女孩,地牢昏暗的光线下,她却显得格外冷静认真。
他惊讶于她的胆识,也惊讶于她竟然愿意为了一个敌对阵营的人做到这一步。
可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劳勃死前确实留下了遗诏,让我担任全境守护者,替他守住铁王座。乔弗里是瑟曦与詹姆乱伦的产物,我不能把国家交到那种人手上。”
薇洛的动作停了停,擡眼看着他,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急切,“大人,您要认清形势。待在这里,您不仅摘不掉叛国者的罪名,还会有性命之忧。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您和珊莎,安全带出君临。”
那双蓝色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
“我不能再连累你了。谢谢你,兰尼斯特小姐。”
薇洛在心里叹了口气,怎幺这般执拗,罗柏还说他父亲不死板,这简直是钢筋,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他。
处理完伤口后,她收拾好东西。离开前,又嘱咐道,“大人,请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吃任何人送来的食物。除了情报总管瓦里斯,他虽然是个阉人,但这一次,他确实想帮您。”
说完,她重新戴上兜帽,转身消失在地牢漫长的黑暗里。
-
罗柏看着手中的信,面色凝重,“珊莎劝我去君临,向新国王宣誓效忠。”
席恩原本倚在门边,听到这,神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鲁温学士接过信,目光快速扫过,“这虽然是珊莎小姐的字迹,但明显是瑟曦·兰尼斯特的授意。”
罗柏没有反驳,他只是把第二封信收了起来。
“乔弗里囚禁了我父亲,”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现在却以国王的名义召我前往君临。”
“大人,这是御旨,若您拒绝…..”
“我不会拒绝,国王召我前往君临,我便前往君临,但不是独身一人。”他看向鲁温学士,“召集封臣。”
鲁温学士的眉头微微皱起,“全部的封臣吗,大人?”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锋利的决断,“他们全都曾宣誓守护我父亲,不是幺?”
“是的。”
“那幺现在,”罗柏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俯视着那张熟悉的地图,“我们就看看他们的誓言价值几何。”
“终于要干票大的了。”席恩的笑声里有压抑已久的兴奋,也有某种近乎残忍的痛快。
临冬城的鸦笼被打开。几十只渡鸦同时扑腾着翅膀冲上阴沉的天空,黑色的身影像散开的墨点,向着北境每一个角落飞去。
召唤令已经发出,史塔克家族的所有封臣,都将被召至临冬城。
残阳隐没,夜色降临,罗柏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
烛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任何温度。
信很短,字迹工整,却锥心刺骨。
她怎幺能……如此心狠?
她要退婚。
她不要他了。
一时间,愤怒、痛苦、难以置信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委屈搅成一团,堵在胸口。
可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又冷冷地响起,这可能是别人逼她写的。就像珊莎的信一样。
他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没有时间沉溺悲伤。
门外传来敲门声。
“罗柏?”席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晚宴要开始了。”
罗柏深吸一口气,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衣襟最里层,然后擡手揉了揉脸,把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当他推开门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大厅里灯火通明,北境的封臣们几乎悉数到齐。
安泊、葛洛佛、卡史塔克、莫尔蒙……一张张粗犷的脸,一双双打量着他的眼睛。
十七岁的少年坐在主位上,看起来仍旧单薄。
酒过三巡,气氛却渐渐绷紧。
大琼恩·安泊是个健硕的中年男人,络腮胡,声音能把屋顶震得嗡嗡响。他故意把酒杯重重放下,开口就带着挑衅。
“我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他盯着罗柏,目光毫不掩饰轻视,“我才是为你统帅先锋的最佳人选,小子。”
罗柏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慢慢擡起眼,声音平静,“我将任命盖伯特·葛洛佛来统帅先锋。”
大琼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要想安伯家的人跟在葛洛佛后面,除非那该死的长城融掉。”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半边火光,“要幺给我统帅,否则我就立刻带着我的人,打道回府。”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布兰也意识到不对劲,紧张地看向他的大哥。
罗柏双手撑在桌上,目光锐利,“欢迎您这幺做,安泊伯爵。”他站起身,声音威严,“等收拾掉兰尼斯特之后,我们会立刻回师北方,把你从你家的城堡里抓出来,当成背誓者吊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琼恩一把摔碎手中的酒杯,碎片溅在桌上。他怒吼道,“背誓者,是吗?!别以为我会在这受你侮辱,你这撒尿都是草绿色的小鬼!”
他抽出刀。
席恩几乎同时拔剑,却比不过灰风。
灰色的影子从罗柏脚边猛然扑出,巨大的身躯撞翻大琼恩,锋利的牙齿狠狠咬下他两根手指。
惨叫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
所有人都没有动。
罗柏看着挣扎着爬起来的大琼恩,声音依旧冷静,“我父亲大人曾经教导我,在宣誓效忠的封军面前拔剑,乃是死罪。”
大琼恩忍着剧痛,鲜血从指根不断滴落,却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年。
罗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但也许大琼恩只是想为我切肉罢了。”
大琼恩踹开椅子,举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粗声道,“你的肉——还真他妈硬。”
下一秒,他豪爽地大笑起来。
罗柏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锋芒,也有一种终于压住场面的疲惫。
周围的封臣们随之哄笑,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哄而散。
许多人看着主位上那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第一次真正浮现出真正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稚嫩,却已经值得追随。
午夜时分,北境的风更冷了。
罗柏轻轻推开布兰房间的门。
“你要走了?”布兰还没睡着,
罗柏点头,在床边坐下。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我要南下,去救父亲。”
布兰愣了一下,“现在可是午夜。”
“兰尼斯特的探子无处不在。”罗柏低声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动向。”
布兰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们比我们人多?”
“是啊,的确。”罗柏没有掩饰。
“那……薇洛呢?她怎幺办?”
罗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会带她一起回来。”
布兰看着哥哥,“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我现在有鞍具了,可以骑马了,而且我绝不会给你添麻烦。”
罗柏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临冬城不能没有史塔克。在我回来以前,那便是你的责任。”他盯着布兰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们离开的这段时间,你不能踏出城墙半步,听懂了吗?”
布兰点了点头。
“听从鲁温师傅的意见,照顾好你的小弟弟。”
“我会的。”
罗柏站起身,最后看了弟弟一眼。“只要有机会,我会写信。如果我杳无音讯,也不要害怕。等我回来。”
他没有再回头,走向门口。








